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易道分享
Rocket Lab创始人Peter Beck带着访谈者Molly O'Shea逛了一遍他们公司的发动机开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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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et Lab是目前全球发射频次仅次于SpaceX的商业火箭公司。
它的Electron小型运载火箭已经飞了九十三次,配套的Rutherford发动机在新西兰以每天一台的节奏下线,累计上过太空的数量超过九百三十台。
公司正在研制的中型可重复使用火箭Neutron,配套Archimedes发动机,产线目前每八天出一台。
除此之外,Rocket Lab还自己造卫星,从飞控计算机到反作用轮再到太阳能板都在内部完成。
对增材制造行业来说,这家公司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把金属3D打印放在了主结构件的位置上。
按创始人Peter Beck的说法,按质量计,Rocket Lab发动机的绝大部分是打印出来的,Rutherford和Archimedes两代发动机都是如此。
提问方Molly O'Shea主持科技访谈节目Sourcery,这次访谈是她的工厂走访系列之一,形式是跟着Beck在Rocket Lab发动机开发中心边走边问。
这类内容平时很难看到。
发动机车间的设备构成、单机价格、打印时长、材料体系、产线节拍,通常只出现在企业不对外的场合。
这次是CEO本人一边走一边聊这些内容,我们认为对于3D打印和航天从业者都有一定阅读价值。
以下按原始问答的AM易道翻译整理,只删去了较少无关的段落。
文中提到的数据和技术观点均为Beck在镜头前的自述。
第一部分:车间
十个人,一屋子机器
问:我们先看什么?
Beck:进去看增材制造。
这些都是3D打印机。至少按质量算,我们发动机的绝大部分是3D打印出来的。这里还有一些非常独特的工艺。
整个车间大概十个人在管,其余全靠自动化。
问:Electron早期你们就在打发动机了?
Beck:我们早期在Electron上蹚出来的一件事,就是3D打印发动机。Rutherford的大部分是3D打印的,Archimedes的大部分也是3D打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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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打,什么不打
Beck:看这一件,这是Archimedes的推力室,正在做包覆。它本身是铜的,我们在外面覆一层超合金。
我们用3D打印,是因为能把一大堆结构整合进同一个设计里。
我们不傻,不会去3D打印螺栓这类东西。但我们真的很擅长设计这些非常复杂的结构,只要你在打印里能做出来,原本的多个零件基本上就能打成一个零件。
归根到底还是速度和成本。
我们的Archimedes是一台极其便宜的发动机,Rutherford也一样,便宜得有点离谱。
造得快、造得便宜、性能还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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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自己开发
问:机器种类不少,材料也不少。
Beck:我们打Inconel这类超合金、铜、钛,基本上你能想到的材料都有,还包括我们自己为Archimedes专门开发的材料。
后面有一整间实验室,材料科学家在为这台发动机和它的工作环境开发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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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台激光器,一台略低于一千万美元
问:我们现在看的是什么?
Beck:这是一台激光粉末设备,里面有十二台激光器,我们把金属粉末烧结到一起做成零件。这项技术本身已经存在挺久了,但我们在这里做的零件,速度和复杂度相当疯狂。
问:这一台多贵?几百万?
Beck:不是便宜的机器。这种大机器,一台略低于一千万美元。有些机器还能更贵。
问:从粉末到一台发动机,要多久?
Beck:看零件多大。我们最长的一次打印大概三天半。
问:有没有最喜欢的一台?
Beck:它们都是我最喜欢的。你永远别挑一台出来,挑了它就成了给你添麻烦的那一台。
问:看着挺催眠的。
Beck:真的能站在那儿看几个小时,一不小心什么活都干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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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到货:一次打完整台发动机
问:机器好像越来越小,然后又越来越大。
Beck:明年会到一台非常非常大的,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它基本上能一次打出一整台Archimedes发动机,和我一样高。
问:从哪儿弄来的?
Beck:就是这几家做的,同一批人。我们是它在全世界的第一个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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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台,八天一台
Beck:你们一路走过来的这条线,是Archimedes的产线。
这条线现在每八天能出一台发动机。
这里有两块。这是Archimedes的推力室,这边这个是涡轮泵。
所有原始推进剂从这里进来。这东西大约一万五千马力,你按公制算还是按老派马力算都行。
这两样合到一起,基本上就是Archimedes发动机。
Beck:这边是另一头,这些是装在Electron尾部的Rutherford。我们每天造一台、发出去一台。
到现在,上过太空的Rutherford已经超过九百三十台。
问:在哪儿测?
Beck:我们在密西西比州的斯坦尼斯有发动机试车设施,那边有两个试车台,每天开二十个小时,一周七天,一直在点火。
新西兰那边还有一个Rutherford的试车台,因为我们每天要出一台Rutherford,得有东西撑住这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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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会吃掉发动机
问:设计Archimedes花了多久?
Beck:团队做这台发动机大概三到四年。
最初的设计其实很快。
分级燃烧发动机的难处在于,你没法把部件拆开单独测完再拿回来组装。
第一次热试,你就必须把涡轮泵和所有东西都装成一整台去点。
所以项目一开始你必须硬件极其充裕,因为你会消耗掉大量硬件。
你是真的在吃掉发动机。
我们在测试初期做过一次热试,那台发动机贫燃了,结果把整个喷注器都吃掉了。
这事挺离奇的,事后看过去就剩一个大洞,喷注器那里什么都没剩下。
但推进剂还在汇到一起、混合、产生推力,发动机还在正常运行。
也不能说正常,但确实还在运行。
这种事非常非常难分析。
你只能去测,只能把大把时间花在试车台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两个试车台,一天开二十小时,一周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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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发动机反过来决定打什么
两种循环,两种燃料
问:Archimedes和Rutherford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Beck:Rutherford是电泵循环,Archimedes是分级燃烧循环。
两者的尺度也完全不同,差得非常远。
分级燃烧是复杂得多的循环,发动机也大得多,燃料也不一样。
但话说回来,做法的那套底层逻辑没变。
喷注器怎么做,怎么把多个零件合成一台发动机,这些都还是老样子。
问:Archimedes用甲烷?
Beck:甲烷加氧。
问:Rutherford用煤油。
为什么两边不一样?
Beck:煤油的麻烦在于,它会在发动机的再生冷却通道里留下积碳。你得把发动机吹一遍,比较脏。
而这枚火箭的设计要求是二十四小时周转。
这个要求本身挺离谱的,但它逼出了一大堆非常好的决定,甲烷是其中之一。
因为甲烷发动机跑完之后,里面还是亮的不锈钢,一点残留都没有。换成煤油发动机,到处都是黑糊糊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玩。
整枚火箭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围绕可重复使用和快速周转来定的。
问:你最喜欢哪个部分?
Beck:任何一个做发动机的人最喜欢的都是喷注器,因为魔法在那里发生,黑魔法在那里发生。
其余部分都是为了把混合过程关在一起、把它变成推力。
喷注器和涡轮泵,这两块最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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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无聊的发动机
问:你们的发动机和市面上其他发动机最大的不同在哪?
Beck:我们的发动机非常明确是为Neutron设计的,而Neutron骨子里是一枚可重复使用的火箭。
这意味着我们的发动机设计思路和一次性发动机不一样。
一次性发动机,一级上跑个一百九十秒就行,之后再也不用跑第二次。
可重复使用的火箭,尤其按我们这种玩法,我们希望它一直跑、一直跑。
所以Archimedes的鉴定燃烧时间是一小时,要完成四十次起动、累计跑满一小时。
而Electron上的Rutherford是一次性发动机,它的验收测试大概五分钟。
问:五分钟?
Beck:因为它一辈子只需要工作一百九十秒。五分钟基本够了。
问: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Beck:可重复使用本身就是挑战。
如果我们的活儿只是做一枚一次性运载火箭,我们现在就已经做到了,Neutron早就在放开了打。
但我们要在现有技术水平上做出一个台阶,不能拿一枚跟市面上一样好的火箭进场,必须拿出好得多的。
再看Archimedes这台发动机本身。
这台发动机的目标,就是做出一台尽可能无聊的发动机。
你坐飞机往窗外看机翼上的发动机,你不会去惊叹它多了不起、它多么先进。
你只想知道那台发动机很无聊,它不会炸。
这就把你推进了另一种设计空间,而这本身又会带来新问题。
对一台分级燃烧发动机来说,它的室压相对低,内部温度也就低。
你会觉得这对寿命是好事,确实是好事,但它同时让点火难多了,就因为温度低太多。
你做出来的东西最终是好的,但为了把它做好,你在路上会给自己造出一大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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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会去看SpaceX的Merlin、Raptor这些吗?
Beck:每个人都在看别人的东西。
说我们不看别人的发动机、不看别人的失败和成功,那是假话,我们确实在学。
但你提到的那几台是高性能发动机,(能力)被拉得很紧。
而这台,我会说它是第一台反过来设计的发动机,它就是要尽可能地平庸温和,好让它一直跑、一直跑,你永远不用去想它。
所以那些产品上的很多经验,在这里用不太上,因为我们有自己一整套独特的问题。
九十三次飞行,全部自己造
问:给没见过的人介绍一下这枚火箭?
Beck:这是Electron,是我们目前飞得最多的火箭。
它已经飞了九十三次,是全世界发射频次第二高的火箭,仅次于猎鹰九号。
前面那一段是整流罩,载荷装在里面。后面那一小段是kick stage,也就是第二级。
再往下这一大段是一级。
按Rocket Lab一贯的做法,全部是碳纤维复合材料,整枚箭非常轻,我们很擅长做这种超轻结构。
这是发热的那一头,所有发动机都在这个尾端,就是Rutherford,每一台都带自己的万向节。
这枚火箭上的每一件硬件、每一行软件,储箱、发动机,你说得出来的,我们全都自己造。
我觉得这就是公司最关键的成功因素之一,就是这种垂直整合。
问:卫星那边呢?
Beck:一样的做法。
你拆开一颗我们造的卫星,飞控计算机是我们的,反作用轮是我们的,太阳能板也是我们的。
同一套哲学。
问:Electron上装几台发动机?十台?
Beck:十台。
问:Neutron的Archimedes也是十台?
Beck:是。上面级发动机产生的推力,要跟上面级的加速度需求匹配好。
而这个推力值,恰好也是着陆一枚火箭所需要的理想推力。
最后那一下终端着陆你至少得有一台发动机能干,所以上面放一台、下面放九台就很合理。
这纯粹是物理算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么凑巧。
第三部分:这座车间是怎么来的
一千六百万美元,一栋楼,一亿美元资产
问:你们还会在这里继续买楼吗?
Beck:我讨厌买地产。这是我的心病。
我们已经买得够多了,而且它就是成本。
带你们去的EDC,大概算得上我这辈子最好的交易之一。
那是维珍轨道原来的场地,楼里的资产超过一亿美元,我们把整栋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买下来,一千六百万。
问:什么?
Beck:Richard Branson(维珍的老板)对航天工业的一份了不起的贡献。
问:接手的过程是怎么走的?
Beck:非常非常快。他们在破产程序里,我们看到消息出来,一群人挤进这样的高尔夫球车,有人挂在车尾,一路冲过去,把这事办成了。
问:里面所有设备都归你们了?
Beck:都归了,所有机器,基本上是全部。我们再也不用为造发动机的厂房操心了,这件事彻底解决。
破产名单
问:你是不是留着一份清单,记着哪些航天公司可能破产、你想买它们哪些设施?
Beck:留着。
问:谁在最上面?
Beck:不,不不。说出来会给我惹麻烦。
问:后面还会有?
Beck:会有,会有一批。好笑的地方在于,航天公司真的很难杀死。
按理早该死掉的航天公司,数量相当惊人,而且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僵尸公司。
这跟别的行业不一样,别的行业里你要死就死了,航天公司往往能拖很久。
问:他们怎么能一直拿到钱?
Beck:人们就是太爱太空了。
太空这件事的好处是,一个人可以站出来非常前瞻、非常有感染力地讲,所有人都跟着兴奋。
但坏处也正是同一件事:它很难懂。
所以一个人可以站出来抛出那些说法,而你几乎无法核实,除非你钻进火箭方程往下挖五层。
问:投资人真的擅长这个吗?
Beck:不太行。
你会看到一家客观上就是很糟糕的公司,却一轮接一轮拿到钱,新投资人一个接一个来。
而且有时候,那些你以为最擅长这件事的大机构,反而是最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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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电子邮件
问:给我一个你现在最刺激的观点。
Beck:我干这行二十年了。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说的是有一天太空会民主化,不再是ZF在发射火箭,而是商业公司在干。这一步我们早就走过去了。
我的观点是,太空里最大的那件事(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到今天甚至还没有人想到过,更别说被讨论过。
所以我认为我们还处在整件事非常非常早的开头。
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互联网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才刚发出第一封电子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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