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傍晚,我蹲在村部门口啃冷馒头,唐婉婷打来电话。
她说话很快,像背好的台词。说考虑很久了,还是不合适。说她妈讲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在县城连半平米都买不上,不如趁早散。
我捏着馒头,说行,明天去拿东西。
挂了电话才看见,桌上多了个保温桶。拧开盖子,山药炖排骨,还温着。刘鑫说,你爸下午来过,没等着你,放了东西就走了。
我把汤喝干净,又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明天回家。
然后拦了辆过路车,连夜赶回县城。那一路上我眼皮一直跳,总感觉这一回去,要出点什么事。
结果真出了事。只是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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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风割脸。我蹲在村部门口的石阶上,手机贴在耳朵边,手冻得发麻。
唐婉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冷不热,像是在念一份通知。
她说她妈找人算过了,我俩八字不合。
又说她表姐给她介绍了个县一中的老师,人家在城东有套全款的房子。
“光熙,你听我说,咱俩都耗了三年了。你那个工作,上头看不到头,下头捞不到油水,你总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在那山沟里呆一辈子吧。”
我张了张嘴,能说什么呢。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抛开吃穿用度,一年到头攒不到三万块。
县城房价五千二一平,我半年的工资,刚好够买一个卫生间。
她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难听,但人家占理。
“行。”我说,“明天我去你那儿,把东西收了就走。”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利索。
往常吵架,哪回不是我先低头,哄她半天才肯消气。
这次她憋足了劲跟我闹,我倒像是抢了她的台词。
“那你明天来了别跟我爸妈顶嘴。”她补了一句,“我爸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应声,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才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半旧的面包车。
刘鑫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斗,见我挂了电话,朝门里头努了努嘴:“你爸下午来过了。没等着你,放了东西就走了。”
我猛地站起来往屋里跑。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桶身上还贴着村小卖部的标签。
我拧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山药炖排骨,汤色清亮,里头搁了两粒红枣,是我妈做汤的习惯。
汤还温着。从市里到白石村,开车得两个多钟头。我爸送来的这桶汤,到我手里还带着热乎气,怕是拿棉袄裹了一路。
“你爸啥也没说,搁下就走了。”刘鑫倚在门口,“我让他喝口茶再走,他说赶时间,天黑前要回去。”
我没说话,端着那桶汤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爸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从小到大,他跟我之间的交流,基本就是“考了多少分”、“作业写完了没”和“缺不缺钱”。
三年前我说要到县里驻村,我妈哭了半宿,他就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地的烟头,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
我端起桶喝了口汤,山药粉糯,排骨炖得脱了骨。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身上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收拾东西啊,愣着干嘛。”刘鑫把烟斗在鞋底敲了敲,“你俩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村儿里的老话讲得好,强扭的瓜不甜,你那个谈的对象,我看悬。”
我没接这话头,把保温桶收拾好放进背包里,又翻出抽屉里一个没拆封的茶饼,塞进包里。
去年秋天我跑了三趟省城,才替合作社把这个茶叶项目的前期材料递上去。
前阵子刚批下来,开春要交补充方案,来年能不能顺利签茶叶订单,就看这一趟了。
“我回趟县城。”我跟刘鑫说,“材料带着,回头还得跑趟省城。”
刘鑫眯着眼睛看我,没多问,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走到村口,等了三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去县城的过路大巴。
上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车窗外的山影一重接一重,像是给整个村子上了锁。
我靠在后排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跟她分手的事,我谁都没提。
我妈要是知道了,保不齐过年连饺子都包不安稳。
可我到底没忍住。车过隧道的工夫,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爸”字,盯着看了半天,按灭了屏幕。
说什么呢。说谈了三年,人家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嫌我是个“包工头”的儿子?
我张不开这个口。
02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到县城客运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我拖着步子往出租屋走。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城中村一间半地下室,一个月三百块的房租,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
冬天冷,屋里得开两床电热毯,早上醒来被子外头冻出一层硬壳。
我那会儿没觉得苦,觉得年轻嘛,挤一挤什么都能熬出头。
现在回头想想,我拿什么熬呢?
三千八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网,剩两千九百四十三块,连顿饭都得掰着指头算。
经过县医院门口那家超市时,我站住了,鬼使神差往里走,走到最里头的玻璃柜台前。柜台上摆着一溜锦盒,最小号那个,银色的,标价一千八。
三年前,我在这儿看中了一枚戒指。
银托儿,碎钻,不大,但亮晶晶的。
当时我就想,等我在村里干出点名堂,攒够了钱,就跟唐婉婷求婚。
她喜欢亮闪闪的东西,跟她在一起这么久,我连条像样的项链都没给她买过。
我站在柜台前,玻璃上映出我自己那张脸,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嘴唇干出了白皮,眼里全是红血丝。
营业员在旁边看了我几眼,没招呼。
大概是看我这一身打扮,也知道我不是买得起的。
我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外套里那个内袋。
里头放着那个存折,县里邮政银行的,我每月工资到账后会固定转一千五进去,三年下来,本金加利息,差不多四万六。
四万六,离首付还差好几万。可要是买了那枚戒指,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我到底没买,转身从超市出来,进了隔壁小卖部,要了包七块的烟,蹲在路边抽了两根。
出租屋里的暖气早就停了,我裹着被子坐在床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给唐婉婷的聊天框里,我打了一行字:我们明天好好谈谈行不行?
光标闪了闪,又把那行字删了。
她连电话都挂得那么利索,我还有必要问这句话吗?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墙角那块渗水发霉的疤,看到半夜。
清早五点,手机先是嗡嗡震了一下,我翻了个身没理。
六点,第二声又响了,我才摸过来看。
是唐婉婷发来的两张图片。
头一张是一个男人的自拍照,穿着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戴副金边眼镜,挺斯文。
第二张是一张房产证照片,名字那栏打了马赛克,但地址露出来了,县一中旁边那个小区,学位房。
底下一行字:“这是我妈昨天去相亲角帮我相的。家长都见过了,对方挺满意的。”
我又往下翻,她说:“光熙,别再给我希望了。”
我盯着最后那句看了挺长时间,把手机屏扣在被子上。停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来。翻出通讯录,打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三四声,我妈接了:“光熙?这么早,出啥事了?”
“没啥事。”我说,“我今天回家。”
“不是说腊月二十七才回吗?”
“提前了。”我顿了一下,“回去帮忙扫房。”
我妈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行,那我让你爸给你晒被子。你回来吃啥?山药炖排骨行不?你爸昨儿上早市买了两根好山药……”
“行。”
挂了电话,我把存折放回原地,又把柜子里一件旧棉夹克翻出来,把那个档案袋塞进夹克内衬的口袋里。
那个档案袋是去年秋天我跑省城时,农业局的老同学塞给我的,让我好好干。
我看了两遍,又塞回去。
人活着,总有低头的日子。
路过菜市场时,我看见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子蹲在摊子后头啃烧饼。
那背影像极了我爸,我脚步慢了半拍,又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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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家在县城的南关,是那种老式单位小区,五层楼,外墙刷着褪色的黄漆。唐德江早年在县水利局退休,分了套三居室在二楼,地段算县城头一份。
我跟唐婉婷在一起三年,头两年春节都是在她家过的。
头一年她爸还客气,问我工作的事;我以为他问的是我在村里干的活,就回答驻村干部主要负责搞协调、促发展。
他听了没接话,放下碗。
第二年我再去,人家饭桌上就多了一个人。
那人是县一中的副校长,跟唐德江沾着远亲,席间一直在聊他老婆的侄子,说考上了省城的公务员,今年刚提了副科。
饭桌上没人看我的方向。
我一碗饭吃出了钉子。
那年我送给唐家的东西,是我家自己种的糯米和豆油,我妈特地打了十五斤豆油,让我带着。
唐母拎过来只看了一眼,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东西收进厨房里,一盘花生米放到桌子上,再没端出来。
今年腊月二十三夜里,我站在唐家门口。
去年前我拎着两袋新米、一箱橙子和一筐土鸡蛋来的;今天,我手里只有一只黑色旅行袋,外加心里头那片沉甸甸的动静。
我举手敲门。
屋里传出一阵笑声,笑声中间夹杂着电视机里的小品声。
门开了,是唐婉婷。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看到我,她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让开半个身位:“你来了。”
我点点头,低头进去。客厅里,满眼都是人。
唐德江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捧着一杯茶,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羊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跟旁边几个亲戚说话。
茶几上堆满了水果糕点盒,地板上搁着一箱还没拆封的白酒,包装盒上印着“供销社专供”的字样。
满屋子热气腾腾,茶几上一盘子饺子已经摆上了,整个客厅被暖气和食物香气蒸笼着。
屋里的人全部转头看着我的方向。
我认出了几个:唐婉婷的姑妈、叔公、几个我不太熟的表亲。
唐德江扫了我一眼,倒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杯茶放下来。
他那杯茶,我认出来,是昨儿我特意托人从山里面带出来的老树茶,一共也就留了二两。
他搁下那杯茶,说:“来了。那你的东西都在楼上,自己去收吧,别弄乱了婉婷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没动。一口一个亲热话说得响的屋里,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东西多,一趟收不完。”我说,“我搬完了就走。”
楼上其实没多少东西了。
次卧的衣柜最下层格子里放着我的旧衣服,多半是读大学时穿过的那批,早不得体了。
唐婉婷前阵子跟我说那格柜子她要用,我看着她把我的东西塞进一个蛇皮袋里,塞不进的就扔了。
我爬上阁楼。
唐家有个小阁楼,平时谁都不上去,里头落着一层厚灰。
我那只好袋子就放在角落里。
我摸过去拉开拉链,深吸口气。
里头的东西比我预想中还少:两件旧外套、三件褪色的毛衣、一个白瓷杯一只蓝色漱口杯,外加一个旧手机、两块手表,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毕业纪念册。
没有相册。没有照片。没有笔记。
我找了半天,终于在楼梯拐角处的垃圾桶边沿发现了它们。
一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
我拎起袋子掂了掂,打开口,里头塞满了东西:旧书、笔记本、那一册合影,还有一件红毛衣和我去年给她过生日的那条银链子,掉在袋子的最底部。
塑料袋口扎着一根红绳,红绳外边系着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你这几个月的东西,我都收拾好在这儿了,你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站在阁楼的门口。楼下传来唐德江的笑声。
声音清清楚楚:“……我就跟他说,你家那包工头爹,这辈子也就是包工头的命了,你指望他帮衬你?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屋里哄笑起来。门缝里漏进一线光。我攥着那条红绳,站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04
我下了楼,手里拎着那只黑色垃圾袋。
客厅里的笑声还没落。
我站在楼梯口,屋里的暖气烘上来,我后背上那层冷汗一下子蒸成了一片冰凉。
唐德江看见我手里的垃圾袋,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他慢悠悠放下茶碗,朝我招了招手:“来来来,光熙,你过来坐着。大过年的,吃了饭再走嘛。”
说着还从茶几上抓起一把瓜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屋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看着我。
我怀里那袋子像一坨冰,我整个人像沉在冬天的水底。
我又没有真发了火。
我倒想真有那个骨气,把垃圾袋迎面摔到唐德江身上,转身就走。
可是我得忍,因为我还要从这里走过去。
我攥着袋子口站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了,我不饿。”
唐德江脸上的笑没变,语气也没变:“你看你,还客气啥?来都来了——你手里拎的这是啥?这是个垃圾袋?”
屋里有人噗地笑了出来。
唐婉婷她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汤圆,看见我那包东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快速接上一个圆场:“哎,他爸你也是,那是婉婷给他收的东西嘛,好好的袋子,放进去就行了。”
唐德江不接了。
他慢条斯理地磕着瓜子,话头轻飘飘飘向我:“也是,你们年轻人讲时髦。不过说实在的,你带两兜子破衣裳回来,也比不上一套房本实在。”他抬头,语重心长,“小光,我跟你讲句公道话,你们年轻人处对象,光有感情不行。我们婉婷从小也是娇宠着长大的,没吃过苦。你要真为她好,就不该拖着她在这看不见头的山沟里熬着。”
这话说的是为我好,字字句句戳在心肝上。
我攥着袋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空气压在胸口,像一块湿棉被。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门是朝外推的。
客厅里的暖气裹着一股刺骨的冷风,涌入整个房间,像一只手在所有人脖颈后头按了一下。
我回头看过去,一时间,像是被空气噎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裹着一件旧军绿色棉袄,顶着一头花白的短发茬,眼窝深深的,肩头落着一层碎雪。
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那桶身上,还粘着半片没揭掉的小卖部标签。
我爸。
屋里那些人的笑声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唐德江手一抖,茶杯卡在半空中,没有喝下去。
我爸拾掇了一下那把旧伞,没往屋里头张望,也没抬腿往门槛里迈。
他站在门口,仿佛在想一件事。
然后他开口了,嗓门不大,声气低沉:“光熙,东西收好了吗?收好就出来吧,你妈炖了锅汤,等你回去吃饭。”
他手里那个保温桶,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我爸的视线在满屋人脸上扫了一圈,看见了唐德江,又看见了唐婉婷,最后落在唐婉婷脸上,顿了顿,没说话。
然后他又看向我怀里那只垃圾袋,眉头微微皱起来:“哪来的黑袋子?装东西也不行。往里搁?”
他伸手进那道门,弯腰拎了一下那个黑袋子,掂了掂份量,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只折叠整齐的编织袋,展开来,把黑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又拉了拉背带,回头看我:“走。”
从始至终,他没有迈进那道门。
唐德江伸手拦在前面,脚步迟滞了一瞬:“梁……梁师傅……”他没认出来,只是愣着又喊了一声,“这位老哥,你是……”
我爸站在门口,语气平得像冬天的水面:“姓梁,光熙他爸。孩子不懂事,在你们家处了这么些年,没少蒙你们照料。”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敌意,甚至连一丝生气的味道都没有。
“东西我们收走了。年饭就不打扰你们吃了。”
他转过身,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抱着那桶还在冒出热气的山药汤,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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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爸这个人,这辈子只会闷头走路。
我没见过他哭,也没见过他笑出多大声音。
我读小学那年,他在镇上工地接了个活,被包工头拖欠了半年工钱。
腊月二十九晚上他去要账,人家气急败坏拿铁锹把他轰出门,他在巷子里站了几个钟头,等人家睡下才走。
那年我家年夜饭桌上没有肉。我妈包了一顿白菜饺子,我爸坐在桌边,一口一个吃得香,吃完把碗里最后一碗饺子汤也喝了。
我妈说,你爸不是没脾气,是脾气都攒在了你们仨身上。我那时年少气盛,不懂这话。
初二那年,我们学校一个男生在我跟前说我爸是“泥腿子包工头”,我忍不了,一拳砸在他鼻子上,把人家的鼻血打得喷了一地,老师叫了双方家长。
我爸赶到学校,全程没说重话,也没逼我道歉。
他只做了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抽出两张最大面额的递给那家长,又把剩下那些毛毛票折整齐装回口袋里。
然后把我带上自行车后座,一路骑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直到过了桥,他才开口:“下回动手,别打脸。打坏了人,赔不起。”
那时我以为他在教我打架的窍门,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是教我认命。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动手也没用。
可今天,他站在唐家门口,跟唐家人说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唐德江那头半晌没吭声,他大概没见过哪个包工头有这种架势。
他当然也没把我的出身跟我爸的穿着联系在一起,更不会知道我爸手里那个保温桶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存单。
“梁师傅,你这话说的……”唐德江语调缓了些,眼角又瞟了一眼我手里的编织袋,“孩子跟婉婷的事,你知不知情啊?这三年,光熙在我们家吃的住的用的,说是处对象,哪一样不是我们贴补?”
我爸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三年来,他在这里花销多少,你有账吗?”
唐德江语塞,顿了一下,“这……这没记账。我们又不是做买卖的人家。”
我爸点了点头:“那就好办了。”他单手抱着保温桶,另一只手伸进内兜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存折来。
那种老式红皮存折,暗红色封皮边都磨白了。
他打开存折,从里头抽出一张对折的单据,递给唐德江:“这些年他在你家的吃住费用,我按市价折算,三万块,已经打到你们户头上了。有一张银行回单,你收着。”
屋里所有人的眼光都凝固了。
唐德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把那单据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小区路灯微微亮着,他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梁总……”唐德江的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爸,眼里那层精明的光敛了敛,咧嘴挤出一个笑来,带着几分试探:“你不是……包工头?”
我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把我手里的编织袋接过去,往肩上一背,回头看我:“走了,车在外面。”
他迈步往外走,我的脚像是钉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又停下来。
屋里那些亲戚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身上剜个洞出来。
唐婉婷站在沙发边,她手里的筷子抵着碗沿,一直没有放下。
06
“梁总……梁总您留步,您等一下……!”
唐德江终于反应过来,他追出门口,声音隔着两步远就变了调,语气里失去了方才的从容:“梁总,您看这事闹的,您大老远亲自跑一趟,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啊。”
我爸的脚步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准备什么?我又不是来相亲的。”
唐德江跟上来,声音凑到跟前,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种急切的殷勤:“梁总您误会了,我这人说话直,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可两个孩子好歹认识一场,这么些年感情也深。你看这大过年的,饭都摆上了。进来坐坐,喝杯热茶,让两个孩子把话说开,也别伤了和气。”
他的话音刚落下,唐婉婷她妈紧跟着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已经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白白的热气:“就是就是,梁总,您看这饭都做好了,您大过年的跑这一趟,好歹吃口热乎的再走。孩子们的事,慢慢谈嘛,对吧?”
我爸终于转过头。
冬夜的院子很静,煤气路灯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像一块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饭就不吃了。我儿子在你们家吃了三年饭,今天这顿,我带他回家吃。”
他语气很平淡,在场的人却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唐德江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回单,又往前追了两步:“梁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那嘴就是臭,我认。”他转身朝唐婉婷招手,“婉婷,你过来,你过来跟你叔说几句话。”
唐婉婷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脸上有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悔意:“光熙……”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
三年前的九月,我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遇见她,她穿着浅黄色的毛衣,正踮着脚够书架顶层的书。
我帮她拿了那本书,她笑着跟我说谢谢,那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了她一身。
此刻她站在冬夜的门口,用同一种表情看着我。风刮过来,她说:“光熙,我们能不能,单独说几句话?”
我想起那枚戒指,那枚被我摸了三年的银戒指,就放在出租屋抽屉最里面。
我始终没有送出,因为我想再等等。
等我在村里站稳脚跟,等我攒够首付,等在唐家人面前能够挺直腰杆地站在她面前。
可是她太累了。她也等了太久。我不怪她,我谁都不怪。
我说:“不用了。你以后,好好过。”
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爸走在前面,走得慢,脚步稳健,像是在替我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身后传来唐母带着哭腔呼喊的声音:“梁总!梁总……”唐德江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急:“梁总,我听说你那公司,去年刚接了高铁站的项目……”
我爸没有回头。出了小区大门,他径直走到停在路边的一辆旧桑塔纳前,拉开副驾驶的门,看我一眼,说:“上车。”
我坐上车,他把手提袋放后备箱,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啪的一声关上车门。我吸了口气,说:“爸……”
他没应,拧了钥匙。车内暖风开了,空调出风口慢慢发出嗡嗡声。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汤还热着。先喝口。”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我拧开盖子,山药和排骨的香气伴着水汽扑了一脸。我低头喝了一大口,眼泪顺着鼻梁滑进碗里。
他望着前方,没有往我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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