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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我在省城槐树街又见到了林秋萍。
那天下午刚下过雨,我提着修好的电饭锅,从社区门口出来。路边积水浮着几片槐叶,她站在药店雨棚下,头发比从前短了,人也瘦了一圈。
她先认出我,嘴唇动了动,快步穿过马路。鞋底踩进水洼,裤脚湿了也没停。
“启明,我找了你好久。”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电饭锅换到右手。左肩挂着母亲给我缝的旧布包,边角磨得起毛,我顺手将它护在身前。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圈慢慢红了。
“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药店门口滚动的红字,没有问原因。四年前她走得干脆,如今这一句,也说得没头没尾。
“那是你们的事。”
她像没听清,又朝我靠近。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桂花皂味,只是混着雨水和药味,闻起来有些生。
我侧身避开,布包贴紧肋下。
“你别这样,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已经说了。”
她的呼吸忽然乱了,抓住我的袖口。我轻轻挣开,布料上留下几道湿痕。旁边卖水果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整理纸箱。
“八年啊,周启明。你怎么能像不认识我?”
她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有人放慢脚步,我提着电饭锅往后退了半步。
“林秋萍,街上不好看。”
这句话反倒刺着了她。她抬手擦脸,肩膀一抽一抽,忽然冲我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连抱我一下都不肯?”
一辆公交车从路边驶过,带起泥水。我护着布包转过身,只说:“我要给客人送东西。”
她站在原地没追。走出十几米,我听见身后传来压不住的哭声,还有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01
四年前,日子还没有裂开口子。
我和林秋萍住在老棉纺厂后面的家属院,两室一厅,楼龄比我们都大。厨房窗户关不严,冬天煮面,白汽会从缝里一股股往外钻。
我在巷口开家电维修店,她在商场做会计。每天早上,她七点十分出门,我七点半拉卷帘门,钟表似的,很少乱。
晚饭多半由我做。她爱吃软米饭,炒青菜不能放蒜。我口重,她就在桌上摆一小碟辣椒酱,让我自己蘸。
“少吃点,胃还要不要了?”
她嘴上管得紧,第二天买菜,仍会捎一瓶我常吃的牌子。
我们同住八年,吵架不多。最大的争执,无非是谁忘了交水费,谁把湿毛巾搭在床头。闹两句,各自忙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店里生意好的时候,我晚上九点才回家。她会留一盏过道灯,饭菜扣在锅里,旁边压张纸条,写着汤要热透。
她的字很规整,数字尤其漂亮。一横一竖都守着格子,像她在商场做的账,从不肯含糊。
母亲陈桂芳那时七十二岁,一个人住在城南。她年轻时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落下腿疼的毛病,上下楼越来越费劲。
医院说那条腿得做手术,费用先按十二万元准备。林秋萍听完,回家便拿出一本旧练习册,算我们每个月能存多少。
“店租不能拖,生活费压一压。我的奖金先不动。”
她在纸上列了三遍,我坐在对面修电风扇。扇叶转起来,吹得纸角轻轻发颤。
后来,我们真把十二万元一点点存下来了。里面有她的奖金,也有我修空调旺季挣的钱。每添一笔,她就在数字后画个小圆圈。
母亲不知道这些,只当手术费由我一个人准备。她见林秋萍过去,总要炖一锅排骨,还把软烂的肉往她碗里夹。
“秋萍太瘦,多吃两块。”
林秋萍笑着喊妈,喊得自然。饭后还会蹲在阳台上,把母亲养的两盆葱浇透。
有一回回家,我趁着酒意提起登记的事。八年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住着。戒指我都看好了,藏在维修店最下面的抽屉里。
她正在叠衣服,动作停了一下。
“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总得有个名分。”
她把我的衬衫抖平,沿着袖线慢慢折好。过了半天才说,第一次婚姻把她折腾怕了,她不想再走那道手续。
我知道她跟赵国梁离婚时闹得难看。那些事她只说过零碎几句,我便没再追问。
“那就以后再说。”
她抬头看我,神色松下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你别多想,不是你的问题。”
戒指在抽屉里躺了两年。我偶尔修东西找配件,会碰到那个红绒盒子,摸一下,又推回最里面。
母亲私下问过我:“秋萍什么时候进门?”
我给她削苹果,果皮断成两截,落在垃圾桶边。“现在也跟一家人差不多,急什么。”
她叹口气,没再催。针线筐里那块给林秋萍做外套的深蓝布,却一直没舍得动。
春节前,林秋萍给母亲买了双棉鞋。怕鞋底硬,她蹲在柜台前掰了好几双,售货员都看烦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睡着,手还抱着鞋盒。我替她拉好围巾,心里那点没登记的遗憾,也就压了下去。
那时我以为,饭桌上有两副碗筷,夜里有人留灯,遇到难处一起扛,已经算过日子。
至于她偶尔从梦里惊醒,坐在床边发呆,我只当旧伤还没过去。问得多了,她会烦,我便给她倒杯温水,把灯调暗。
她接过水,总会说一句:“启明,你对我太好了。”
我听着高兴,也没留意她说这话时,从来不看我的眼睛。
02
变化是从一个星期二开始的。
那天商场盘点,林秋萍本该晚些回来,却在六点多就进了门。她没换拖鞋,站在玄关看手机,菜篮子还挂在手腕上。
我从厨房探头,闻到一股糊味,赶紧关火。她像被声音惊着,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谁找你?”
“以前一个朋友。”
她弯腰换鞋,菜篮里的西红柿滚出来,碰到墙角,裂了一道口。她捡起来看了很久,才放进水池。
吃饭时,她几乎没动筷子。汤凉了,面上结起薄薄一层油,她用勺子来回拨,忽然问我,人要是从病危里救回来,会不会性子全变。
我说不好,得看什么病。
她低头喝了一口凉汤。“赵国梁前阵子病得很重,差点没救过来。现在已经能下床了。”
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在我面前完整叫出那个名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她说旧友在医院附近碰见过他,回来后顺嘴告诉了她。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别多想。”
她把青菜夹进我碗里,神情又恢复平常。可那晚睡觉,她翻身七八次,床垫跟着轻轻往下陷。
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时出门。临走说商场有临时安排,晚上不用等她吃饭。
我照常去店里。上午修了两台电磁炉,下午给顾客上门换洗衣机排水管。忙到天黑,才发现她没发消息。
九点过后,她回来了,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气。手里没提东西,鞋边沾了灰,脸上显得很疲倦。
“去哪儿了?”
“随便走了走。”
她进厨房倒水,杯口碰在水龙头上,发出清脆一声。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的近况,没别的。”
我没问她跟谁确认,也没问为什么要亲自出去。锅里温着小米粥,我替她盛了一碗,放在桌边。
她吃了几口便推开,说胃里堵得慌。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临时外出多了起来。有时说同事约她,有时说商场账目出了问题。回家时间不算太晚,只是话越来越少。
我说起店里有人把高压锅送来修,里面还剩半锅炖肉,她听完笑了一下,转眼又盯着窗外。
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声来回响。她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膝盖,直到声音拐出院门,才问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心里不是没有疑问。可看她照常交生活费,周末也陪母亲去医院复查,那点不安便被我按了回去。
有天晚上,她主动说起赵国梁。病危的时候,他托人找过她,只是消息转了几道,晚了很久才到她耳朵里。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人到那个时候,总会想起旧人。”
她说完去洗碗,水开得很大。碗碟在池子里碰撞,我站在厨房门口,只看见她后背绷得很直。
“你想去看他?”
水声停了。她没有回头,拿抹布擦着灶台,一小块油点擦了又擦。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毕竟认识那么多年,总不能听见病危两个字,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话并不过分。我甚至觉得,若拦着她,倒显得自己心窄。
“想确认就确认,别把自己弄得睡不好。”
她转身看我,眼里有片刻的诧异,随后点了点头。那晚她难得早睡,却一直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周日我去母亲家修电热水壶,回来时,林秋萍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整理旧相册。
纸页受了潮,边缘微微卷起。她一页页翻得很慢,旁边放着剪刀、胶水,还有几张写着日期的小纸条。
我问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柜子太乱,收拾一下。”
她说着,把其中一页往里折了折。动作很快,折痕却压了好几遍,像怕它自己弹开。
我走过去,她立刻合上相册,抱在怀里。脸上没有慌,只是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
“都是以前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我站了片刻,转身去阳台收衣服。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脸上,带着洗衣粉的涩味。
吃晚饭时,那本相册已经不见了。她炒了我爱吃的辣椒肉丝,还问母亲的热水壶修好没有。
我说修好了,又说下次一起去看看她。
林秋萍答应得很快。低头盛饭时,她的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她看清来电,端着碗去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我知道你找过我。”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把半碗饭放回桌上。
“商场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窗外已经起风,晾衣杆敲着铁栏杆。我替她拿下外套,她穿好便匆匆下楼,连围巾都忘在了沙发上。
03
那天林秋萍回来时,已经过了十点。
她把围巾塞进包里,说商场临时核账。可她身上没有办公室常有的油墨味,外套袖口倒沾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我热了小米粥,没揭穿她。她坐在桌边吃了半碗,忽然问母亲下次复查是哪天。
“下周三。医生说顺利的话,月底就能安排。”
她点点头,把碗洗得很干净。水池边明明没有油,她还是挤了两遍洗洁精。
此后,她又出去过三次。
第一次说看旧友,第二次说办私事。第三次我关店早,在医院对面的公交站看见了她。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从侧门出来。走得很快,没看到马路这边的我。
那晚我等她主动提起。饭吃完了,新闻播完了,她把桌子擦了两遍,始终没说。
“你去看赵国梁了?”
抹布停在她手里。她抬眼看我,先是意外,随后把脸转向窗户。
“去过几次。”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怕你多想。”
暖气管里传来一阵闷响。她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到水池边,语气也跟着硬起来。
“他身体还没恢复,身边没人照应。我送点吃的,坐一会儿,有什么问题?”
“你说只是确认近况。”
“确认以后,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压着声音,问她打算管到什么时候。她像被这句话推了一把,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周启明,你怎么这么冷漠?一个人差点死了,我去看几眼,你还要给我定日子?”
“他是你前夫,不是普通旧友。”
“正因为是前夫,有些话才得说清。”
她胸口起伏,脸色发白。我第一次看见她为赵国梁这样跟我争,手里的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我问那本旧相册里折起的是什么。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不认识我。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翻。”
“那就别抓着每件小事审我。”
她进卧室关了门。门锁落下的声音不重,我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夜里一点多,她出来喝水。我还没睡,维修店的账本摊在膝上,一页也没算完。
她站在灯影外,声音低了些。
“我跟他离婚,不全是他的错。”
我合上账本。她握着杯子坐到对面,说当年两个人脾气都硬,她只顾着证明自己没错,说了不少伤人的话。
这些话,她以前从没讲过。那段婚姻在她嘴里,一直只是赵国梁不好,只是她受了委屈。
“他病危时找我,我却到现在才知道。”
她捏着杯沿,慢慢吐出一口气。“我心里过不去。至少得当面把旧账说开。”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色,问:“说开以后呢?”
“以后就是以后。”
这个回答让我心里发沉。我提醒她,我们在一起八年,帮旧人可以,但不能没有边界,更不能一句实话都不给我。
她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再去一次。说完就不去了。”
我让开半边沙发,她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洗发水还是家里常用的味道,熟得让我不愿再追问。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煎了两个鸡蛋。出门时还说,晚上买条鱼,去母亲家一起吃。
中午,我打电话问她鱼要红烧还是清蒸。没人接。
下午再打,手机关了。商场同事说她请了半天假,十一点就走了。
我守着维修店,焊锡的烟熏得眼睛发涩。直到天快黑,她才发来四个字。
“晚点回去。”
鱼摊收摊时,案板上的水顺着路沿往下淌。我空着手回家,楼道里那盏灯坏了,摸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04
林秋萍那晚没回来。
凌晨两点,她发消息说住在朋友家,让我别等。我坐在客厅里,电饭锅保温灯亮了一夜,锅底的米饭结成了硬壳。
第二天上午,她提着行李袋进门。脸上没化妆,眼睛肿着,像是一夜没合眼。
“启明,我们分开吧。”
我正蹲在地上修母亲的收音机,螺丝刀从手里滑下去,滚到茶几底。
“你再说一遍。”
“别逼我说第二遍。”
她没看我,径直进了卧室。衣柜门被拉开,衣架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跟进去,看见她把证件、内衣和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袋。八年的东西不少,她却只挑最要紧的拿。
“因为赵国梁?”
她把一件毛衣叠了又拆,最后揉成一团塞进去。
“他从病床上捡回一条命,我才明白,有些遗憾不能一直留着。”
“那我们这八年算什么?”
她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算我对不起你。”
我宁愿她跟我吵。她越平静,屋里那些熟悉的东西越显得扎眼。床头是她选的灯,窗帘是我量错两次才装好的,柜门上还贴着母亲剪的红纸花。
“你只是心里乱。先住几天朋友家,等想清楚再说。”
“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现在需要照顾,你去帮一阵,我不拦。没必要把家拆了。”
她终于转过身,眼里布着血丝。“我不是去帮一阵。我想陪他把往后的日子走完。”
这句话落得很轻。我扶着衣柜门,才没让它撞回来。
我问她是不是早就决定了。她说没有,也许从听见病危消息那天起,就已经乱了,只是直到昨晚才敢承认。
“我跟他失败过一次。”
她停了一会儿,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回我不想再逃。”
我还想问,那我呢。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没意思。她已经把两个人的以后安排好了,里面没有我的位置。
可人到了那时候,哪还顾得上体面。我拉住行李袋,说母亲月底要治腿,我们说好一起陪她进医院。
“我会去看妈,也会把该做的事做好。”
“她认的是你这个儿媳妇。”
林秋萍嘴唇动了动,低头把我的手拿开。“我不是。”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池。她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回书桌,三次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本存折还在吧?”
第一次我说在。第二次我问她找什么,她说只是确认一下。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眼抽屉,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我心里起了疑,却只当她惦记母亲的医药费。
“十二万元都在,月底直接交医院。你不用操心。”
她嗯了一声,把钥匙放到鞋柜上。钥匙圈是超市送的小木鱼,边缘被磨得光滑。
我挡在门口,问她能不能再给彼此一天。哪怕只吃顿饭,把话讲清楚。
“讲得越多,越走不了。”
她低下头,声音发哑。“启明,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受不起。”
这句话她从前也说过。那时我听着高兴,如今才发现,它从来不像一句情话。
我让开门。行李袋的轮子越过门槛,卡了一下,她弯腰提起来,没有回头。
楼梯间传来一层层脚步声,越来越轻。我站在敞开的门边,锅里还炖着她爱吃的莲藕。
傍晚,母亲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她买了活鲫鱼,不会收拾,鱼在水盆里扑腾了一下午。
我看着鞋柜上那串钥匙,说林秋萍商场忙,今天去不了。
“那你来,鱼快把水蹦干了。”
“店里也有活,改天吧。”
挂断后,我把莲藕汤盛成两碗。坐到对面的位置才想起,屋里已经只剩一个人。
她没有再回来。卧室衣柜空了小半,浴室里那支牙刷还插在杯中,刷毛朝着我的那一边。
05
接下来的两天,我还抱着一点说不清的盼头。
她带走的东西太少,冬天的大衣、常穿的皮鞋、商场发的工装都在。我以为等赵国梁情况稳定,她总会回来拿,也许顺便坐下谈谈。
第三天上午,母亲办住院手续。我把店交给隔壁修锁的老何照看,陪她做检查。
抽血窗口人多,她怕针,嘴上却不承认,轮到她时还把袖子撸得很高。
“秋萍怎么不来?”
“商场盘账。”
母亲瞥我一眼,没有追问。她腿疼,走十几步就得歇。我扶她坐在楼梯边,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布包。
医生说检查结果合适,月底的手术照常安排。最迟当天傍晚前,要把费用交进住院账户。
我握着那张单子,心里稍微稳了一些。十二万元是我和林秋萍这些年一笔笔攒下的,足够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午后,她忽然给我打电话。
背景里有人说话,还有叫号声。我起初以为她在医院,问她在哪一层,要不要我过去。
“我在婚姻登记处。”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金属轮压过地砖,震得听筒里一阵杂响。我把手机贴紧耳朵,仍觉得听错了。
“你去那里干什么?”
“国梁今天能出来。我陪他办手续。”
她第一次省掉了姓,叫得自然。那两个字从听筒里传来,轻得像在家里喊一个熟人吃饭。
“林秋萍,你跟我说的是分开,不是马上嫁给别人。”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只是中间走散了。”
我靠着墙,手里的缴费单被汗浸软。母亲坐在几米外,正和旁边的老太太聊病房里的饭菜,没注意我。
“你不是去照顾他吗?”
“照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停顿片刻,周围有人喊他们核对材料。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发沉。
“我跟他那段日子没过好,这些年总觉得是他欠我。可他差点没了,我才发现,我也欠他。”
“所以你拿我们八年来还?”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她吸了口气,说自己不是要伤我,只是不想等哪天赵国梁真有事,再后悔没有抓住这次机会。
我问她是不是想证明,当年离开不算薄情,如今回去也不算。
她没有否认。
“我不能再做一次丢下他的那个人。”
我望着窗外。住院楼下有人晾床单,风一吹,白布鼓起来,又软软落下。
我说只要她现在出来,我们还能把事情缓一缓。复婚不是照顾病人,往后的每一天都得算进去。
“我已经排到号了。”
“八年也抵不过一个号?”
她呼吸一滞,随后有人在旁边催促。她匆匆说了句对不起,电话便断了。
我再打过去,占线。十分钟后,她发来消息,说手续还没办,让我别再逼她。
那句话让我又生出一点指望。我把母亲送回病房,借口去楼下买水,站在大厅门外不停拨号。
我甚至想赶去登记处。打车过去二十多分钟,也许还来得及。可母亲的检查单没送齐,护士正找家属签字,我只能先折回去。
下午三点,林秋萍的电话终于接通。
我听见她身边有男人咳嗽,声音不大,像刚恢复不久。她走远几步,周围安静下来。
“启明,别等了。”
“你办完了?”
“嗯。”
我扶住窗台。水泥台面被太阳晒得发热,掌心贴上去,却觉不出温度。
“你是为了陪他,还是为了证明你当年没做错?”
她许久没回答。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哑。
“都有吧。我总得把那段失败的日子重新过一遍,看看能不能过好。”
我明白了。她要的不是临时照料,也不只是心软。赵国梁从病床上回来,成了她眼里最后一次改正过去的机会。
至于我,只能从她给自己安排的答案里让开。
傍晚,护士提醒我尽快缴费。母亲正躺在床上量血压,还冲我摆手,让我去忙店里的事。
我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手机。林秋萍发来一张照片,红底的两本结婚证并排放着,她和赵国梁的名字清清楚楚。
下面只有三个字。
“别等我。”
我盯着屏幕,银行短信紧跟着跳了出来。我们给母亲手术攒的十二万元,已在林秋萍走进登记处前十分钟被全部取走。
我立刻拨她电话,听筒里只剩关机提示。又打了三遍,仍旧一样。
缴费截止到今晚,母亲还在病房等我。钱去了哪里,我一点也不知道。
登记处就在附近,可母亲的手术款还没着落。赵国梁这场复婚究竟是为了林秋萍,还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看见?
走廊顶灯刚亮,白得刺眼。我攥着缴费单站在两条路中间,一边是电梯口,一边是母亲的病房。
八年的最后一笔账,忽然只剩几个小时让我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