以前我也觉得,夫妻之间亲一下抱一下,有什么好躲的。可昨天老公趁我不注意,偷偷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反手就甩了他一巴掌。手落下去那一下,我自己都愣住了。
那时候我正站在厨房水槽边刷碗,洗洁精的泡沫沾了满手,灶上还炖着孩子明天要带的汤。他从后面凑过来,胡子茬蹭得我脸颊发痒,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甩出去了。
“啪”的一声,在不大的厨房里显得特别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捂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手里的洗碗布“咚”地掉进水槽,溅了一身水,手心麻得厉害,连指节都在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半天,没骂我,也没还手,甚至没问一句“你疯了”。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转身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传来他坐下的声音,接着是手机解锁的轻响。我扶着水槽边沿,弯着腰喘气,水槽里的泡沫慢慢消下去,露出一堆没洗完的碗碟,油星子浮在水面上,看着就让人犯恶心。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灶上的汤咕嘟咕嘟溢出来,我才慌慌张张去关火。汤洒在灶台上,黏糊糊的,我拿抹布擦,擦了三遍还是有印子,越擦越烦,最后把抹布往池子里一扔,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因为打了他后悔,也不是因为委屈,就是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这种反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两年前,孩子刚上小学,我又换了个需要经常加班的工作。那时候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孩子做早饭、梳头发、收拾书包,送完孩子赶去上班,晚上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洗碗、检查作业,等孩子睡了,还要洗一家人的衣服、擦桌子拖地。
他呢,每天下班回家,鞋一脱就往沙发上一坐,手机拿出来刷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我喊他帮忙收个衣服,他头也不抬地说“等一会儿”,等我把所有事都做完了,他还在那儿“等一会儿”。
一开始我还跟他吵,吵多了也累,后来就懒得说了。
他不是坏人,工资按时交,也不出去瞎玩,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一看到他往沙发上一瘫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连带着,他碰我一下,我都浑身不自在。
刚开始是睡觉的时候,他往我这边凑,我会下意识往床边挪。后来是过马路他拉我手,我会悄悄挣开。再后来,连他坐我旁边,我都觉得浑身发紧,像有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他也察觉过,问过我几次“你最近怎么了”,我都说“没事,累的”。
他就真的信了,或者说,他就真的不问了。
我有时候也骂自己,四十岁的人了,孩子都那么大了,怎么还矫情这些?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搭伙过日子罢了。可身体骗不了人,他一靠近,我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那种烦躁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我以为只要我躲着点,这事就能混过去。
昨天是周末,孩子去外婆家了,家里就我们俩。我下午擦了窗户、拖了地,还把换季的衣服都翻出来整理了,忙到晚饭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吃完饭他主动说要洗碗,我还挺意外,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想想厨房的碗他洗不干净,又起身过去看看。
我刚站到水槽边,正伸手去拿个没冲干净的盘子,他就凑过来了。
他大概是想示好,想缓和一下最近的气氛。我知道他没恶意,甚至可以说,他是在主动靠近我。可我那一瞬间的反应,不是开心,不是害羞,是一种被冒犯的烦躁,还有点说不出的恶心。
然后那一巴掌就甩出去了。
哭了一会儿,我听见客厅的手机响了,是他接电话的声音,语气很平常,跟没事人似的,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孩子在你那儿呢?行,明天我们过去接”。
是我妈打来的。
我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不通气。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点。
出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侧脸没什么表情,脸上也看不出红印子。我站在客厅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先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你要是不想我碰你,你就直说,不用这样。”
我心里一紧,手指攥着衣角,布料被我揉得皱巴巴的。我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就是太累了”,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对不起。”
他嗤笑了一声,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打我,还是对不起一直躲着我?”
我答不上来。
他又说:“林敏,我真搞不懂你。这两年你像变了个人似的,碰也碰不得,说也说不得,我哪儿得罪你了你倒是说啊?天天冷着个脸,谁欠你钱了?”
他平时很少叫我全名,一般都叫我“哎”,或者直接说事。今天他连名带姓地喊我,我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可我更委屈。
我哪儿是冷着个脸?我是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上班要应付领导同事,下班要应付孩子家务,我连睡个整觉都成了奢望,我哪还有精力对着你笑?
这些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八百遍,可对着他,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只会说“我也上班啊”“谁不累啊”“你就是想太多”。以前吵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不欢而散,我已经懒得再吵了。
见我不说话,他更气了,“啪”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今晚我睡客房。你自己好好想想,咱们这日子到底还想不想过了。”
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暖黄的灯光照在地板上,影子拉得很长。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想过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了。
四十岁的女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不敢辞,婚不敢离,连生气都得挑时间。我以为我忍忍就好了,我以为等孩子大点就好了,我以为……我以为很多事,可我没想到,最先扛不住的是我的身体。
它用最激烈的方式,给了我一巴掌,也给了他一巴掌。
后半夜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客房那边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逛公园,风一吹,他的白衬衫蹭得我脸发痒;一会儿想起上个月孩子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挂号,他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加班走不开”,我那时候握着手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了没两个小时,闹钟就响了。我爬起来,头重脚轻的,走到客厅,看见他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饮水机旁边喝水。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去了卫生间。
餐桌上摆着他买的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两根油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是不好,他只是……不知道我要什么。或者说,他从来没试着去了解过。
我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乎乎的,腻得我想吐。
手机响了,是闺蜜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大大咧咧地喊:“喂,今天有空没?出来逛街啊?我发现一家新开的店,衣服特别好看。”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去了,有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带着哭腔的:“阿梅,我昨天甩了陈凯一巴掌。”
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因为啥啊?你俩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我握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餐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想跟她说清楚,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就是特别烦他碰我,想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我越说越乱,到最后只剩抽抽搭搭的哭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没催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等我哭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问了一句:“林敏,你是不是太累了?”
就这一句话,我本来已经快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我在电话这头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阿梅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我想说“我不累”,可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我要是说了“我不累”,那才是真骗人。
阿梅没催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出来吧,咱俩见个面。别在家闷着,闷着闷着就容易钻牛角尖。”
我看了眼餐桌对面,陈凯已经吃完早饭,正背对着我穿外套,像是要出门。我没答应阿梅,也没拒绝,只说“再说吧”,就挂了电话。
陈凯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停,没回头,声音闷闷地说:“孩子中午我去接,你歇着吧。”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那根油条已经凉了,油都凝住了。我盯着它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阿梅那句“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谁不累啊?我累,他也累,大家都累,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可阿梅问完那句话,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上个月的日历,一页一页往回翻。那些记在备忘录里的事,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孩子周三有家长会,周四要交美术课的彩纸,周五晚上有英语网课;我妈那边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得上药店买;家里的洗衣液和抽纸见底了,得补货;燃气费电费水费都是这个月交;婆婆下个月过生日,得提前订蛋糕……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喘不上气。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大,可它们挤在一起,就把我整个人都填满了。我就像一台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机器,白天转,晚上也转,转得我都忘了自己还能停下来。
我放下手机,突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想刷会儿手机放松一下。结果刚打开视频,就听见洗衣机“嘀嘀嘀”响,提示衣服洗好了。我站起来去晾衣服,晾完衣服回来,又看见茶几上堆着孩子的作业本和铅笔屑,顺手就收拾了。收拾完,看见厨房灶台上还沾着油点子,又拿抹布擦了一遍。等我把这些都弄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视频我一眼都没看进去。
我那时候没觉得委屈,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麻木。就像那些事不是我要做的,是我必须做的,我不做,就没人做。
可陈凯呢?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手机一刷,就是他的休息时间。他从来不用操心孩子明天穿什么、吃什么,不用记着该交水电费了,不用想着婆婆生日该送什么。他只要上班、回家、吃饭、睡觉,就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
我不是说他不好,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俩活在一个家里,过的却好像是两种日子。
我越想越烦,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去收拾碗筷。手伸进水池里,凉水一激,我打了个哆嗦。昨天就是在这个位置,他亲了我一口,我甩了他一巴掌。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有点松了,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洗碗洗出来的毛刺。就是这只手,昨天甩了我老公一巴掌。
我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阿梅还是把我叫出去了。我们在小区门口那家奶茶店坐了一会儿,她要了杯柠檬水,我连点单的力气都没有,就跟着要了杯一样的。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小心,说:“你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你俩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我捧着杯子,指尖冰冰凉凉的,半天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我就是……就是特别烦他碰我。”
阿梅“啧”了一声:“烦他碰你?你俩不是才四十吗?咋整得跟七老八十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他一靠近我,我浑身都不舒服,像……像身上爬了虫子似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阿梅没接话,低头吸了口柠檬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俩平时……那啥,多久一次啊?”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脸有点发烫,低头盯着杯子里浮着的柠檬片:“记不清了,可能……可能两三个月吧。每次他一碰我,我就找借口,说累了,说孩子还没睡,说身上不舒服。他也烦了,后来就不怎么提了。”
阿梅叹了口气:“林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对他没感情了?”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她:“不是!我不是不喜欢他了,我……我就是……”
我就是什么?我说不上来。我不是不爱他了,我甚至还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还记得他追我的时候天天在我家楼下等,还记得结婚那天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可那些记忆,好像被一层厚厚的灰盖住了,怎么擦都擦不亮。
阿梅见我不说话,也没逼我,自己念叨了一句:“唉,你们这些结了婚的,真是说不清。”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泡得发白的柠檬片,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阿梅,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啊?”
阿梅白了我一眼:“你有啥病?你这就是累的!你想想你每天干多少活,睡几个小时?你以前不这样吧?你以前不是挺爱跟陈凯腻歪的吗?”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儿,我也喜欢跟他腻在一起。他下班回来,我会扑过去抱他一下,他会笑着揉我的头发。那时候我们俩工资都不高,租个小房子,冬天冷得不行,我俩挤在被窝里,一人戴一只耳机听歌,能听到半夜。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孩子出生以后。月子里没人帮忙,我剖腹产,刀口疼得不敢翻身,还要半夜起来喂奶。陈凯白天要上班,晚上睡得沉,孩子哭了,我推他,他翻个身继续睡,嘴里嘟囔一句“你喂一下不就完了”。我那时候咬着牙,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一边喂奶一边掉眼泪,也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他,怕他第二天上班没精神。
后来孩子大了点,我又回去上班,白天忙工作,晚上忙孩子,整个人像被扯成两半。陈凯呢,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玩手机。我不是没跟他吵过,可每次吵到最后,他都一脸无辜地说“那我还能咋办”,我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慢慢就不想吵了,也不想说了。我觉得我跟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在墙那边,永远不知道我这边的日子是什么样。
阿梅听我说完这些,沉默了半天,才说:“林敏,你这不是不爱你老公,你是太累了,累到连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我赶紧低头,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阿梅又说:“你回去跟陈凯好好聊聊,别一上来就吵。你就跟他说,你不是烦他,你是累,是身体先扛不住了。他要是真在乎你,他会听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说了,他以前也问过我,我说我累,他说‘我也累啊’。你说这话怎么接?”
阿梅被噎了一下,也叹了口气:“那你就换个说法。你别光说‘我累’,你得跟他说清楚,你累在哪儿,每天干多少活,睡几个小时。你把账摊开给他看,他才知道你不是矫情。”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从奶茶店出来,阿梅拉我去超市逛了一圈,我什么都没买,就跟着她走。走到生鲜区,看见一对小夫妻在挑鱼,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笑着拍他一下,说“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点发酸。我以前也这样,现在却连陈凯碰我一下都觉得难受。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陈凯还没回来。我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孩子的书包,旁边还有一张字条,是陈凯的字迹:“孩子写作业呢,我出去买点东西。”
我拿起字条,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从来不会写字条的,有什么事都是直接说。今天留了张字条,大概是怕跟我说话又吵起来。
我放下字条,走进孩子的房间,孩子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爸今天接我放学,还给我买了根烤肠。”
我“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想说“你爸对你挺好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站在孩子房间门口,看着台灯下他小小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阿梅那句话:“你是太累了,累到连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阿梅说得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是继续忍着、躲着、憋着,总有一天,我不光会甩他巴掌,我可能连这个家都不想要了。
正想着,门锁响了,陈凯回来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换鞋、挂外套,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爱吃的卤味。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闷声说了句:“给你买的。”
我看着那袋卤味,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盯着那袋卤味,塑料袋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站在餐桌旁边,手还搭在袋口上,像在等我说句什么。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袋子,指尖凉凉的,里面是我爱吃的鸭脖和藕片。
“你怎么想起买这个了?”我声音有点哑。
他别过头,拿了个盘子出来,把卤味倒进去,动作有点笨,汤汁洒了两滴在桌上。他拿纸巾擦掉,才说:“你不是说,以前咱们总买这家吗。”
我愣了一下。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的房子楼下就有一家卤味店,夏天晚上不想做饭,就买点鸭脖配啤酒,坐在阳台上边吃边聊天。后来搬了家,那家店早不在了,我也再没提过。
“你跑那么远买的?”我问。
他“嗯”了一声,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吧,还热乎着呢。”
我坐下来,拿起一块藕片放进嘴里,脆脆的,有点辣,辣得我鼻子发酸。他坐在我对面,没吃,就那么看着我。客厅的灯很亮,照得他脸上那点不安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嚼着藕片,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昨天那一巴掌,他今天没再提,也没再问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他跑了那么远,买回一袋卤味,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台阶了。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陈凯,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你说。”
我吸了口气,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备忘录,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手机,低头看起来。屏幕上是那些记着家长会、美术课彩纸、英语网课、降压药、洗衣液、水电费、婆婆生日的清单,一条一条,排得密密麻麻。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你记的?”他问。
“都是我记的。”我说,“每个月都是这些事。孩子的事,家里的事,你妈的事,我妈的事。我一个人记,一个人办。我不是说你不帮忙,我是说,我脑子里每天都塞满了这些,连睡觉都在想明天还有什么没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继续说:“你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手机一刷,就是休息了。可我呢?我下班回来,做饭、洗碗、检查作业、洗衣服、拖地。等孩子睡了,我还要想明天早上给他做什么早饭,他书包里还缺不缺东西。你问我为什么脾气越来越差,我告诉你,因为我太累了。”
说到“太累了”三个字,我的声音抖了一下,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我使劲抹了一把,继续说:“我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不想跟你过。我就是太累了,累到身体先扛不住了。你一碰我,我就觉得连最后那点力气都要被抽走了。你懂吗?”
他低着头,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苦笑:“我说了。我说我累,你说你也累。我说我睡不着,你说我想太多。我说你搭把手,你说等一会儿。陈凯,我不是没说过,我是说累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我。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有点糙,握得紧紧的。
“对不起。”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累。我以为……我以为家里那些事,你顺手就做了。”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帮我擦泪,擦得很慢,像怕弄疼我似的。
“以后家里的事,我跟你一起做。”他说,“你列个单子,分我一半。孩子的事,我也管。你别一个人扛了。”
我听着,心里那堵了很久的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他没有去睡客房。我们俩并排躺在床上,中间还隔着半尺宽的距离。他没碰我,我也没躲。我们就那么躺着,各自看着天花板,听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林敏,咱俩以后每周出去吃顿饭吧,就咱俩,不带孩子。”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又流了出来。可这次不是委屈,是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穿上拖鞋走到客厅,看见他正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煎鸡蛋。锅里油溅得噼里啪啦响,他拿着锅铲躲得老远,动作笨得可笑。
孩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牛奶,正仰着头喊:“爸,鸡蛋糊了!”
他慌慌张张地关火,把煎得黑乎乎的鸡蛋铲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我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做,凑合吃。”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个黑乎乎的鸡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就是有点苦。”
他挠了挠头,笑了:“那我明天再练练。”
我低下头,把那个煎糊的鸡蛋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早饭,他主动去送孩子上学。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牵着孩子的手往小区门口走,孩子的书包背在他肩上,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我回到屋里,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把那些事情一条一条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我给阿梅回了条消息:“我跟他聊了。没和好,但把话说开了。”
阿梅秒回:“早就该这样。你俩就是缺个台阶。”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昨天我蹲着哭过的那个地方。我拿着拖把拖过去,水渍干了,地上干干净净的。
四十岁的婚姻,不是靠亲一口就能热起来,也不是靠一巴掌就能散掉。身体最诚实,累了就是累了,说出来,才有人知道。而那个愿意听你说的人,或许一直都在,只是你从来没把话说透。
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又提着一袋卤味。我站在门口,闻着那股香味,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能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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