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
上海老新闻工作者的共同家园
据悉,1992年黄果树申报世界自然遗产,却因“人为痕迹过重”而被拒之门外。那一次失败,像一个警钟,让人们开始反思:自然遗产的保护,究竟应该以何为度?
车轮在崎岖的山路上盘旋而上,引擎的轰鸣掩不住窗外渐渐逼近的异响。那是一种由远及近、沉闷而有力的震动,如万马奔腾,又似春雷滚滚,直击耳膜。由模糊而清晰,一如记忆中那个盛夏的午后。
故地重游,这熟悉的轰鸣声瞬间击碎了时间的壁垒,油然而然使我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光临黄果树的情景。那时的山、那时的水,连同年轻的记忆,在这一刻悉数复苏。
![]()
黄果树大瀑布嵌在贵州省安顺市镇宁布衣族苗族自治县境内的青山叠翠之中,是白水河上最壮丽的一折,乃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侵蚀裂点型瀑布,高77·8米,宽101米,以水势浩大著称于世。
回望1977年的盛夏,我从遵义驱车南下,一路颠簸,风尘仆仆。那时的黄果树尚未成为正式的景区,没有围栏,也没有游客中心,甚至连一条像样的游览步道都没有,自然无需购买门票。当那幅巨大的水幕猝然撞入眼帘时,所有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壮阔,让人心悸的气势,让人震撼的澎湃,让人愕然的美丽。
![]()
从正面望去,湍急的河水从崖顶倾泻而下,如千条万缕的白练,捣入犀牛潭中,激起千重浪,溅落万堆雪,白雾浩渺,百米之内皆是一片湿润的清凉。
从高处俯瞰,瀑布如天河倒悬,白浪滔滔,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走到潭边仰视,则见万练飞空,水声似雷,震得胸腔嗡嗡作响。
换个角度,从侧面观之,它如同一堵顶天立地的素壁,垂挂于绿树红岩之间,凌空绝荡。
![]()
我沿着湿漉漉的小径探入那瀑布背后的水帘洞,透过从天而降的水幕向外观望,更觉乾坤摇晃,日光在水汽的折射下幻化出七彩霓虹,光怪陆离,摄人魂魄。
我内心塞满了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极度震撼与敬畏,那是天地间未经任何雕琢修饰的、最原始的力量,没有任何文明的包装——人与自然之间,隔着只有一道轰鸣的距离。
![]()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我已是华发催生,偕同老伴重游故地。车行在宽敞平坦的高速路上,不到半日便到了。四十年岁月的刻度,不仅留在了我们的额头上,也深深地镌刻在景区的面貌里。
再次面对这道飞瀑,心中的情感却变得喜忧参半。喜的是时代在进步,相比于当年的艰难跋涉,如今的景区面积扩大了数倍,从当年的一瀑独秀变成了占地一百六十三平方公里的美丽大公园。森林覆盖率从当年的7·2%提升到核心景区90%以上,昔日石头满山的荒芜已变成绿树满山的葱茏。
四通八达的现代化交通网络快速便捷,让曾经的“黔道难”变成了通途。干净整洁的步道、随处可见的导览牌以及极大改善的卫生设施,无一不彰显着现代旅游业的规范与人性化。老伴走在平缓的观景栈道上,也能轻松领略壮观的景色。这无疑是时代发展、社会进步带来的红利。
![]()
然而,忧的是纯真已不再。
随着基础设施一同涌入的,是铺天盖地的商业氛围。景区大门修得极远,必须乘坐摆渡车;看完瀑布出来,明明可以原路返回,却强制游客绕行近一公里的爬坡商业街。当年的山野清幽,如今被喧嚣的商铺和叫卖声充斥,瀑布的轰鸣反倒成了背景陪衬。
更令人扼腕的是,景区内的山头上竟然耸立着几处与周遭自然环境极不协调、妨碍观瞻的不雅建筑。它们生硬地切断了山水相连的自然呼吸,破坏了黄果树瀑布原本浑然天成的整体景观,显得格格不入。
当年站在公路旁便能一览无余的瀑布全景,如今被层层叠叠的建筑遮挡,非要走近才能窥见全貌。有人感叹:“以前是瀑布找我们,现在是我们找瀑布。”
![]()
岁月有痕,飞瀑无声。四十年前,我站在那片未经雕琢的岩石上,感受到的是自然的蛮荒与雄浑;四十年后,我站在精心设计的观景台上,看到的是被规训、被包装、被消费的风景。
瀑布还是那道瀑布,水还是那些水,从77·8米的高处跌落,轰鸣依旧。可看瀑布的人变了,看瀑布的方式变了,瀑布与人的关系也变了。
![]()
据悉,1992年黄果树申报世界自然遗产,却因“人为痕迹过重”而被拒之门外。
那一次失败,像一个警钟,让人们开始反思:自然遗产的保护,究竟应该以何为度?
2006年起,景区启动了“半边街”的搬迁,923户、3000余人迁出,投资五千余万元实施生态复绿。这是进步,是对过度开发的纠偏。但与此同时,新的商业设施又在另一个方向上侵蚀着自然的纯粹。
保护与开发,这对永恒的矛盾,在黄果树身上从未停止过角力。资本总是千方百计通过与权力的交媾,不择手段地榨取大自然的乳汁和骨髓。
黄果树瀑布的四十年变迁,折射出的正是中国大地上自然遗产保护与经济发展之间永恒的博弈。人类为了亲近自然、利用自然,不断用现代文明的刻刀去雕琢、去改造,但往往在不经意间跨越了边界。
自然遗产的魅力,恰恰在于其不可复制的“天然去雕饰”。如何在这洪流般的时代变迁中,既享受便利,又克制贪婪;既向世界展示她的壮美,又留住她最初的纯净,是留给每一个见证者的哲学命题。
![]()
水是有记忆的。每一滴水从崖顶跌落,都带着四十年间所有的变迁——那些消失的、那些新生的、那些被保留的、那些被改变的。而瀑布只是流着,不作评判。它见证过1977年那个站在岩石上目瞪口呆的青年,也见证着四十年后这个搀着老伴、白发苍苍的老人。它知道,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从来不是征服,也不是退让,而是在轰鸣中寻找一种微妙的平衡。
在敬畏自然面前,人类应当学会适时的止步与退让。唯有如此,下一个四十年后,当后人再度凝望这水帘时,看到的才依然会是那抹荡涤心灵的天下奇观。
![]()
站在水帘之下,水雾依旧扑面。我对老伴说:“它没变。”老伴摇摇头:“是我们变了。”我想了想,也许我们都对——瀑布没变,变的是我们看待它的方式,是我们加诸于它身上的那些欲望与焦虑。
飞瀑无声,而岁月有声。那声音,在四十年的刻度上,轰鸣如昨。
特别声明:本文经上观新闻客户端的“上观号”入驻单位授权发布,仅代表该入驻单位观点,“上观新闻”仅为信息发布平台,如您认为发布内容侵犯您的相关权益,请联系删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