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写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带刀侍卫，30岁就没了

先问一句：你背过"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吧？

几乎人人会背。

可要问写这词的人长什么样、什么身份，十个里有九个答不上来。

他不是什么落魄文人，也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穷书生。

他爹是康熙朝权倾朝野的武英殿大学士纳兰明珠，相当于宰相；他自己是康熙御前一等侍卫，正三品，天天挎着刀站在皇帝身边，出塞、下江南，皇帝去哪儿他跟到哪儿。

清·禹之鼎绘《容若侍卫小相》，故宫博物院藏。中人红纬帽、侍卫常服，端坐榻上，是他在世时写真真迹

这样一个站在人生顶峰的人，词却写得字字是泪。

他活了30岁（虚岁三十一），后半生几乎只在写一件事——悼念一个人。

一、含着金钥匙出生，还比你努力

顺治十一年（1655），纳兰性德生在北京，全名叶赫那拉·性德，字容若。

这名字你可能不熟，但他的家世说出来吓人：

曾姑祖母孟古哲哲是皇太极的生母、努尔哈赤的皇后；

他亲娘是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正经的爱新觉罗家格格。

他和康熙是同岁，康熙只比他大八个月。

满洲贵胄子弟，打小是要骑马射箭的。

他老师徐乾学在墓志铭里写，这孩子"数岁即善骑射""发无不中"。

可偏偏，他对汉文化着了魔。

17岁贡入太学，国子监祭酒徐元文见了他，跟人说："司马公贤子，非常人也。"

18岁顺天府乡试中举，同榜还有后来的曹雪芹他爷爷曹寅。

19岁那年他会试考过了，却突然得寒疾，错过了殿试，急得不行，病刚好就一头扎进书堆，写了部《渌水亭杂识》。

到康熙十五年（1676）补殿试，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这一年他22岁。

纳兰性德墓志盖拓片。篆文"皇清通议大夫一等侍卫佐领纳兰君墓志铭"

按惯例，满蒙上三旗的世家子弟中了进士，往往选去做侍卫。

他就这么成了三等侍卫，后来一路升到一等。

听着是武官，可他当差的画风是这样的——徐乾学写他扈从皇帝出行，"雕弓书卷，错杂左右，日则校猎，夜必读书，书声与他人鼾声相和"。

白天跟着拉弓打猎，晚上在帐篷里点灯读书，念书声和别人的呼噜声搅在一块儿。

二、20岁那年，他娶到了这辈子最对的人

康熙十三年（1674），20岁的纳兰娶了卢氏。

卢氏是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知书达理，性子温软。

这门婚事是典型的门当户对，可难得的是，俩人是真的好。

明珠府花园旧址，今北京后海北沿宋庆龄故居。纳兰从小长在这座临着什刹海的园子里

两口子好到什么程度？

看他后来回忆的词就知道。

他写两人在园子里赌书，学着李清照和赵明诚的样子，饭后指着书架上的书，说某件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说对了的先喝茶，笑得茶都泼在怀里，"赌书消得泼茶香"。

他写自己喝醉了春睡，妻子怕惊动他，轻手轻脚，"被酒莫惊春睡重"。

他在城西渌水亭，请江南来的名士喝酒填词，顾贞观、姜宸英、朱彝尊这些后来名满天下的文人，都是他座上客。

朋友们都爱这个相府公子，因为他没架子，讲义气，"以风雅为性命，朋友为肺腑"。

顾贞观被人排挤落难，他拼了命帮忙；为救流放宁古塔的才子吴兆骞，他出头周旋多年，把人接回关内。

那段日子，是真快活。

年轻、显贵、新婚、知己满座，人生好牌全在他手里。

他那本词集起名叫《饮水词》，取的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渌水亭故址上的恩波亭，今宋庆龄故居内。当年纳兰在此宴集宾朋，成亲王永瑆后在原址建恩波亭

三、婚后第三年，天塌了

谁也没想到，好日子满打满算只有三年。

康熙十六年（1677），卢氏生下孩子后受了寒，一病不起，拖了没多久，人就走了，年仅21岁。

这一下，纳兰的世界整个塌了。

卢氏的灵柩，暂时停在城西双林禅院，那几个月里，他一趟一趟往禅院跑，甚至夜宿在亡妻灵旁。

他写"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佛经声、佛前灯，全是凉的。

第二年，卢氏入葬皂甲屯纳兰家祖坟，他的心好像也跟着埋进去了。

海淀上庄纳兰性德史迹陈列馆（纳兰园），建在纳兰家明府花园与祖茔所在的翠湖水乡

从这以后，那个意气风发的贵公子，词风全变了。

四、后半生，他只做一件事：悼念

他开始一首接一首地写悼亡词。

数量之多、用情之痛，整个中国文学史上都少见，后人算下来有几十首。

他对着妻子的画像哭："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一片伤心画不成。"

七夕那天，别人过节，他写"乞巧楼空，影娥池冷，佳节只供愁叹"，还特意嘱咐，别把妻子生前给他缝补的旧衣裳拿出来晒——"丁宁休曝旧罗衣，忆素手、为予缝绽"，一看就受不了。

《饮水词集》康熙张氏语石轩刻本内页书影。康熙三十年他好友张纯修在扬州刻成《饮水诗词集》，收词三百余首

妻子走了三年，正赶上忌日，他写《金缕曲》："此恨何时已……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

他甚至说，不如埋在土里清静，这哪里还是那个御前鲜衣怒马的侍卫啊。

而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还有"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些今天人人会背的句子，都出自他这段浸着泪的词。

手札局部真迹，落款"成德顿首"——他本名成德，为避太子保成的讳才改性德

后人读他，总把这些和他对卢氏的痴缠放在一起——一个什么都有的人，把所有的遗憾，都写给了留不住的人。

他的字也留下来了。

夏衍1961年，在琉璃厂花2000块稿费，买下他29通书简长卷，后来捐给上海博物馆，被称"海内孤本"。

信里他为朋友张罗印石、讨要好笺纸，落笔温雅，完全是个细腻到骨子里的人。

上海博物馆藏纳兰性德手札长卷展陈（夏衍旧捐）

五、暮春一首夜合花，七天后人没了

康熙二十四年（1685）暮春，他的寒疾又犯了。

五月下旬，他强撑着病体，在渌水亭请梁佩兰、顾贞观、姜宸英、朱彝尊这些老朋友，聚了最后一次。

庭里两棵夜合树开得正好，传说那是当年，他和卢氏一块儿栽下的，众人分题咏花，他写了人生最后一首诗《夜合花》："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对此能销忿，旋移近小楹。"

1926年万松山房本《饮水诗词》，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藏国家三级文物。

聚会散后，他一病不起。

康熙特意派了太医来，也没留住。七天后，五月三十那天，人没了，年仅30岁（虚岁三十一）。

巧的是，五月三十，正是卢氏的忌日。

姜宸英在祭文里写："夜合之花，分咏同裁。诗墨未干，花犹烂开。七日之间，至于兰摧。"

题诗的墨还没干，花还开得那么盛，七天，人就没了。

他被送回皂甲屯，和卢氏合葬，隔了八年，这对夫妻到底在地下团圆了。

出殡那天，京城和全国各地来送的士子哭成一片，为他写的挽辞挽诗有上百篇。

后来曹寅在江宁想起他，写下一句："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词人纳兰容若手简》珂罗版书影，郭绍虞题签

再后来，世世代代的人都在猜：《红楼梦》里那个生在锦绣堆里、偏偏一身痴情的贾宝玉，是不是照着他写的？

乾隆读了《红楼梦》，甚至说"此盖为明珠家事作也"。

当然，这都是后人的附会。

真的纳兰性德就躺在京西皂甲屯，一个22岁中进士、30岁就走了的御前侍卫。

他这辈子什么都有——门第、功名、皇帝的恩宠、满座的知己，可他偏偏只记住了一个人，用后半生的词，一遍遍喊她回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

如果真能只停在初见，他大概宁可不要这身官服、这把御刀，只要那个会在灯下为他补衣、和他赌书泼茶的姑娘，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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