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
林建华已经五年没接过陌生电话了。
他的手机常年开着静音模式,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不超过二十个,全是亲戚和几个还在联系的老同学。其他号码打进来,他不接,也不回。短信箱里堆了九百多条未读,他偶尔点开扫一眼,看见开头几个字"林建华先生,您在某某平台的借款……"就把屏幕摁灭了。
三十五岁,光棍,在城东老小区租一间四十平米的房子,楼下的梧桐树比他年纪还大。他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一个月四千八,交完房租水电剩三千出头。他没什么开销,不抽烟不喝酒不谈恋爱,午饭吃楼下包子铺的三个包子,晚饭煮一把挂面卧个蛋。日子过得清清淡淡的,像一杯忘了放茶叶的白水。
五年前他不这样。
三十岁生日那天,他注册了三个网贷平台,一口气借了一百万。他拿这笔钱去投了一个朋友介绍的"项目",说是稳赚不赔的,三个月翻一番。朋友拍着胸脯保证,说建华你这辈子就缺一个翻身的机会,我这不是拉你入伙,是拉你发财。林建华信了。他把钱转过去之后,那个朋友就消失了,电话停机,微信拉黑,公司地址是假的,身份证也是假的。
一百万就这么没了。
头一个月他没慌,还在想方设法联系那个朋友。第二个月平台开始催收,他东拼西凑还了两期利息,本金一毛没动。第三个月催收电话从每天三个变成每天三十个,从早上八点打到晚上十点,他不敢关机,因为公司随时会打电话来安排工作。他把铃声调到最小,手机揣在裤兜里,每次震动都像有只虫子在他大腿上爬。
催收的人说要去他公司找他。他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公司前台就接到了电话,问他"你们设计部是不是有个叫林建华的欠了我们钱"。人事找他谈话,问怎么回事。他说是朋友拿他的身份信息借的,跟他没关系。人事半信半疑,让他尽快处理。他没处理,他换了个公司上班,月薪从六千降到了四千八,但没人知道他欠钱的事了。
后来他换过三次号码。每次换号都能清净几个月,直到催收公司又不知道从哪把他的新号翻出来。最后一次换号之后他决定不再换了,不接就行了。他上网查过,网贷逾期主要影响征信,不上刑。他不买房不买车不贷款,征信烂了又怎样。至于上门催收,他住的这栋老楼单元门是坏的,谁来都能进来。但他无所谓,他来就来了,他手里只有一把菜刀和一口锅,没什么可让人搬的。
五年里他瘦了十五斤,颧骨高出来,眼窝凹下去,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他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三十岁生日那天,他揣着刚到账的一百万坐在出租屋里,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发达了。那时候他买了一瓶十二块钱的啤酒庆祝,喝得脸通红,对着窗户外面喊了一声"老子要起飞了"。
现在他飞了,飞进了这个四十平米的小盒子里,把门关上了。
上个月开始,催收突然变少了。开始他还以为是对方换了策略,后来发现是真的少了,从每天几十个降到两三个,再从两三个变成隔几天一个。短信也少了,短信箱里新进来的数字从一天几十条变成几条。他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常不接不回。
直到上个礼拜,他收到一条短信,和以前的不太一样。发件人不是他熟悉的那些平台号码,而是一个私人手机号。短信写着:"林建华先生,我是某律师事务所的。XX平台已将您的债权转让给我们,本金加利息总计已超过两百万元。我们将在本月内对您提起诉讼,请做好应诉准备。"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子上。两百多万。他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要还四十多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煮挂面,下楼去巷口的小馆子吃了碗馄饨。馄饨摊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认识他,每次都给他多放几个。他坐在塑料凳上低头吃,滚烫的汤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瞬。
"小林子,你最近瘦了好多啊。"老板娘擦着桌子跟他说,"是不是工作太累?"
他笑了笑没说话,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付了钱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春天的晚上,天上有几颗淡淡的星星,被城市的灯光压着,不那么亮。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抠着兜底的线头,抠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手机里的九百多条未读短信删了。删了整整一个钟头,手指头酸得直抽筋。短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全是催收的,语气从客气到愤怒到威胁到哀求,各种各样的都有。他一条条划过去,像翻一本他不愿意看但不得不看的日记。
删完短信,他把催收的电话号码拉黑,又加了一个"拒接"名单。然后他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头发黑,闪了几下才亮。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画图、改稿、跟客户沟通。午休的时候他坐在工位上啃包子,咬着咬着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昨天那条短信,盯着看了十秒钟。
他没有回。但他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三个字:别接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他又收到一条短信。这回内容更短:"林建华先生,您已逾期超过1800天,我行将依据合同约定,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个电话。
是他老家妹妹的号码。妹妹接了,喂了一声,他在这头沉默了两秒,开口说:"小妹,哥有件事跟你说。"
妹妹在那头听了半天,中间插了几次嘴,声音越来越大。他没辩解,等妹妹说完了,他嗯了一声。
"哥,你可不能想不开啊,"妹妹最后急急地说,"钱的事咱再想办法,你别——"
"不会。"他说,"就是跟你说一声,法院的人可能会找你,你别管就行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桌子上,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旁边的同事在讲电话,声音忽高忽低的。窗外马路上车流声一阵一阵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坐了一会儿,坐得后背出了汗。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备注叫"别接了"的号码翻出来,犹豫了一下,按了拨出键。
嘟、嘟、嘟。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意外。
林建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他清了清嗓子,说:
"你好,我是林建华。"
那边沉默了几秒。
"……哪个林建华?"
"欠你们两百万那个。"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像是在查记录。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调子变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
"林先生,您终于联系我们了。这笔款项——"
"我知道。"林建华打断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我知道过期了。我想问一下,能不能重新商量还款方案?我没钱一下还清,但我可以每个月还一部分。我工资不高,但我会想办法。"
那边又安静了。只听见键盘在响,噼噼啪啪的。
然后那个声音说:"林先生,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目前的政策。"
林建华握着手机等着。窗户外头有两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飞走了。他看着那两只麻雀的影子划过天空,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酸劲儿压了回去。
电话那头重新传来声音:"林先生,我们这边可以申请重新分期,但需要您提供收入证明和相关材料……"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配合。"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桌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响,同事还在讲电话,窗外的车流声还在涌过来涌过去。一切都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只是那盏闪了一周的日光灯,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回它没有闪。白光稳稳地照着,照着他面前那张还没画完的设计稿,画稿上是一栋房子的侧面轮廓,窗户画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对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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