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闺蜜驱车四十五公里去算命,先生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她不信这个
那个周六,我的计划原本很简单,睡到自然醒。可早上七点刚过,手机铃声就打破了这份宁静。来电显示两个字:周敏。
“收拾一下,八点我到你家楼下,陪我去趟城南。”她的语气不容商量,像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我睡意未消,含糊地问:“城南?一大早的去那儿做什么?”
“看事。那位老先生特别难约,一个月只开四天门,我是求了好几层关系才排上的。”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陪我去,我一个人去心里发虚。”
不等我回应,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她人已经在路上了。
周敏和我是大学同窗,交情快十五年了。她什么都好,唯独对这些玄乎的东西格外上心。星座塔罗、生辰风水,她样样都研究。前年为了给孩子换个名字,专程跑了趟江西;去年她丈夫生意受挫,她认定是家里沙发的朝向犯了忌讳,硬是把整个客厅翻了个新。这些事我劝过不止一次,她听不进去,我也就懒得再开口。人家花的是自己的钱,图的是个心安,我何必较真。
至于我为什么不碰这些,说来话长。我妈那辈人特别信这个,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先问过“先生”。我十几岁那年,一位所谓的高人断言我爸当年有血光之灾。结果我爸平平安安,我妈却被这句话吓得整宿合不上眼,折腾了小半年,生生熬出一场大病。打那以后,我对这类事能躲就躲。信不信是一回事,别把自己搭进去才是要紧的。
我下楼时,周敏的白色小车已经候在门口。她摇下车窗递过来一袋东西:“酱肉包,还有热豆浆,知道你没吃早饭。”
车里的香薰味扑鼻而来,混着包子冒出来的油气,闻着有点怪。我瞥见后座搁着一个鼓鼓的纸袋,两瓶白酒、一盒茶叶、一兜时令水果。不用问,那是给“先生”备的见面礼。
“远吗?”我一边咬包子一边问。
“导航上四十五公里,在城南一个镇子里。先生在自家院里看事,不挂招牌,全凭老客口口相传。”说这话时她眼里放着光,像赴一场盼望已久的约。
我没接话,心里嘀咕:四十多公里,就为了听几句命。可既然应了,就安分陪着吧。
出了绕城高速,拐上省道,最后钻进一条林荫道。两侧水杉笔直排列,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碎影。我摇下车窗,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周敏忽然关掉音乐,低声问我:“你说,他能看出我最近那件事吗?”
“哪件?”
她欲言又止,我也就没追问。
目的地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院。铁门虚掩着,门口的车停了一排,本地的外地的都有。院里两棵石榴树开得正盛,红得像缀了满树的小灯笼。一位五十上下的妇人笑着迎出来:“是周敏吧?快请进,前头还有一位。”
堂屋里坐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深色对襟褂子,腕上一串木珠。他正跟一个抹眼泪的老太太说话,语气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掂量过分量。
“你儿子的坎,年内能过去。入冬前见分晓。记住,别再往西边跑,他命里不缺帮衬的人,缺的是沉住气。你越追,他越漂。”
老太太连连道谢,颤巍巍走了。轮到我们。
周敏双手奉上纸袋,态度恭谨:“先生,一点心意。”
他没伸手接,抬抬下巴示意放到桌上,目光却落到我身上,停了两秒,忽然伸手指着我,笑了:“这位,不信这个。”
我一时语塞。周敏慌忙打圆场:“先生别见怪,我朋友就是来作陪的,她嘴上不饶人,心眼不坏。”
先生摆摆手:“不必解释。她进门时眼睛不扫我,也不打量这屋子,眼神压根不往这儿凑。这种人心里有自己的秤,外力轻易撬不动。”他转向我,“不过你不信,还肯陪着跑这一趟,说明你重情义。我准不准无所谓,你朋友信,就够了。”
我笑了笑没答话。说实话,“重情义”这三个字,听着还挺受用。
周敏坐下后,说起了自己的困扰。原来她这几个月总心慌,夜里梦多,白天提不起劲。医院的检查做了一遍,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丈夫说她累着了,劝她歇歇。可她总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先生阖着眼听完,让她报了生辰,然后缓缓开口:“你这不在身上,在心里。什么事都想攥在手里,一大家子的担子全压你一人肩上。日子久了,胸口能不发堵吗?夜里睡不安稳,是心里的事一直悬着。”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酸。这些年她真不容易,丈夫的生意几起几落,去年还背了债;她左手看店右手带娃,忙起来连口热饭都顾不上。我劝过她悠着点,她永远是那句“日子推着人走,没办法”。
先生又叮嘱了几句,让她该撒手的撒手,该松开的松开,最后取出一张红布裹着的符,嘱咐她压在枕头下。周敏捧过来的时候,郑重得像接一件圣物。
我差点笑出声,可看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又把笑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时先生忽然扭头看我:“你不信,我不怪你。但有一句你记下:待人好是好事,可别把自己熬干了。你心软,火得给自己留一份。”
我怔了怔。这话来得分量,像是隔着皮肉看见了我什么。我道了声谢,说记下了。
出来后,周敏没急着说话。她坐进驾驶座,放好包,理了理头发。车驶出林荫道,她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压了我半年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你知道不,这几个月我夜里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今天听先生一说,整个人都松快了。”
我扣上安全带:“依我说,你就是憋太久了。找个空旷地方痛快哭一场,比什么都管用。”
她笑了:“你还别说,他讲那些话的时候,我差点当场掉泪。太神了,连我心口发堵都说中了。”
我没再吭声。其实周敏的状况,我早看在眼里——一年瘦了快十斤,眼下的青色常年不散,聚会时话说一半就发起呆来。哪里是什么命理玄机,分明是累出来的。但我不忍心戳破她此刻的轻松。她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能说服自己放下的理由。这位先生给了她这个理由。这么算的话,他确实“准”。
回程路上,周敏重新放了音乐,是首老歌。她哼了几句,忽然说:“刚才先生点你‘不信这个’的时候,我真怕你当场翻脸。”
我乐了:“翻什么脸?人家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就不信。不过这人看人确实有一套,嘴上功夫也了得,一句话就能戳到人心坎上。冲这个,这趟也不算白跑。”
她白我一眼:“嘴硬。人家连你心软都瞧出来了。”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水杉一排排向后退去,像一行行沉默的省略号。先生最后那句话又浮上来,待人好,别把自己熬干了。这些年,我不是在陪周敏看事,就是在陪同事赶工,再不然就是陪亲戚跑医院。别人都夸我好脾气,可只有我清楚,很多时候不是不想拒绝,是那句“不行”到了嘴边就是吐不出来。
车子上了高速,日头已经升到正空。周敏放下遮阳板,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请,今天辛苦你了。”
“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你那酱肉包已经够意思了。”
“那才几个钱?你这是瞧不起我?”
我靠进椅背,闭上眼:“你定,吃啥都行。就一条,下回别跑这么远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像风掠过车窗。
“放心。下回我去庙里,你陪不陪?”
我睁眼看她那副明知故问的神情,叹口气:“陪。但我可不烧香。”
“你坐旁边就行。”
“成交。”我重新闭上眼,“谁让咱俩是闺蜜呢。”
车往前开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路边梧桐的气息。我想,所谓信与不信,不过是各人心里都有一扇门。有人推门出去找光,有人自己就亮着光。而我,大概是那个守在门边晒太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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