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十七分,我推开家门。
彭慧敏坐在我家沙发上,肚子挺着,李秀芳正笑着往她手里递削好的苹果。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条鲫鱼,鱼尾巴上的水啪嗒啪嗒滴在地砖上。
李秀芳看了我一眼,说:“晓雪,小敏有了,五个月了,是个男孩。”我把鱼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把衣服往行李箱里扔。
李秀芳跟进来,说了句:“你没能给郭家留后,就别挡着别人生。”我停下动作,蹲在地上,把箱子锁好。
提着箱子走到玄关,彭慧敏低头啃着苹果,没有看我。
我推开门,下楼。
那天是五月十二号,我结婚五周年的前一天。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拖着行李箱沿着马路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郭泽宇打来的。
我没接,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响起来的时候,我停下来,接通了。
他在那头问:“你去哪儿了?”
我说:“你儿子要出生了,好好照顾你妈和小敏吧。”
他没说话。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
街边的面馆冒着热气,我走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辣,我说要,多放点香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着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吸溜吸溜地吃完了。
隔壁桌坐着两个年轻姑娘,其中一个穿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跟彭慧敏进门时穿的那件很像。
我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给贾晓萱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晓雪?怎么了?”
我说:“萱萱,我在外面,你能来接我吗?”
她停了大概两秒钟,说:“发个定位,我二十分钟到。”
我坐在路边花坛上,行李箱靠在膝盖旁边。
对面那家药店门口的大灯管坏了一截,一闪一闪的,看得人眼睛疼。
春末的夜风还是有点凉,我抱紧胳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出门时太急,左脚穿着拖鞋右脚的鞋带还没系。
结婚五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坐在马路边上等闺蜜来接。
贾晓萱来的很快,开着她那辆白色的飞度,停在我面前。
她下车,看了我一眼,看了看行李箱,没有问任何话,把我的箱子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吧。”
我坐进去,她把暖风打开,问我:“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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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刚吃了一碗面。”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她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晓雪,哭出来吧,没人笑话你。”
我摇了摇头:“哭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行,哭不出来就不哭,回家再说。”
她的公寓是一室一厅,她让我住次卧。
那间屋子堆着她的旧衣服和各种杂物,她三两下收拾出来,铺好床单被罩,又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干净的T恤给我:“你身上这件衣服全是灰,换一下吧。”
我接过T恤,她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翻出那张结婚证。
照片上我和郭泽宇靠在一起,他穿着白色衬衫,我穿着那件小碎花的裙子,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结婚证塞进抽屉最底层,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背上,我靠在瓷砖墙上,水声哗哗地响,我像是要把这五年都冲走似的站了很久。
第二天醒来,贾晓萱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煎蛋,还有一碟小咸菜。
我坐下来吃着,她说:“晓雪,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走了,就别想着回头了,得把自己以后的路想明白。”
我咬了一口煎蛋,点了点头。
我又去找了趟律师。
秦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语速像倒豆子一样。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靠在椅背上问我:“你这些年对他的经济状况了解多少?”
我说:“他开装修公司,每个月给我五千块钱家用,剩下的他说投进生意里了,我从来没过问过。”
她推了推眼镜:“你太糊涂了。结婚这么多年,他的收入、存款、房产,你一概不知,这在离婚官司里要吃大亏的。”
我坐在她面前,指甲掐着掌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律师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列了一堆需要准备的资料清单:“你先去银行调流水。婚姻存续期间的银行流水,能调多少调多少,还有他名下公司的工商信息,不动产登记记录,全部拉出来。拿到之后你再来找我。”
我点点头,把那张纸对折,放进包里。
出了律所,阳光刺眼得厉害。
我站在马路边上,掏出手机,拨了郭泽宇的号码。
他接了,声音懒洋洋的:“什么事?”
我说:“郭泽宇,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把手续办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发什么疯?小敏那事,我回头再跟你说。”
我说:“不用跟我解释。九点,民政局,你爱来不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觉得那些话好像不是我说的。
结婚这五年,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郭泽宇说过话。
他总是说我脾气好,好说话,可再软的人,也有被捏碎的时候。
我攥着手机,走进银行营业厅,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空调开得很足,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子屏幕跳动着号码,一个接一个,我等的号是B047,前面还有六个人。
我低下头,忽然想到郭泽宇昨晚没再打来电话。他大概觉得我闹两天就回去了吧。窗口的柜员喊了一声:“B047号!”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身份证递进去:“麻烦帮我拉一下近五年所有的银行流水。”
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始操作。
我盯着窗口那块显示屏,跳出来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滚动。
屏幕上的数字从几万到十几万,有一笔八万块的转账,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三号。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郭泽宇说他在工地加班,一晚上没回来。
原来他去陪彭慧敏了,顺手转了一笔钱给她。
我坐在银行里,手里的流水单被捏出了褶子。
原来他早就开始了,那张存折上的20万,只是冰山一角。
我掏出手机想给贾晓萱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昨晚陪我到大半夜,这会儿在补觉呢。
办完流水,我又跑了一趟房管局。
郭泽宇名下那套房子是婚前买的,首付是他爸妈出的,婚后我们一起还贷。
这套房子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但法律上婚后还贷的那部分属于共同财产。
秦律师后来跟我说的这些,我一句一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一接通,对方说:“是周晓雪吗?”
我说:“我是,哪位?”
那头顿了一下:“我是彭慧敏。”
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打在我脚边,暖烘烘的。
我握着手机,没有挂,也没有说话。
彭慧敏接着说:“郭泽宇说他要跟我结婚,你也知道你跟他没感情了,不如痛快离婚,对孩子对大家都好。”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缓了一段之后,我开口说:“彭慧敏,你知道他有个习惯吗?他穿袜子喜欢先穿左脚,吃饭的时候总要把筷子在桌沿上顿两下,睡觉打呼噜但声音不大,像猫喘气。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的财吗?你知道他银行卡密码是什么吗?你了解这个人吗,你就跟了他?”
那头沉默了。我把电话挂了。
窗台那盆多肉植物在夕阳光里投下一道影子,我看着它,脑子里乱糟糟的。
彭慧敏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郭泽宇去年十二月还跟我在一张床上躺着呢,他到底什么时候跟彭慧敏搭上的?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让我知道?
晚饭是贾晓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我们俩坐在餐桌前,她问我:“电话是她打的?”
我说:“嗯。她让我赶紧离婚。”
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你要是离了,那她跟郭泽宇正好双宿双飞,凭什么这么好过?”
我说:“不然呢?让我回去求他?”
她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微信,递到我面前。
是她们公司的一个女同事发来的照片,照片上彭慧敏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站在一家餐厅前台,笑得挺甜的。
我看了半天,问:“这是谁?”
贾晓萱说:“这家餐厅的老板,姓于,叫于振豪。我同事说彭慧敏之前在那儿上班,跟这个老板走得很近。”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之间,心跳得很快。
我又把那张照片放大,照片里于振豪的左手搭在彭慧敏腰上。
那姿势,明显是熟人的姿势。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着贾晓萱:“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是郭泽宇的吗?”
贾晓萱愣了一下:“你真敢想。”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心里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后来在医院里扎穿了所有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系统性地查郭泽宇的账。秦律师帮我去工商局调了他公司的资料,又把他的银行流水逐笔整理。越往下查,心就越凉。
他名下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我的工资卡,另一张是他私用的。
那张卡上的钱,流水单打出来有厚厚一沓,每一笔转出的金额都不小,收款方要么是彭慧敏,要么是那个叫于振豪的餐厅老板。
有几笔大额转账,日期正好是我妈住院那阵子。
那时他跟我说手里没钱周转不开,连我妈的手术费都是我东拼西凑借的,我低声下气跟亲戚开了几次口,他还在旁边说“做生意嘛,有起有落”。
原来他早就把钱花干净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沓流水单,翻来覆去地核对。
没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把钱转给彭慧敏养胎,转给于振豪的餐厅做投资,可能是给彭慧敏铺路讨好的。
窗户没关严实,夜风灌进来,窗帘鼓起一个弧度。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流水单折好,夹进文件夹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郭泽宇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朝阳路的律所见一面。”
他回复得很快:“你还没闹够?”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五个字,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五年前他追我的时候,站在我公司楼下淋着雨等了一个小时,就为了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现在他连句“好”都懒得回了。
第二天下着小雨,我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秦律师坐在旁边,郭泽宇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他坐下来,扫了一眼秦律师,然后看着我:“晓雪,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他那张私卡的银行流水单推到桌上:“这是你这两年来的转账记录,你自己看看。转给彭慧敏的房租、生活费、购物消费,加起来二十几万,还有一个叫于振豪的人,你转给他五十多万。郭泽宇,你跟我说生意周转不开,转手给别的女人花了这么多钱?”
他的脸当场就白了。他张了张嘴,说:“那是我跟朋友合伙投资的……”
秦律师开口了:“郭先生,根据婚姻法的规定,婚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任何一方擅自处分大额款项用于非家庭共同生活支出的,配偶有权追回。这些流水就是证据。”
郭泽宇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晓雪,我们回家说行吗?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说:“回家?回哪个家?那个家你妈已经把彭慧敏迎进门了,我还回去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你非要闹成这样,那法庭上见吧。”
他说完就推门走了。会议室的门摔得砰一声响,我在椅子上坐着,秦律师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我摇摇头,拿起桌上那个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从律所出来,雨已经停了,地上一片一片的水洼映着天光。
我站在路边,忽然笑了。
这场婚姻走到头了,可我一点不难过,反而有一种奇怪痛快感。
彭慧敏以为她捡了个宝,她不知道,郭泽宇早就把家底折腾光了。
他转给她的那些钱,买房的全款变成一纸抵押合同。
他那家装修公司两年前就在亏损,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他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拿我的婚姻和积蓄去填一个无底洞。
手机响了一声,是秦律师发来的消息:“彭慧敏和于振豪的关系,我找人查了一下,他们认识一年多了,彭慧敏之前是于振豪餐厅的领班。”
我回了一句:“谢谢秦律师。”
然后我收起手机,推开路灯下那扇玻璃门,银行网点里,取号机咔嚓吐出一张热乎乎的号码单。
我拿着它,坐在等候区,抬头看着液晶屏上的数字,慢悠悠地跳动。
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风带着一点潮湿的灰尘味道,我等着叫号,心里很平静。
我的生活要重新开始了。
两个月后,我接到贾晓萱的电话。那天下午我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整理衣柜,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手上叠着一件旧毛衣。
她说:“晓雪,你还不知道吧?彭慧敏早产了,孩子才七个月,在医院住着呢。”
我愣了一下:“早产?怎么回事?”
贾晓萱说:“听说是跟郭泽宇吵了一架,摔倒了,肚子撞在桌角上,当场就出了血。送到医院,剖腹产出来一个男孩,三斤多,还在保温箱里。”
她叹了口气:“郭泽宇他妈,你知道吧,李秀芳,一听说生的是儿子,在医院走廊上乐得直蹦。护士出来问家属签字,她抢过笔就要签,结果医生说还需要确认一下血型,要做个亲子鉴定才能出出生证明。”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亲子鉴定?”
贾晓萱说:“对,听医院里的人说,孩子的血型跟郭泽宇对不上。李秀芳当场就傻在那儿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被子上,我蹲在地上,手里的毛衣掉在脚边。
原来如此,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张照片,于振豪的手搭在彭慧敏腰上的画面,跟眼前窗户上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我对贾晓萱说:“你帮我打听一下那孩子在哪个医院。”
她问:“你想干嘛?”
我说:“没什么,我就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毛衣捡起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彭慧敏肚子里的孩子,果然不是郭泽宇的。
那个男人,为了别人肚子里的种,把自己的家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