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督察长后,我扮赌客去派出所捞被误抓的父亲,所长掏出警棍嘲讽:“老头还挺硬气,儿子职务填督察长?”我拿出红头文件,他当场瘫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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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任督察长那天,任命文件还没来得及放进抽屉,周守德就被带进了县派出所。

电话是值班民警打来的,说他在棋牌室里“情况可疑”,需要配合核查。林慧正把面条端上桌,我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周守德七十二岁,退休维修工,左腿冬天会疼,出门总带着一只旧帆布包。那包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起了毛,拉链坏了一半。

“他说没赌。”民警在电话里压低声音,“但人一直坐在里面,不肯交代来找谁。”

我问有没有赌资,有没有现场认定。

那边停了一下,说没有。

我挂掉电话,拿起外套。林慧看了我一眼,把桌上的任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今天第一天上任。”

“所以更得按规矩办。”

派出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雨水顺着车棚边沿往下滴。大厅里有股泡面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的年轻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报姓名,只说来找人。

“找谁?”

“一个老头,姓周。”

他往里面指了指。我顺着走廊进去,在询问室门口看见了周守德。

他坐在塑料椅上,外套扣子开着,帆布包抱在怀里。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圈,鞋面沾着泥,脸上倒没什么慌乱,只是嘴唇有些干。

我站在门外,他没有认出我。

李鹏从旁边办公室出来,五十一岁,个子不高,肚子却已经顶出制服。他手里捏着一根黑色警棍,在掌心慢慢转着。

“还找人呢?”他看着我,“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来得挺快。”

他朝询问室里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笑:“这老头嘴还硬,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棋牌室里的人都散了,他一个人抱着包坐着,像等谁似的。”

我看着周守德,他把包往怀里收了收。

“有赌资吗?”我问。

李鹏的笑淡了些。“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他既然涉嫌参赌,总得有依据。”

“年轻人,别跟我抠字眼。”李鹏把警棍在桌沿轻轻一磕,“带回来核实一下,碍着你了?”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询问室。

周守德抬起眼,先看我的脸,又看我身后的李鹏。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认出我的慌乱,很快又压了下去。

“爸。”我叫他。

他的手在包面上停住。

李鹏笑了一声,警棍在掌心敲了敲:“原来是儿子。怎么着,准备拿钱来领人?”

周守德皱眉。“成子,你回去。”

“我来接你。”

“我没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那只帆布包上,像里面装着比他自己还要紧的东西。

李鹏靠在门框边,扫了我一眼,忽然问:“你干什么工作的?”

“机关。”

“哪个单位?”

“县里。”

“职务呢?”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警棍。“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他咧了咧嘴,拿起桌上的登记表,“老头还挺硬气,儿子职务填督察长?”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把外套口袋里的任命文件取出来,放在桌上,红色封面朝上。纸张还很新,边角没有一点折痕。

李鹏低头看了几秒,手里的警棍落在桌面上。

他伸手拿起文件,翻到落款处,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旁边的民警凑过来,念出我的名字,又看了看我。

“周成?”

“是我。”

李鹏的喉结动了一下,文件从他手里滑落,纸角擦过桌面。他想伸手去捡,膝盖却先撞在了椅子边,整个人往后一晃,扶住桌沿才没有摔倒。

周守德看着我,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成子,你不该拿这个。”

“我没拿职位替你办事。”我弯腰拾起文件,“我只问一句,既然没有赌资,也没人指认,为什么把你带回来?”

李鹏扶着桌子,嘴唇动了动。

没人回答。

我把文件收好,转向值班民警:“请把带回经过、询问记录和现场情况一并登记。我作为当事人家属,后续核查申请回避。”

说完,我走到周守德身边。

他仍旧抱着帆布包,没有松手。直到我伸手去扶,他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像卡住了一样,缓了两下。

门外雨声密密地落着。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询问室,低声说:“包不能丢。”

“里面是什么?”

“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值得你在棋牌室里等这么久?”

他把包带往肩上拽紧,避开我的目光。

“先回家。”

01

我陪周守德走出派出所时,雨已经停了,地砖上积着一层灰白的水光。

李鹏没有送出来。值班民警替他把手续补了一张,让周守德在上面按了手印。纸上写的是情况不实,予以离开。

我站在门口看完,才把那张纸折好。

“这事我会交给别人核查。”我说,“从现在起,我不碰经手材料,也不找人说情。”

周守德拎着帆布包,往路边走。“你当了大官,讲话都像文件。”

“我还没当大官。”

“督察长还不算?”

“算职务,不算本事。”

他哼了一声,走到公交站牌下。站台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煤炉里冒着细烟,他盯着那烟看了片刻,像是忘了自己要往哪儿去。

我给林慧打电话,让她把车开过来。

“爸,你今天为什么去棋牌室?”

“路过。”

“路过坐了两个小时?”

“腿疼,找个地方歇歇。”

“谁叫你去的?”

他把脸转向街边,没接话。

我没有继续追问。派出所里那一幕还压在胸口,明明事情已经纠正,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任命文件让李鹏脸色变了,可对周守德来说,那几句话已经落下去了,不会因为我是谁就自动收回。

林慧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

“爸,上车。”

周守德坐进后排,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我从后视镜看见他弓着背,双手搭在包上,像护着一只怕被人抱走的猫。

回到家,他先换鞋,再把包放到卧室床头。

“先去医院。”我说。

“去什么医院?”

“做个检查。”

“我没病。”

“你今天被带去派出所,不是因为身体好才坐得住。”

他瞪了我一眼。“人老了,腿脚慢,心还没坏。”

“我说的是心脏。”

话一出口,他的脸色有了很细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听见了一个早就知道、却不想被人提起的词。

林慧从厨房端来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去看看吧,挂号也不麻烦。”

周守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明天再说。”

“今天。”

“你刚升职,别一天到晚围着我转。”

“我陪你去医院,和我升不升职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先把包里的东西取回来。”

我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刚才他们拿走了。”

“帆布包不是在你手里吗?”

“他们翻过。”

他说得很平静,手却从包带上滑到了拉链处。那条拉链只剩一颗扣头,稍微一扯就会裂开。

我忽然想起询问室里,他始终把包压在腿上,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里面少了什么?”

“我得自己看。”

“爸,按规定,物品要登记。”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神比刚才硬。“所以你去取。”

我拿出手机,给值班民警打电话。那边查了半天,说包里只有几样杂物,暂时存放在柜子里,等经手人员回来再核对。

我问什么时候能拿。

对方说下午。

周守德听完,立刻起身。起得太快,身体晃了一下,手掌撑住桌角。

“现在就去。”

“你先坐下。”

“里面有我的东西。”

“不会丢。”

“你怎么知道?”

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安静撞开了。

林慧从厨房门口看过来。我和周守德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挪开眼。

这些年,他很少这样跟我说话。

我三岁那年被他抱回家,后来读书、参军、参加工作,遇到买房和结婚,他都没问过我一句回报。家里坏了水管,他自己趴在地上修;我夜里发烧,他骑着旧自行车跑了十几里路去找医生。

我升任督察长,最先想告诉的人就是他。

任命文件拿回家的那晚,他只看了一眼,说了句“别飘”,然后从柜子里摸出一双新袜子,叫我换上。

我一直觉得,今天这个位置至少有一半是替他坐的。

不是因为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而是我想让他看看,那个被他一点点拉扯大的孩子,终于没有走歪。

“我下午去取。”我说,“取回来,立刻去医院。”

他没有答应,只把脸别到一边。

中午,林慧盛了两碗粥。周守德只喝了半碗,筷子一直夹桌上的咸菜,夹起来又放回去。

“爸,最近是不是经常胸闷?”林慧问。

“你们两个串通好了?”

“问一句也不行?”

“老毛病。”

我放下碗。“什么时候开始的?”

“年纪大了,爬楼喘几口,很正常。”

“家族病史呢?”

他的手停在半空,咸菜上的油顺着筷子尖滴回小碟里。

屋里只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修机器的人,哪有什么家族病史。”他说。

“你不是说自己没病吗?”

“没病就没有。”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了。

下午,我独自回到派出所取包。李鹏不在办公室,桌上的文件摞得很高,最上面压着一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

值班民警把帆布包递给我。

“周师傅说里面少了一把钥匙。”

“什么样的钥匙?”

“他说是生锈的,铜的,挺小。”

我打开包看了一遍,里面有两件旧衬衣,一块包着油布的手表,还有几张折过多次的纸。纸边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被水汽浸得模糊。

钥匙不在。

民警说,现场登记没有写这件东西,可能老人记错了。

我没有争辩,只要求把领取情况补记清楚。

回家后,周守德接过包,立即拉开内层夹袋。他摸了几下,脸色沉了下去。

“钥匙呢?”

“登记里没有。”

“我带着。”

“丢不了?”

“就在这里。”

他拍了拍包。

我看着那只空掉的夹袋。“爸,你到底去见谁?”

他把包扣上,动作很慢。

“先去医院,回来再说。”

第二天上午,他终于肯穿外套。我拿着医保卡和身份证,林慧陪着我们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走到一半,忽然扶住了墙。

“歇会儿。”

我伸手扶他,他却把胳膊抽开。

“我自己能走。”

医院门口车来车往,消毒水味从大厅一直飘到台阶上。挂号、缴费、排队,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周守德坐在候诊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他先问:“要花多少钱?”

“先看病。”

“钱不能乱花。”

“我有工资。”

“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看着他。“我的钱也是你供出来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医生看完检查单,让他尽快做进一步检查,最好近期住院评估。周守德听得很认真,只在医生说到心脏时低头揉了揉胸口。

出了诊室,他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口袋。

“严重吗?”林慧问。

“医生都说了,回去吃药。”

“没让你吃药。”

“差不多。”

我拦在他面前。“爸,明天住院。”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疲惫。

“成子,我还有事没办完。”

“什么事比心脏重要?”

“一个旧东西。”

他绕开我,慢慢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周守德没有进去,等下一趟时,手一直按着胸口的位置。

我站在他身后,第一次觉得这个家里有一扇门,明明天天都在进出,却从来没有真正打开过。

02

周守德的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没有再让他回家观察。

心电图上有几处异常,血管也有问题,需要尽快住院,手术时间要看进一步检查。医生说得不重,却把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不是今天马上做,但不能拖太久。”

我问:“大概多久?”

“这几天安排下来。”

周守德坐在旁边,低头扣外套纽扣。扣到第三颗时,手指停了停。

“能不能先吃药?”

医生看了他一眼。“吃药不等于解决问题。”

他没再问。

办住院手续时,我把身份证递给窗口。工作人员核对姓名,问家属关系,我说父子。周守德站在旁边,忽然咳了一声。

“写儿子就行。”

“本来就是儿子。”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住院须知,坐到大厅角落。

我去缴费,林慧留下陪他。回来时,她正把一只纸袋放到他脚边。

“爸刚才从包里拿出来的。”

“什么?”

“他说是住院要用。”

纸袋里没有生活用品,只有几沓现金和一只旧钱包。现金用橡皮筋扎着,面额不大,却整整齐齐。钱包里夹着一张取款凭条,日期是上个月,金额比他平时的退休金多出不少。

我把凭条拿起来。“你取这么多钱干什么?”

“看病。”

“医保报销后用不了这些。”

“以后也要用。”

“你最近还取过钱?”

他把钱包拿回去。“一点家底。”

“家里缺钱可以跟我说。”

“我没说缺。”

他把现金重新塞进纸袋,手掌压在袋口。动作很稳,只有眼神避了一下。

住院床位在三楼,靠近楼梯口。窗外是医院后面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几条床单,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墙面。

林慧回家取东西,我坐在床边陪周守德。

他把帆布包放到枕头下面,护士来量血压时,他也没挪开。

“周师傅,包放柜子里吧。”

“不碍事。”

“晚上翻身会硌着。”

“我抱着。”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我给他倒水,发现他的手背上有一块青紫,应该是前几天撞的。

“这伤怎么弄的?”

“修东西碰的。”

“你都退休多少年了,还修什么?”

“家里东西坏了,总不能等它自己好。”

他说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口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响声。

下午,林慧送来换洗衣服和保温桶。周守德吃了几口粥,就把盖子盖上。

“多吃点。”她说。

“医院的饭不饿。”

“那晚上让成子给你买。”

“他忙。”

我正在整理缴费票据,听见这句抬头。“我不忙。”

周守德没有接话,把视线移到窗外。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忽然响了起来。来电号码没有备注,是一串陌生数字。

我看向他。

手机响了五六声,他没接。铃声停下后,很快又响起来。

周守德的肩背绷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直接按了关机。

“谁打的?”

“推销。”

“推销会连续打?”

“现在的人闲。”

他把手机塞进枕头边,脸朝墙侧过去。

我没追问,心里却记住了那串号码的开头。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他动作很快,伸手把屏幕按灭。

我只看见两个字。

明早。

“短信也推销?”我问。

“你什么时候学会偷看别人手机了?”

话不重,里面却有刺。

林慧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都在医院,别吵。”

周守德闭上嘴。我继续低头整理票据,纸张边缘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晚上七点多,他睡着后,我去楼下买水。回来时,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周守德没有睡,正坐在床边翻一只牛皮纸袋。

他听见脚步声,立刻把纸袋压在腿下。

“怎么不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口渴。”

我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却没有喝。

“爸,明天我让人把家里的东西送来,你别再折腾了。”

“我得回去一趟。”

“医生让你住院。”

“拿两样东西。”

“让林慧去拿。”

“不行。”

他语气坚决,过了几秒又缓下来:“有些东西她不知道放哪儿。”

我盯着牛皮纸袋。“什么东西?”

“旧照片。”

“家里照片不是都在柜子里?”

“还有几张。”

“你要看照片,等出院再看。”

他低头摸着纸袋边缘,像在摸一件不该被碰的物件。

“可能等不到出院。”

这句话落下来,我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医生说了,手术风险不算高。”

“医生没说一定没事。”

“你别胡思乱想。”

“我活了七十二年,想点自己的事也不行?”

我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救护车驶过,红光从玻璃上扫过去,病房里一明一暗。

他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几张旧照片,一本户口簿,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比普通门钥匙短,齿口磨得很厉害,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

“这就是你说的那把?”我问。

“嗯。”

“开什么的?”

“柜子。”

“哪个柜子?”

“老房子的。”

我们家早就搬过几次,老房子拆了十多年,柜子也没有留下。我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有些不明白。

周守德把照片一张张摊开。

照片上的我十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棵石榴树旁。还有我参加工作后的合影,结婚时的照片,林慧端着酒杯笑得眼睛弯起来。

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被剪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肩膀和一截袖口。周守德伸手要拿,我先翻到了背面。

背面只有四个数字:1983。

“这是谁?”我问。

他的手停在半空。

“旧照片。”

“我问照片上的人。”

“没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把脸剪掉?”

他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塞回纸袋。

“边上破了,顺手剪的。”

“边上破了,会只剪掉人脸?”

周守德没有回答。

我盯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为熟悉的那些年月里,也许有一部分从未真正属于我。

他把纸袋收进帆布包,拉上半截拉链。

“明天一早,我回去拿剩下的东西。”

“我陪你。”

“不用。”

“必须用。”

“你现在是督察长,医院里盯着你的人多,别陪我跑。”

“我陪的是我爸。”

他抬起头,眼神很快地闪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烫到,又马上恢复平常。

床头柜上的手机重新亮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

周守德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按下关机键。这回屏幕熄灭后,他没有把手机放回原处,而是连同那张照片一起压进了帆布包最里面。

“成子。”他忽然叫我。

“嗯?”

“要是哪天有人问你一件旧事,你别急着信。”

“谁问?”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先睡吧。”

我坐回椅子上,听着他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手机在关机状态下没有再响,窗外的风却一直拍着那几条床单。

那把钥匙躺在包里,红线已经褪成灰色。

03

周守德住院第二天,派出所那边来过一次电话。

值班民警说,前几天棋牌室的情况还要补充核对,让我提醒老人配合。我当时正在走廊尽头接水,听见这话,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他不是已经放回家了吗?”

“放回去和核对是两回事。”

“那就按流程联系他,别通过我。”

我说完挂了电话,回到病房时,周守德正在看窗外。窗台上的药袋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没回头,像是已经听见了电话内容。

“他们又找你?”

“补个情况。”

“你去说。”

“你自己说。”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倦。“我说什么?”

“你去棋牌室做什么,等谁,为什么不肯讲。”

周守德把枕头往后挪了挪,胸口起伏比平时快。“等一个人。”

“谁?”

“不方便说。”

“是人,还是事?”

“都一样。”

我站在床尾,没再往下问。护士进来换药,他把脸转开,等护士离开后,才低声让我把帆布包递给他。

包已经从派出所取回来了,内层夹袋仍旧空着。他摸了摸那处破口,像在确认什么。

“那把钥匙找到了,为什么还不说?”

“找到了就行。”

“它开什么柜子?”

“老柜子。”

“老柜子在哪儿?”

他抿住嘴,没回答。

我把检查单放在床头。“你今天下午还要做彩超。”

“我知道。”

“做完回去把家里那点东西收拾一下。”

“我不回去。”

“你自己说要拿东西。”

“现在不拿了。”

变化来得太快,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周守德低头剥一颗橘子,橘皮撕得很慢,白色筋络一根根粘在手指上。

他不是怕医院,也不像只是担心花钱。

下午,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一名民警和棋牌室的管理员。他们站在病房门口,先看我,再看周守德。

“周师傅,前几天的情况再确认一下。”

“我说过了。”

“您当时坐在西边角落,身边没有赌资,也没碰牌。”

管理员赶紧点头:“是这么回事。他进来以后就问有没有一位姓韩的老人,后来一直坐着。”

我问:“他什么时候问的?”

“刚进门就问。”

“对方来过吗?”

“没有。”

周守德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两个人离开后,我把门关上。

“姓韩?”

他看向窗外。

“爸,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知道你不是去赌。”

“他们已经知道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个人和一件旧事有关。”

“什么旧事?”

“年头太久,讲不清。”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你约他去的?”

“不是约。”

“那你为什么去?”

“有人给我留了话。”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落进水里,没有立刻掀起多大动静,水面下却慢慢泛开了纹。

“谁留的?”

“我说不清。”

“你连这个也说不清?”

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成子,别往下查。”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你被人带走,坐在派出所里,拿我的职务出来吓你的是我。”

“我没让你拿。”

“我也没替你改记录。”

“那就别管了。”

这次我没有马上反驳。走廊上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压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周守德把那只旧帆布包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包带上的线头。

我忽然想起那条陌生短信,想起被剪掉脸的照片,还有他反复说的那句旧东西。

这些事挨得太近,已经不像巧合。

可他闭着嘴,我也不能凭自己的猜测去替他补一个说法。

04

周守德做完检查后,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手术最好提前安排。

我点头记下注意事项,回病房时,手里多了一摞单据。周守德躺在床上,正在给手机充电,见我进来,立刻把屏幕扣在被子上。

“谁的电话?”

“没接。”

“刚才响了三次。”

“打错了。”

我把单据放到桌上。“棋牌室的人说,你一直在等一个姓韩的老人。”

他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不等于都要告诉你。”

“我是你儿子。”

“儿子也不能什么都管。”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病房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隔壁床削苹果的甜腥气,闷在窗帘后面。

我拉开椅子坐下。“那我问你一件简单的。你是不是借我的职务压人了?”

他看着我,没听明白。

“你不肯交代,派出所的人就觉得你在抗拒。后来知道我是督察长,态度立刻变了。你如果提前告诉他们我是谁,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说。”

“可你一直护着那个包,谁看了都觉得你有事。”

“包里没什么。”

“没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周守德缓慢地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脸上的皱纹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深,像一条条没擦干净的油痕。

“看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知道了就能解决?”

“我可以判断。”

“你现在判断了吗?”

我把手里的单据抖了一下。“我判断你在瞒我。”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这么判断。”

我站了起来。

这四十三年里,他很少把话说到这一步。小时候我闯祸,他从不问先问缘由,只让我把弄坏的东西修好。后来我参加工作,第一次被领导批评,回家坐在门槛上抽烟,他只递来一碗热饭。

他不会说好听话,却一直在身后。

我原以为这种关系不用解释。

可此刻,他把那只帆布包压在枕边,像在我们之间摆了一块木板。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当了督察长,就会拿身份替你办事?”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可你什么都不肯说。”

“说了你就信?”

“你是我爸,我为什么不信?”

他猛地抬眼,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要是没有这个职务,还信不信?”

病房里一下没了声音。楼下喇叭在叫号,远处有人拖着拖鞋走过,鞋底擦着地面,刺啦刺啦的。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没把你当什么。”

“那你到底把我当不当儿子?”

周守德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水杯,杯子刚碰到唇边,手腕便歪了,水洒在被角。

我没有去扶。

他把杯子放回去,低声说:“有些名字一旦说出来,你就再也无法安心叫我爸爸。”

我怔在那里。

他像是说漏了什么,立刻扯过被子,侧身躺下。

“出去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手术安排下来,我会通知你。”

“随你。”

“还有,派出所的事,我会让别人核查。”

“别查了。”

“这是工作。”

“你不是已经申请回避了吗?”

“我不查你那一件,但我能知道程序有没有走完。”

他没有回答。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外天色发白,楼下那棵香樟树被风吹得晃动,叶子一片片翻过背面。

林慧给我发来消息,问父亲有没有吃饭。我看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吃过。

当天晚上,棋牌室管理员又打来电话,说愿意补充说明。

我约他在医院附近的面馆见面。他带着一顶旧鸭舌帽,坐下后先搓了搓手。

“周师傅那天确实没玩牌。”

“他进去以后做了什么?”

“问人,等人。后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茶都没喝完。”

“有没有人跟他说过话?”

“有个送菜的老人问过一句,他没理。”

“是不是姓韩?”

管理员摇头。“没听清。”

我把周守德的照片递过去,他只看了一眼,便说:“那天他身边没别人。”

“他为什么不肯走?”

“他说等到天黑。”

我收回照片,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却始终摸不到线头。

第二天清晨,周守德忽然说要出院。

医生不同意,他便坐在床上不说话。我站在一旁替他收拾衣物,发现帆布包内层多了一道新缝线,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临时补过。

“谁缝的?”

“我自己。”

“什么时候?”

“昨晚。”

“你半夜不睡觉,缝包?”

“包破了就补。”

我没有再问。

临近中午,核查结果先送到了病房。记录写得很清楚,现场没有形成完整依据,带回程序也有缺项,之前的说法不能成立。

李鹏被要求暂时停止相关工作,配合说明情况。

周守德听完,只说了一句:“别再追了。”

我把纸放到床头。“公道不是追出来的,是该写清楚。”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去拿帆布包。

“等他们把东西送回来。”

“里面少的那样东西,也会一起送回来。”

他脸色变了。

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

05

误抓的事情有了结果,派出所把材料重新核对后,确认周守德当时只是进入棋牌室等人,没有赌资,也没有参与牌局。

李鹏暂时停下手里的工作,接受内部核查。事情传到病房时,周守德正靠着枕头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一圈一圈没有断。

“你满意了?”他问。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别把话说得那么满。”

“该写的都写了,没什么满不满。”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自己又拿起那只帆布包。包是从派出所送回来的,外面套着透明失物袋,袋口用胶带封过,里面还附了一张物品清单。

两件旧衬衣,一块手表,几张纸,一把生锈的钥匙。

我把清单看了一遍,抬头问:“登记时有这把钥匙吗?”

周守德没有回答,先打开了帆布包的夹层。

“他们说少了一样东西。”

“少什么?”

“我自己看。”

他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到床上。旧衬衣散开,油布包着的手表滚到床沿,那几张发黄的纸压在最下面。

我伸手替他捡起手表,忽然看见一张薄薄的纸片从内层缝隙里滑出来,掉在白色床单上。

纸片折成四方,边角被磨得发软。

“这是什么?”

周守德的脸色一下变了。他伸手来拿,我已经把纸片展开。

上面是一本证件的复印页,标题清清楚楚,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

收养登记证。

被收养人一栏写着周成。

送养人和收养人那一栏,写着周守德的名字。登记时间是1993年,备注里还有一行字,说明我们实际共同生活始于1983年。

我没有立刻抬头。

病房里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纸页吹得微微发颤。我的手指压住纸角,纸上的字却像在往外移动。

被收养人,周成。

不是周守德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没有声音,却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我看着那张纸,先想到的是户口簿,接着是小学报名表,最后是我小时候趴在他背上的那段路。

三岁以前的事情,我记不清。

三岁以后,他把我带大。

我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周守德坐在床上,手还伸在半空。他没有抢回纸,只把手慢慢收了回来。

“你看见了。”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上面写得很清楚。”

“你不是我亲爸?”

他喉结动了一下,眼睛落在被子上。

“我养你。”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我亲爸?”

“不是。”

这两个字很轻,像一粒药片落进水杯,没有声音,却让整杯水都变了味。

我站起来,床脚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你早就知道?”

“知道。”

“姑姑知道吗?”

“她知道。”

“还有谁知道?”

周守德闭上眼。“别问了。”

“我活了四十六岁,你让我别问?”

他把手按在胸口,呼吸渐渐急了些。我看见他脸色不好,仍旧没有退开。

“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我说不知道。”

“那这张东西为什么会在你的包里?”

他抬手指了指那几张旧纸。“不是我的。”

“那是谁放进去的?”

周守德不再看我。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明早九点手术前,让周守德说清那一年,否则我到病房认儿子。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他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按住那张证件复印页,声音压得极低。

“别让他进来。”

我还没来得及问那个人是谁,病房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老人停在门口,手里拎着旧布袋,目光越过我,落在病床上的周守德身上。

“周守德。”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很清楚。

周守德的手死死压住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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