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医院走廊里守着输液的老爸,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妹妹李秀兰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却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姐,听说爸把房子写你名下了?你可真行啊,趁爸病着就把东西都捞到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喉咙发紧。我压低声音说:"秀兰,爸还在病房里躺着呢,你说这话良心不疼吗?"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我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护士推着小推车"咯吱咯吱"走过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我叫李秀梅,今年五十二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妹妹秀兰小我六岁,早年跟着丈夫去了省城做生意,开了两家建材店,日子过得比我好上十倍不止。
三个月前,我爸突然在家里晕倒了。送到县医院一查,肺里长了东西,医生说要化疗,前前后后得准备二十多万。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块,丈夫老张在工地做泥瓦匠,两个人加起来一年也就七八万的收入,儿子刚上大学,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秀兰。
电话打过去,她正在打麻将,背景里哗啦啦的洗牌声清清楚楚。我把情况一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姐,我这边资金也紧张,两个店面的货款都压着呢,实在周转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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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秀兰,多少出一点也行啊,那是咱爸。"
她叹了口气:"姐,我出两万吧,再多真拿不出来了。"
两万块钱。她去年刚换了一辆三十多万的车,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是旅游、吃大餐的照片。两万块钱,她打一晚上麻将都不止这个数。
我没再说什么,默默挂了电话。
那之后的日子,我把家里的存款全掏空了,又跟亲戚东拼西凑借了八万。老张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晚上回来手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沾着水泥灰的缝隙渗着血。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照顾老爸,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同事见了都说我像老了十岁。
秀兰那两万块钱,过了一个月才转过来。中间她没来医院看过爸一次。
老爸做完第三次化疗那天,精神难得好了一些。他靠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可是眼神还是亮的。
他拉着我的手说:"秀梅啊,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好东西。就老家那套房子,回头我让你张叔帮忙,把手续办了,写你名字。"
我连忙摆手:"爸,您别说这些,好好养病。"
老爸摇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心里有数。这几个月谁孝顺、谁不孝顺,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糊涂。秀兰那孩子……唉。"
他没再往下说,但是叹气的声音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半个月后,老爸真的让村里的老张叔帮忙立了遗嘱,请了两个邻居做见证人,按了手印。老家那套三层的砖房,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到秀兰耳朵里的。大概是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哪家的事都藏不住。于是就有了开头那通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秀兰就从省城开车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脚上踩着细高跟,在医院走廊里"哒哒哒"地走过来,身上那股香水味熏得旁边的病人直皱眉。
她没先去看爸,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双手叉腰:"姐,咱把话说清楚。那房子是爸妈一起盖的,妈走的时候也没分过,凭什么全给你?"
我看着她精心画过的眉毛和涂得红艳艳的嘴唇,心里一阵阵发凉。
"秀兰,这三个月你来过几次?爸化疗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你在哪?我天天给他擦身子、端屎端尿的时候你在哪?"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忍住没有哭。
她被我问住了,但很快又硬起来:"那是你自愿的!又没人逼你!再说了,我也出了两万块钱呢!"
"两万块钱?"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一个月花在脸上的钱都不止两万。"
这时候,病房的门开了。老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枯柴,身上的病号服空空荡荡地挂着。
"秀兰。"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秀兰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爸,您怎么起来了?"
老爸慢慢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气才说:"房子的事是我定的,跟你姐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不公平,那我问你——你妈走的那年,是谁在床前伺候了三个月?我这次住院,又是谁把家底都掏空了?"
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老爸接着说:"你过得好,爸高兴。可人不能光想着自己过得好,就把根忘了。这个家,这些年要不是你姐撑着,早就散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呼叫铃在响。
秀兰站在那里,眼眶终于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那天晚上,我守在老爸床边,给他削了一个苹果。他只吃了一小片,就摆摆手不吃了。
"秀梅啊,"他忽然说,"别怨你妹妹。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只是被好日子养糊涂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薄被给他掖了掖。窗外的月亮很亮,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苹果的清香。
后来秀兰再没提过房子的事。她开始每周打一次电话问爸的病情,偶尔也会转些钱过来。不多,但至少有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还是碍于面子。但我想,有些亲情就像那个被化疗折腾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一样——伤口在那里,愈合需要时间,而有些痕迹,可能一辈子都消不掉了。
日子还得过。我还是每天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老张的手上还是裂着口子。生活没有因为谁立了什么遗嘱就变好或变坏,该扛的担子一样不少。
只是有时候深夜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会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背着秀兰走在田埂上,她趴在我背上揪我辫子,笑得咯咯响。
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满世界都是稻花的香味。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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