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师者的“热爱”

《当老师，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黄浩 著 教育科学出版社

　　喜欢一本书，往往是从喜欢它的书名开始的。《当老师，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足够素朴，足够诗意，亦足够深刻。我想，锤炼一个书名，便是宣示一种理念；而这种理念，必定源于书写者自身的品性：唯有沉浸在热爱中的人，才能懂得他人在热爱中的沉浸；唯有不愿在生活的褶皱里妥协的人，才能看见那些在褶皱里发光的灵魂……

　　所以，我首先要真诚地致敬本书作者黄浩，更致敬书中以“伟大的日常”（成尚荣先生语）为“热爱”作出深刻注脚的20位教师。是你们，让我真切感受到师者的“热爱”之重，激发了我重新咀嚼这种“热爱”的莫名冲动。

　　这份冲动，源于发自心底的共振。在惯常的认知里，热爱常被描摹为一种燃烧的激情、昂扬的姿态，但在作者笔下，在这些一线教师落在尘埃里的坚守中，我触摸到的热爱，却有着更为复杂而厚重的质感。

　　在我看来，“热爱”是有层次、境界之别的。第一层是基于感官或情绪愉悦的“趣味之爱”，它热烈但易变。第二层是源于理性选择与身份认同的“志业之爱”，它有一定的韧性，但仍依附于外界的反馈、囿于“有意义的预期”，一旦遭遇制度性挫败或意义断裂，这种热爱便会动摇或崩塌。第三层是超越了功利与情绪牵绊，进而成为自我存在方式的“本真之爱”，即便没结果、无回报、被误解，甚至遭遇毁灭性打击，主体仍无法割舍；它不再是“我喜欢做这件事”，而是“我不得不做这件事”，因为它是我存在的证据，已构成我对自己生命的责任。

　　书中多位主人公在其长久的修行中，完成了从“趣味”到“本真”的跃升。他们的生命叙事告诉我们，真实的教育生活可能与枯燥、孤独、虚无相伴；而真正的热爱可以消解常人眼中的这些“无意义”，不畏万难，坚定前行。书中有些教师所面对的，是对个体努力漠不关心的环境，所有的坚持在他人眼中都带有某种徒劳的色彩。然而，正是在此境遇下，那些令人动容的“孤勇者”，如退而不休深耕乡村科学教育的邓从新、在课改中“忘乎所以”的李虹霞、拒绝被平庸同化的牛宇等，都显现出一种更接近“本真之爱”的样态。没有现成的“意义保证书”，但他们依然躬耕不辍，因为热爱本身早已成为他们对抗虚无、获得尊严的利器，以及自我确证的一种生存方式。在他们那里，意义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

　　也因此，他们对虚无的种种反抗并未导向悲情与苦行，恰恰相反，它一再向我们昭示“本真之爱”的力量——这样高境界的热爱不仅是对抗“无意义”的盾牌，更是打开幸福之门的密钥。

　　有趣的是，这种“本真之爱”与赵汀阳在其著作《论可能生活》中对“幸福”的理解形成了完美的互文。他认为，尽可能实现丰富而有意义的可能生活，是幸福的必要条件。其中，他所强调的幸福的两个核心特征非常值得玩味。一是“自成目的性”，即幸福来自行为本身的完满，而非外在回报。“如果一个人自由地做某事，这件事本身就是做这件事的目的和全部意义之所在，与这件事的成败或收益无关。”二是创造性与永恒性。“所有幸福都来自创造性生活，重复性活动只是生存……幸福必须是能够留下永恒意义的事情。”简言之，幸福不依赖于现成意义和世俗成功，人可以在平凡的可能生活中，通过创造性行动，获得深刻而持久的幸福。

　　以上两个视角可以帮助我们更深层地理解书中20位教师的“大幸福”。

　　比如，当他们怀抱着“本真之爱”，在一次次跌倒后依然保持“再试一次”的韧性，且不再纠结于“我的坚持会有什么回报”时，即已跳出了“手段—目的”的功利链条，达到“对事情本身感兴趣”的境界。这便是一种无人可以剥夺、指向内在丰盈的“自足的幸福”：不假外求，向内扎根。

　　又比如，他们中的一些人努力“在限制中创造”，忘我投入、破局求新，在以一个个“微创新”点亮孩子未来之路的同时，既践行了“幸福＝创造性行动”这一价值理念，也充分兑现了自己作为一个师者的全部可能性。

　　掩卷而思，感慨良多。师者的“热爱”是什么？是徐莉为了一节课，在机场随手抓起几十份航空宣传册当教学素材的“职业病”；是邓从新在乡村田埂上蹲了十几年，带着孩子们数星星、找蜗牛的“傻劲儿”；是汤其雪在国道边吹了16年哨子，护送孩子们上下学的“执念”；是曾朝平写了近千封信，横跨万里，连接起水电建设者父亲和留守孩子的“细腻”；是黄玉莲“我们从来不想以乞讨的姿态存在”的“傲骨”……这样的“热爱”柔软绵长，却坚不可摧。它是价值的投射、初心的安放，是教师最长久的续航力，也是他们对教育最深切、最长情的告白。我确信，极致的热爱，必然导向极致的幸福，这是师者达成丰盈的教育人生的必然逻辑。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将热爱进行到底吧！因为岁月漫长，唯有热爱，可抵远方。

　　（作者系《中小学管理》杂志原主编）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9日 第10版

作者：沙培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