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良骏新书《我的阿娘》发布：一位母亲，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了时代的良心

叶良骏在《我的阿娘》出版后写道：“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阿娘活在了我的书里，成了文海中那颗并不耀眼却不断闪烁的星。”这颗星，是她的祖母金宝珍——一位生于清末、长于民国的江南女性，她一生历经大富大贵与一无所有，最终在孤独中离世，连墓都没能保留下来。而叶良骏用十余年的心血，将这颗几乎被岁月湮没的星，重新点亮在读者的面前。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写作

叶良骏的写作缘起于一次偶然的“抢救”。2010年，因宁波植物园建设，她的故乡老鹰湾叶家村面临整体拆迁，村里决定编纂一部村史。叶良骏受托查阅叶姓宗谱，却仅见一句“茂春、茂芳二公率族自慈溪迁至庄市”；辗转天一阁、档案馆、文保所，竟一无所获。叶家祠堂早于1949年前被台风刮倒，木料被征用造船后留下一张从未索赔的欠条，牌位散弃，遗址无存。面对断裂与空白，她一家一户走访村中老人，终渐次捋清脉络。

这一现状让她深感家族记忆之脆弱与珍贵。自此，她往返沪甬数十次，走访年迈族人，积数十本笔记，兼采父亲自传及口述录音，储备大量素材。2016年，百岁母亲猝然离世。丧母之痛中，她含泪向父亲吐露，决意写三本书分别记述母亲、祖母、窠娘。父亲初劝其勿分心，后见她意决便全力支持，叮嘱纪实务求真实，并言“人终有一死，文字能让她们永久留存”。

这段写作缘起本身就令人动容。叶良骏面对的是一个几乎被时间吞噬的家族——祠堂倒了，牌位散了，宗谱只剩一句话。但她偏要用一支笔，从废墟中打捞记忆。这不是一般意义的“写家史”，而是一场与遗忘赛跑、与时间博弈的艰苦劳作。正如她在书中所述，阿娘的一生自大富大贵至一无所有，有太多因岁月变迁刻下的烙印，因时间久远而记忆模糊。但她没有退缩。

一位传统女性的生命史诗

阿娘金宝珍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江南女性命运史。她从小父母双亡，由婶娘养大。十六岁时嫁给一个裁缝，那人腿脚不便且年纪大她许多，脾气却比手艺更坏，她身上常带着熨斗烫出的疤。终于有一晚，她赤着脚从夫家跑出来，夜路又黑又长，她头也不回。后来她进了老鹰湾叶家的门，却是作为侧室——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喜帕，一顶蓝布小轿停在村口桥头，轿夫要了“去霉钱”，又点了火把在她脚下绕了三圈。她二十二岁，丈夫叶尚熊五十四岁，进门便要签契约，约定生老病死各安天命，不得再与娘家往来。

然而，这个一字不识的女人，却聪明好学。丈夫经营酒坊，她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慢慢也能出些主意。她参与创制的果酒，为叶家添了不少进项。可她从不肯铺张，夜里儿子不用读书，她便将灯芯拨得小小的；烧饭只用稻草，大火煮熟后便熄了柴，靠余温焖透。她常对家人说：“天有不测风云，有时要想到无时。”

最令人心碎的，是她在时代巨变中的遭遇。土改时，家里还剩四十四亩田，她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田产、房屋、家具，一夜间分得精光。一九六〇年，仅剩的一楼一底也被生产队队长骗走，她被人扫地出门，借住在教堂和旁人的小屋里。孩子每月寄来的十元钱，她买米、买柴、买油盐，一分一厘都算计着用。一九五二至一九六六年十四年间，她独自承受时代冲击，叶家后辈自顾不暇，不敢回乡探望；阿娘身患哮喘，孙辈无人买药照料，直至离世。

叶良骏在书中写道，阿娘扭着小脚走几里路去钓鱼，给回乡养病的孙女补充营养。阿娘饿着肚子，却在门口遇见乞丐时，把饭菜全端了出去，说：“我家三代良善，不能在我手里断了。”幼时的叶良骏问她为什么对别人那么好，她只是笑笑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作恶自有天谴。”

这些细节读来令人唏嘘不已。阿娘的一生，从富甲一方的叶家主母到一无所有的孤寡老人，从锦衣玉食到借住教堂，从儿孙满堂到孤独离世——时代的洪流将一个善良女人的一切席卷而去，却从未卷走她内心的善。她像一棵被狂风反复摧折的老树，枝残叶落，根却死死抓住脚下的土地。叶良骏说，阿娘一生平凡似小草，却有中华母亲共同的自我牺牲成全别人的品性。这话说得极准。

家风的传承与诠释

书中反复出现一句家训：“为善最乐，读书便佳。”这八个字，是叶家三代女性用一生践行的信条。

叶良骏说，即便在最困难的年月，母亲依然雷打不动地每月给阿娘寄十元，给寡居的姑母寄十元，给窠娘五元工钱。三代女性用一生践行着“为善最乐”——行善不求回报，看见他人脱离困境，内心便获得安宁喜悦。“读书便佳”在叶家不止指书本学问，更要求读懂人情世事、善恶分寸。叶良骏六岁赴上海求学，自幼接受父亲系统教授古典文学，每日背诵诗词、练习书法。父亲逼她背诗千首，让她懂得什么是“读书”。

这种家风的传承，在叶良骏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成为陶行知教育思想研究学者，在全国举办讲座超四千场；她代父亲去杜行中学颁发“叶同泰”奖学金，并答应在父亲身后继续捐赠；她尽力帮助学生，甚至对流浪汉、乞丐也施以援手。父亲叶元章在序中写道：“她一直做好事，是我家祖训‘为善最乐’的实践者。她从小爱读书，还成了作家，是得我真谛、能继承书香之风的好孩子。”

家风不是挂在墙上的匾额，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基因。叶良骏用一本书告诉读者，“为善最乐，读书便佳”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一个家族在百年沉浮中赖以存续的精神支柱。阿娘一字不识，却教会了孙女善良；父亲满腹诗书，却教会了女儿正直。这种代际传递，比任何财富都更珍贵。

书写即救赎

《我的阿娘》最打动我的，是贯穿全书的“亏欠感”。叶良骏与阿娘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住在一起，竟没有一张合照，这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阿娘晚年孤独离世，后辈却因自身难保而不敢回乡探望，连寿衣都未曾置办。叶良骏在书中屡次哽咽：“祖母一生吃苦受难，我们后辈却未尽孝道……这份亏欠终生无法弥补。”

这种亏欠感，正是驱动她写作的根本动力。她在书稿完成之际写道：“《我的阿娘》这本书写尽了阿娘的一生，却写不尽后辈的歉疚。但我相信，她不会怪我们，只会像以前一样，摇摇头笑着说：‘马马虎虎’，而我们，情何以堪！”

书写，在这里成了一种救赎。当记忆无法挽回，当遗憾无法弥补，文字便成了唯一的慰藉。叶良骏写道：“六十年前，阿娘在孤独中死去，连墓都没有一座，但她给我们留下了‘为善最乐，读书便佳’的祖训，她给乡亲们留下了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帮人的好口碑。”阿娘没有墓碑，但叶良骏用一本书为她立了一座纪念碑——不是石头的，是文字的；不是冰冷的，是滚烫的。

父亲叶元章在序中写道：“家史实是社会史，每个母亲肩上都担着时代的重负，她们的伟大之处，就是不管世道多难，都无私地呵护孩子，为国家的未来夯实基础。”这段话道出了叶良骏“母亲三部曲”的深层意义——这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记忆，更是一个时代的侧影；不仅是对三位女性的纪念，更是对所有在历史洪流中默默承受、坚韧前行的中国母亲的致敬。

一颗不灭的星

读完《我的阿娘》，我想起叶良骏在《五月的故乡》中写的一个细节：阿娘带她去摘蚕豆，唱着小调“萝卜花开白似银，油菜花开赛黄金”。那些温暖的童年记忆，像蚕豆花一样朴素，却在半个多世纪后依然鲜活地开在文字里。阿娘不在了，老屋不在了，故乡也不在了。但叶良骏用文字把这一切留了下来。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阿娘金宝珍，这位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生却始终向善的普通女性，终于化作文海中一颗并不耀眼却不断闪烁的星。这颗星，将照亮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让我们知道，在历史的夹缝中，曾经有这样一位母亲，用她的隐忍、善良和坚韧，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了一个时代的良心。

叶良骏说：“苦难不是用来沉溺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阿娘怎么熬过来的，记住窠娘怎么站起来的，记住母亲怎么撑住一大家子的——然后便知道，人这一生，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或许就是这本书给读者最大的启示。

《家族记忆：我的阿娘》

叶良骏 著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原标题：《叶良骏新书《我的阿娘》发布：一位母亲，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了时代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