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粉忙着给黛玉“拉郎配”，但曹雪芹没准儿就想写一下自家亲戚

北静王路祭、赠珠、邀宝玉过府，读者顺着珠子给黛玉牵红线，越牵越起劲。可珠子上的“鹡鸰”二字，写的是兄弟急难

作者 | 墨砚斋

《红楼梦》第十五回，秦可卿出殡路上，北静王水溶第一次见宝玉。两人没聊几句，王爷就把腕上一串念珠卸下来，说："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系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

到了第十六回，宝玉把珠子珍而重之地留着，等黛玉从苏州回来，拿出来转赠。黛玉只看了一眼，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

就这一句，把后世读者忙坏了——忙的不是珠子的来历，而是珠子的去向。因为接过它的是宝玉，宝玉想送的是黛玉，于是这串东西顺理成章被读成了某种伏线：北静王到宝玉，宝玉到黛玉，一条线串下来，好像曹雪芹在暗暗给林妹妹安排下一段姻缘。

网上顺着这条线猜的人不少。曹雪芹确实也喜欢让物件在人与人之间流转，有时还真藏着后面的关系——比如蒋玉菡的茜香罗汗巾，兜兜转转最后系到了袭人身上。所以这个猜测虽然大胆，并不是完全没有阅读上的诱因。

但我今天不猜最后黛玉嫁谁，这事儿也没法猜。我倒是对黛玉嘴里的这个"臭男人"有点兴趣。

因为北静王这个人，在《红楼梦》里出现得实在有点突然。

回到秦可卿的出殡。

四王八公都来路祭，曹雪芹偏偏把北静王单独拎出来写，而且不是露个名字。

他路祭、召见宝玉、看通灵玉、夸宝玉、主动表示以后可以常到王府谈会，最后甚至把"圣上亲赐"的鹡鸰香念珠当场卸下来送给宝玉。

北静王和贾宝玉，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热络？

小说当然给了解释——北静王与贾府有世交之谊。

可从结构上看，依然很怪。一个年轻王爷，对另一个家族的少年，亲热到这个程度，还把自己最体面的御赐之物相赠。

这不是一般的贵族客套。

尤其是那串珠子。

"圣上亲赐"四个字本就不该一带而过。而"鹡鸰"二字——《诗经·小雅·常棣》里说"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后世就用鹡鸰来指兄弟友爱、患难相顾。

所以从文学语义上说，这不是一件毫无意义的普通首饰。曹雪芹让皇帝把一个带着"兄弟"寓意的物件赐给宗室王爷，再由王爷转赠宝玉——他写的首先是一重亲近的关系，而不只是凑一件见面礼。

我第一想到的是平郡王福彭。

讷尔苏福晋，福彭的母亲，是曹寅的女儿。

康熙四十五年（1706），经康熙皇帝指婚，曹寅之女曹佳氏北上嫁给平郡王讷尔苏为嫡福晋。曹佳氏婚后生子四人，长子就是福彭。

也就是说，按通行的曹家家世关系来看，福彭是曹寅外孙，也就是曹雪芹的姑表兄。《爱新觉罗宗谱》平郡王讷尔苏名下明明白白写着"嫡福晋曹佳氏，通政使曹寅之女"。这门亲事，连曹寅本人的奏折里都有记载。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曹雪芹不是"听说过一个王爷"。他自己家里就有王爷亲戚，而曹家抄归北京后，京中亲戚里"关系最为亲密的当属姑父平郡王纳尔苏一家"。

福彭不是闲散宗室。他是清初礼亲王代善的后裔，属于天潢贵胄的近支系统。雍正四年（1726），父亲讷尔苏因罪革爵，福彭袭多罗平郡王，时年十八岁，随后入宫陪皇子弘历、弘昼读书。

后来他的履历越摊越大：雍正十年署镶蓝旗满洲都统、任宗人府右宗正；十一年充玉牒馆总裁、命军机处行走，同年授定边大将军，率师西征准噶尔；雍正十三年率师驻鄂尔坤；乾隆初年历管正白、正黄两旗满洲都统，雍正十三年末以协办总理事务进入最高决策层。

可惜天不假年。

福彭乾隆十三年薨，谥"敏"。

《红楼梦》里的北静王第一次出场，是个"年未弱冠"、风流俊秀的年轻王爷；现实里的福彭承袭平郡王爵位时，正好也是十八岁，二十上下。

第一，都是郡王。福彭是实打实的多罗平郡王。

第二，都很年轻。袭爵时都在少年。

第三，都是显赫宗室之后。福彭系出代善一脉，铁帽子王系统。

第四，和曹家、贾家不是普通社会交往，而是有真亲戚关系。

第五，皇帝恩宠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福彭自幼被康熙接入宫中养育，与弘历等同窗，雍正又接连委以重任——一个年轻宗室，被两朝皇帝这样倚重，正是"圣眷正浓"的写照。

所以，小说特意强调"圣上亲赐"，恐怕不是随手写的。因为北静王这个人物身上，曹雪芹从一出场就在写两件事：他是宗室，而且他有皇恩。而历史上的福彭，恰好就是一个政治生命高度依赖宫廷、同时又进入核心政务与军事事务的年轻宗室。

这样再看北静王，所谓"突兀"，可能就不那么突兀了。

为什么路祭？为什么主动见宝玉？为什么那么自然地邀他去王府谈会？为什么甚至把圣上亲赐的东西给他？

从纯小说人物关系看可能说不通，可放回曹雪芹熟悉的现实世界，如果北静王身上确实有福彭的影子，这根本不是什么"陌生王爷见陌生少年"。也根本不是什么奇遇。

这就是亲戚。

而且这才合理，宝玉后来祭金钏，顺口撒谎说北静王的小妾没了，所以他去慰问，家里人居然还都信了。

不是亲戚，堂堂王爷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少年来祭奠自家小妾？

他不打死你，自家长辈都得打死你。

岂有其理嘛。

当然，这不是说"贾宝玉等于曹雪芹""北静王等于福彭"——那样就又变成索隐了。而是说：曹雪芹写北静王与贾府的亲密关系时，现实生活里有一套他非常熟悉的关系可以调用。

现在回到开头那串珠子，就说得通了。

一个年轻宗室王爷，把皇帝刚刚赏赐给自己的东西，送给与自己表弟。

这才符合"鹡鸰"兄弟亲亲的典故嘛。

至于黛玉"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云云，其实也是对的，臭男人随身摘下来的东西，总归不算洁净，不要就不要吧。

而黛粉也就不必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