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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港码头第一次见周凯、周朗,正赶上一船青蟹卸货。太阳压得低,冰水顺着塑料筐往外淌,地上全是腥咸味。
兄弟俩二十三岁,长得几乎一样,眉眼深,肤色比本地华人深一些。周凯先伸手,笑得爽快。周朗站在后面,目光落在货筐标签上。
我当时正缺人。销售部压着三批货,冷链那边又走了两个老师傅。周凯会三种当地话,周朗看一眼温度记录,就指出四号车回温太快。
试工第三天,周凯从老业务手里抢下一家餐馆的单。当天晚上,周朗又靠重新核算冰耗,把运输价压低了半成。
人才是人才,火气也是真大。两人为客户归谁,在仓库门口争了十来分钟。周凯声音高,周朗不吵,只把记录表一页页摊开,越安静越不让步。
我把两人叫进办公室,桌上的风扇吹得合同直响。
“从明天起,跟我跑客户,一人一天。”
周凯靠着椅背,问我是不是怕他们打起来。我把笔帽扣上,说怕的不是打架,是兄弟争到最后,连账都算不清。
轮换就这么定了。单日周凯,双日周朗。周凯陪我谈价,敢把话说满。周朗跟车验货,连融冰后的净重也要再过一遍。
两人右手都戴着银戒,戒面刻了两条尾巴交缠的鱼。我随口问过,周凯只说是家里的旧物,周朗低头转了转戒圈。
奇怪的是,他们对公司的旧冷库很熟。哪扇门下雨会渗水,早年运虾走哪条河道,连几个老员工都说不全。
周朗说,母亲年轻时做过水产生意,常带他们看船看货。我听完没再追问,只在排班本上画了两道线。
窗外制冰机轰轰作响。周凯从门前经过,周朗隔着一排泡沫箱看他。两人谁也没说话,脚步却一前一后,朝旧冷库去了。
01
两个月后,我在办公室里闻到鱼粉味,忽然扶着桌角干呕。陈德以为我吃坏了肚子,忙去找胃药,我却想起月事迟了快二十天。
验孕棒上的两道红线很浅。我坐在员工厕所的马桶盖上,看了很久,外头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铁盆。
我四十五岁,和周明远结婚二十四年。年轻时总说公司稳定了再要孩子,后来公司真稳定了,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
医生确认怀孕那天,我把检查单折了三折,塞进包里。走出诊室时,街边有人在煎香蕉,甜油味扑过来,我没觉得恶心,反倒站着闻了一会儿。
晚上我煮了清汤面。周明远回得迟,进门还在咳。我把检查单压在碗底,等他吃完两口,才推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张纸,先摘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看清后,手掌贴在桌面,半天没动。
“真有了?”
我点头。他笑了一下,眼角很快红了,起身去阳台抽烟。刚点着,又想起什么,掐灭后丢进空花盆。
那几天,他比我还小心。厨房地滑,他要铺防滑垫。公司的车旧了,他催着检修。连我喝杯咖啡,也要隔着桌子看半天。
可他的咳嗽越来越重。起先只是夜里咳,后来开会说到一半,也得停下来喘气。当地医生看过片子,劝他回国做进一步治疗。
我不愿他走,嘴上却没拦。公司的根在这边,冷库、码头、客户,一天都离不开人。总得有一个留下来。
临行前,他把公司的章和保险柜钥匙交给我。公司成立多年,我持有百分之六十股权,他占百分之四十。平时经营由我做主,大事还是两个人商量。
“看完病就回来。”我说。
周明远把药盒放进行李箱,合了两次才合上。他没应得很快,只摸了摸我尚且平坦的小腹,说那边检查清楚再定。
他回国后,周凯和周朗的轮换没停。我的孕吐一天比一天重,见不得活鱼开膛,连冷库门口的消毒水味也受不了。
周凯把外面的应酬接了过去。他喝酒有分寸,谈价却狠,常把客户逼到沉默,再笑着递一盘烤虾。月底一算,销售额涨了近一成。
周朗管冷链,更像拿尺子卡着每个环节。装货晚五分钟,他也记。冰层薄一指,他便让工人重铺。老师傅嫌他难缠,过了半个月,又说他管的货损最少。
我开始让他们参加主管会。原本只是坐在靠门的位置,后来销售和运输都要听他们报数。两把年轻的声音,一高一低,慢慢挤进公司的日常。
陈德提醒过我,说年轻人升得太快,老员工心里会有疙瘩。我把考勤和业绩表推给他看,嘴里说公司认本事,心里还是把两人的权限分开了。
周凯能看客户价,不能碰运输底单。周朗能调车,不能单独确认大额订单。他们似乎看懂了,没有问,照旧一天一个跟着我。
怀孕满三个月时,我和周明远视频。他瘦了不少,病房窗帘拉着,脸在手机里灰白。我把检查图举近,让他看那个小小的轮廓。
他说信号不好,叫我别晃。我便把手机靠在水杯上,慢慢讲公司的情况,说新客户,说货损,也说到那对兄弟。
“周凯现在管销售,周朗盯冷链,两个都才二十三岁,倒是能扛事。”
那头忽然没了声音。我以为断线,叫了两遍他的名字。画面还在,他低着头,像在找掉到床边的东西。
“明远,你听见没有?”
过了几秒,他才抬脸,说胸口不舒服,要叫医生。视频随即黑了。我握着手机坐在饭桌旁,碗里的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第二天,他发来消息,说只是药物反应,让我别多想。我回了一个好,又把那句话看了几遍。
周凯进门送报价单,见我脸色不好,顺手把窗帘拉开。阳光照在他手上的银戒上,两尾鱼亮了一下。我眯起眼,忽然想起视频中周明远低头时,也是这样躲开了镜头。
02
到了第四个月,肚子还不显,我的腰先酸了。码头的路坑坑洼洼,周朗不许司机开快,周凯却嫌耽误见客户,两人又在车边顶了几句。
我站在遮阳棚下,让周凯先走,让周朗跟车。轮换能隔开脾气,却隔不开业务。一个拉来订单,另一个要判断冷链能不能接,谁也绕不过谁。
新客户是北城一家连锁海鲜店,要的量大,账期也长。周凯谈了三轮,把预付款抬到四成。周朗连夜排车,算出两条备用路线。
签约那天,客户老板拍着兄弟俩的肩,说我捡到宝了。我笑着应下,心里也松快。公司这一季的空档,算是被他们填上了。
庆功饭没吃完,我胃里发紧,提前回了住处。第二天去公司,陈德说兄弟俩昨晚没走,进财务室问了不少旧事。
我翻报价单的手停了一下,问他们打听什么。陈德扶了扶老花镜,说周凯问公司最初有哪些股东,周朗问第一笔钱从哪边进账。
“新客户跟这些有关系?”
“看不出来。他们问得细,我没敢多说。”
陈德跟了我们许多年,账目看得比门锁还紧。他说话时压着嗓子,目光却往档案柜那边扫。我也顺着看了一眼,柜门锁得好好的。
下午周凯来汇报回款。我问他昨晚是不是进过财务室。他没有否认,只说客户要看公司资历,他想把创业经历讲得完整些。
“讲资历,用得着问第一笔钱?”
他搓了搓银戒,笑意淡了些,说自己做销售,总不能老板问一句,他一句也答不上。我没接话,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第二天轮到周朗。他抱来一摞运输记录,最上面却压着早年的股东档案目录。我抽出来看,他神色平静,只说陈德拿错了文件。
我把目录放回桌上,问他母亲以前做的水产生意,是否跟我们公司有往来。周朗沉默片刻,说小时候听过一些旧码头的事,具体并不清楚。
这话不算假,也不像全说了。我看着他,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点慌乱,只看见他眼下熬夜留下的青色。
当天我叫陈德清点早期资料。旧合同齐全,验资记录也在,只有最早一笔入账少了一张原始凭据。电子备注很简单,写着境外个人。
陈德说年代久,搬办公室时丢过几箱纸,也许夹在别处。我让他继续找,同时叮嘱档案柜换锁,调阅必须登记。
说完这些,我自己都觉得防得太早。兄弟俩刚带来大客户,忙了近一个月,若只因问几句旧账就怀疑人,未免伤人。
可他们争功的样子,我见过。周凯要客户归销售部,周朗坚持运输方案也该算业绩。年轻人想往上走,手伸到公司来路上,也不是说不通。
我把这件事压下,照常让他们进主管会。只是每回周朗翻报表,我都会留意他停在哪一页。周凯去财务室,我也会抬头看看钟。
孕期满五个月,我按预约去当地医院产检。周明远还在国内,通话越来越短。他总说治疗累,等精神好些再细谈。
产科走廊挤满人,电扇吹着消毒水和汗味。我坐了半个多小时,腰酸得发木,才轮到测血压和登记家属资料。
接待我的护士胸牌上写着林素。她四十多岁,说中文很顺,眉眼有种不显山露水的利落。听说我是高龄产妇,她把注意事项讲得很慢。
她接过登记表,先看我的年龄,又看预产期。笔尖移到配偶姓名那一栏时,忽然停住了。
周明远三个字写得清楚。林素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落了两秒,又低头核对证件号码。
“怎么了,资料有错?”
她把笔放正,说没有,只是这个名字很常见,刚才看岔了。随后叫我卷起袖口,重新量了一次血压。
她的动作稳,话也少。可写完单子后,她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望向窗外。楼下救护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我接过单子时,发现她胸牌边缘磨得发白。林素转身去拿下一位病人的资料,背影很直,像刚才那一下停顿从未有过。
回公司的路上,周朗发来冷库温度表,周凯又催我确认新客户的返点。我坐在后排逐条回复,车窗外雨水把街灯拖得细长。
经过旧冷库时,我叫司机慢一点。铁门已经换过漆,门框下仍留着被水泡过的黑印。周凯和周朗站在檐下,正同陈德说话。
陈德手里拿着一只泛黄的档案袋。看见我的车,他很快把袋口折了进去。周凯先迎上来,周朗留在原地,银戒贴着裤缝,没动。
03
北城客户的单子刚稳定,周凯便把扩建计划放到我桌上。他想再租一座冷库,增加两条活鲜线路,趁旺季把市场吃下来。
计划做得漂亮,数字也敢写。租金、人工、车辆,全按生意最好的月份算。我翻到最后一页,问淡季的空置费从哪里出。
周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说客户已经有意向,只要我们敢接,货量不是问题。他说话快,像码头上解缆的船,拦一下也要往前冲。
周朗坐在另一边,始终没开口。等周凯说完,他才把一张货损表压在计划书上。旧冷库的制冷管老化,近两个月已经停机三次。
“先把旧库的账弄清,再谈新的。”
周凯笑意收住,说冷库坏了就修,和二十多年前的合同没关系。周朗盯着他,声音不高,话却硬,说有些编号对不上,不查清不能扩。
我问是什么编号。周朗拿出手机,里面存着一张手写记录。纸边发黄,写着旧冷库最早使用的设备编号,还有几条我没见过的供货线路。
“你从哪儿拿到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说小时候见过类似的记录,前些天经过旧库,顺手拍下来核对。我听得心里发沉,却没当场追问。
周凯抬手去拿手机,周朗先一步收进口袋。两人的椅腿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轮换几个月,这是他们第一次当着我的面争旧资料。
“别查了,先把扩建做起来。”
“账对不上,做得越大越麻烦。”
周凯一掌压住货损表。我敲了两下桌面,他才松手。周朗低头整理纸页,银戒碰到订书钉,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驳回扩建,只同意检修现有冷库。周凯起身时脸色不好,到了门口又回头,说错过旺季,损失不能算在销售部头上。
下午,房东送来冷库续约草案。租期五年,涉及大额支出,按公司章程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股权同意。
我持股百分之六十,离三分之二还差一点。周明远手里的百分之四十,平时不显眼,到了这种大事上,少了他的签字就办不成。
我给他打视频,接通的是病房天花板。过了一会儿,镜头才转到他脸上。他比上次更瘦,说两句话便要停下来喘气。
我把续约条件讲完,又问那座旧冷库早年是否换过编号。他闭了闭眼,说年代久了,自己记不清,让陈德查档案。
“周凯和周朗一直在问旧账,你认识他们吗?”
周明远咳了很久。护士从镜头边递来水,他喝了一口,说没见过,只听我提过名字。
我正要再问,电话断了。重新拨过去,已经无人接听。窗外雨打在铁皮棚上,密得像一锅滚开的豆子。
傍晚我去档案室,门没锁。里面传出兄弟俩压低的争执声,我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周朗说材料还缺,不能动。周凯催他快些,声音压得发哑。
“他病得很重,等不起了。”
“没核清,拿什么去办?”
我推开门,两人同时转身。桌上摊着几份历史合同,最上面正是旧冷库租用记录。周朗的手机亮着,屏幕上还是那串设备编号。
我问谁等不起。周凯把合同合上,说是北城客户等不起,他们想赶在旺季前确定仓储。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那张爱笑的脸很陌生。
轮换表还钉在墙上,单日写凯,双日写朗。纸被风扇吹得一掀一落,早已分不开他们正在做的事。
04
第二天清早,陈德发现档案柜的锁芯有新划痕。柜里的文件没有少,历史股权账册却被挪了位置,夹页顺序也乱了。
我调出走廊录像。前一晚十点多,周凯用门卡进过财务区,周朗隔了七分钟才进去。两人凌晨一点才离开,各自抱着一个文件袋。
我把他们叫到会议室,门卡、登记本和录像截图一并放在桌上。周凯扫了一眼,没有辩解。周朗拿出钥匙,说是陈德前几天交给他复印运输合同用的。
陈德马上摇头。他给的是普通档案柜钥匙,不是放股权资料的那一把。那把钥匙一直锁在他抽屉里,昨晚却被人动过。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周凯靠在椅背上,嘴唇抿得很紧。周朗说只想核对公司成立前后的原始记录,没有拿走文件,也没有拍客户资料。
我问是谁叫他们查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回答。那一下很短,却比任何解释都清楚,他们早有共同目的。
“入职就是为了这些?”
周朗承认,公司旧账确实是他们来的原因之一。至于受谁所托、要拿资料做什么,现在不能说。
我把停职通知推过去,收回门卡和办公室钥匙。周凯看完通知,问新客户和冷库谁来接。我说公司缺了谁都能转,先把账册交清再谈。
他站起来,椅子被带得撞上墙。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住,像有话要说。周朗按住他的胳膊,两人沉默着出去了。
门合上后,我才发现肚子一阵阵发硬。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医生说过不能劳累。我坐下来慢慢呼吸,掌心贴着腹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
陈德用一整天核查账册。没有撕页,没有涂改,也没有复印痕迹。兄弟俩查的范围很窄,只集中在公司成立前后几年,以及旧冷库最早的几份合同。
“他们不像找客户名单。”
陈德把页码重新排好,说那些资料即便流出去,也换不来订单。我听着更不踏实。不是为了生意,那便是冲着公司本身来的。
下午,国内医院打来电话,说周明远病情恶化。我走到仓库外才接,叉车正往车上装冰鲜,倒车声一遍遍钻进耳朵。
医生让我通知家属准备。我说我就是家属,又解释自己怀孕,暂时不能坐长途飞机。说到最后,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咽不顺。
我给周明远拨了十几次视频,直到晚上才接通。他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床边的人把手机放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
我把镜头对准肚子,说孩子今天动得厉害。他眼里有了点光,嘴唇动了动。我凑近手机,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气声。
“那两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他侧开脸。监护仪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细而急。我又问了一遍,他慢慢抬手,把氧气面罩边缘按紧。
“岚岚,别问了。”
我说他们私查股权账册,已经被我停职。他闭上眼,眉头皱得很深,过了半晌,只说别为难他们。
“你给我一个缘由。”
他没有回答。床边的人拿起手机,说病人需要休息,通话到此结束。屏幕黑下去前,我看见周明远的手垂在床沿,手背全是针眼。
当夜两点,医院再次来电。周明远抢救无效,已经去世。对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记住,只听见空调滴水落进桶里。
我坐在客厅到天亮。桌上放着他出国前没吃完的半盒茶叶,纸盒受潮,边角软了。我伸手扶起来,它又慢慢塌下去。
周凯和周朗早上来了,仍穿着公司的工作服。他们站在门外,谁也没催。我隔着纱门看见两枚银戒,忽然不想开门。
陈德赶来处理公司的事,也带来了账册核查结果。所有页码完整,兄弟俩只做过手写摘录,没有损坏原件。
我打开门,问他们是不是早知道周明远病危。周凯下颌绷着,承认知道一些情况。周朗看着地面,说其余的话要等材料齐了才能讲。
我抬手指向院门,让他们走。周凯往前半步,终究没进来。雨后的泥黏在两人鞋底,他们一深一浅地走出了院子。
05
周明远的后事由国内亲属帮忙料理。骨灰送回来那天,我没有去码头接,是陈德带人送到家里,黑色盒子外裹着一层防潮布。
我把盒子放进柜子,没摆照片。屋里还有他的拖鞋、药杯和旧衬衣,样样都在原处,人却被装进了这么小的一只盒子。
兄弟俩停职后没有离开南港。周凯把客户交接表发给陈德,周朗整理了车辆和冷库记录。两人不来公司,也没再联系我。
半个月后,他们把历史股权账册送回。陈德当着我的面逐页检查,夹页、编号、印章都没有缺失,连原先松动的线也用棉纸包好了。
周朗交出一沓手写摘录,说没有留存公司文件。周凯站在门边,问停职期间的工资怎么算。我说按制度来,他点了下头,没争。
窃取公司资料的疑云算是压下去了,可他们为何而来,依旧没说。我的肚子越来越沉,夜里翻身都难,也没精力继续耗着。
招揽兄弟俩满十个月那天,凌晨下起暴雨。我被腹痛惊醒,以为又是假性宫缩,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羊水却顺着腿流到了地砖上。
陈德开车送我去医院。路面积水没过半个轮胎,雨刷摆到最快,前方还是白茫茫一片。我抱着肚子,疼得连鞋带松了都顾不上。
进产房前,我看见林素。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接过病历时仍旧利落。看见配偶栏的姓名,她没有再停顿,只问我家属什么时候到。
我说丈夫已经去世。她捏着病历边缘,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器械。那一刻我只顾着疼,没看清她的神情。
生产不算顺利。孩子位置偏高,我用不上力,胸口像压着湿棉被。医生让我听口令,林素站在一旁,一遍遍提醒我呼吸。
天快亮时,一声细弱的啼哭从身下传来。医生说是个女孩,体重正常。我偏过脸,看见皱巴巴的小脸,鼻尖沾着一点白色胎脂。
我给她取名周安。这个名字早和周明远商量过,他说不求聪明富贵,平安就好。如今名字留下了,说名字的人却没等到她出生。
孩子被抱去做检查,我累得睁不开眼。林素给我擦额头,动作很轻。她问我想不想看看周安,我点头,她便把襁褓放到我臂弯边。
周安的手很小,五根手指蜷在一起。我碰了碰,她抓住我的食指,力气不大,却一直没松开。
林素站在床边看了许久。她摘下手套,洗净双手,又用棉布替我擦净被汗浸湿的手指。随后,她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枚旧银戒。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把银戒套上我的中指。戒圈有些凉,正面刻着两条尾巴交缠的鱼,细小的鳞纹磨得发亮。
那纹样我见过无数次。周凯右手一枚,周朗右手一枚。谈生意、搬货、翻资料时,它们总在灯下闪一下。
我抬眼看林素。她也戴上了一枚同样的银戒,只是更旧,鱼尾处有一道缺口。三枚戒指显然出自同一套。
“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林素没有绕开。她说周凯和周朗是她生的,也是周明远的儿子。二十三年前,两个孩子在这家医院出生,登记材料一直由她保管。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份出生证明。父亲一栏写着周明远,姓名、出生日期和证件号码都对得上。母亲一栏,是林素。
我盯着那几行字,耳边只剩周安细细的呼吸。结婚二十四年,双胞胎二十三岁,月份不用细算也明白。
“他什么时候和你联系的?”
“这些以后再说。”
林素把另一份文件放到床边。纸张经过公证,末页是周明远的签名。我认得那一勾一顿,他签了二十多年合同,一直这样写。
那是一份遗嘱复印件。周明远名下的全部个人财产,包括公司百分之四十股权和个人存款,都留给周凯、周朗。我和刚出生的周安,没有任何份额。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凯和周朗站在玻璃窗后,一个脸色发沉,一个抱着文件袋。两人没有进来,只隔着门看我怀里的孩子。
陈德这时打来电话,说明早要签冷库续约。合同须三分之二以上股权同意,我的百分之六十不够,周明远留下的百分之四十即将进入交接。
护士林素替我擦净手指,忽然套上一枚银戒,双尾鱼纹和周凯、周朗手上的一模一样。她又把周明远签名的遗嘱复印件压在襁褓旁,百分之四十股权只留给双胞胎,我和新生儿一份没有。明早表决前,我必须先弄清:周明远为什么这样分?
明早冷库续约就要表决。我必须马上决定,是先核验文件,要求停会,还是让门外那对兄弟以新身份坐进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