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一部红色舞台剧，为何让年轻观众破防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9月8日，由中央宣传部组织开展的“《赓续长征精神、奋进复兴征程——记者再走长征路》”主题采访活动在江西于都县正式启动。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随团沿先辈足迹，记录这片红色土地上的历史荣光与时代新貌，让伟大的长征精神在新时代薪火相传。

9月7日晚，在江西于都长征大剧院上演的红色文旅舞台剧——《长征第一渡》，引发了在场观众强烈的情感共鸣。

《长征第一渡》于2023年3月23日正式首演。自首演以来，该剧累计演出超700场，接待观众超38万人次，短视频播放量超过5000万次。更值得注意的是，观众席上年轻人的比例高得出人意料。

“这是我看过最震撼的舞台剧。”湖南游客丁敏说，“沉浸式看完这部舞台剧，直至演出结束，心里久久无法平静，几度红了眼眶。进场时发现每个座位都准备了矿泉水和纸巾，细节之处尽显用心，也刚好让我在一幕幕感人的情节里，用纸巾拭去热泪。”

丁敏说，从前课本里冰冷的历史文字，通过舞台鲜活地呈现在眼前，每一幕都直击心底。

在社交平台，许多网友纷纷写下大段大段的文字，表达自己的感动。

一部讲述红军长征故事的剧目，为何能让年轻一代破防？这背后的历史真相与情感共鸣始于何处呢？

《长征第一渡》剧照，反映“过雪山”场景。除署名外，本文图片均为于都县长旅文化演艺发展有限公司 供图

红色文艺背后的“作者态度”

故事始于1934年10月那个秋夜。

彼时，8.6万余名中央红军在于都河畔集结，乡亲们拆门板、捐寿材、连夜架起浮桥，红军在此渡河，踏上二万五千里征途。

于都，由此成为长征第一渡。

2020年5月，当地政府为填补革命老区大型红色文旅常态化演出空白，特别邀请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肖向荣率队前往采风和创作。

近3年创作周期，导演召开创作会议100余次，剧本文稿前后调整72稿共计79万余字，最终从87个真实原型故事中遴选出英姑守望、曾大爷捐寿材等10个核心情节，并完成舞美设计图11版共计262张、视觉设计图8版共计449张、音乐沟通29次小样共计435个片段。

庞大的工作体量，最终奠定了这部剧的坚实基础。

“追问当年，反思于当下，距离长征出发将近90年时光过去，我们是否忘了长征的意义？忘了长征途中义无反顾踏上征程的那些赣南籍年轻人？忘了那些苦苦等候自己亲人回来的留守白区的老乡们？忘了革命理想高于天的长征精神？正如剧中人物英姑的一句独白：你们不能忘，也不敢忘啊！他们是你们的家人、亲人，是你们的恩人啊。”肖向荣2023年10月曾在《中国艺术报》撰文称。

他认为，1934年10月，中央红军86000多名将士从江西于都集结出发，跋涉二万五千里，在中国版图上画下了雄壮的一笔，成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壮举。长征第一渡的故事，永远提醒人们记起那个出发的时刻，也记住于都——这个中国革命史上闪光的名字。

“突出红色，坚守红色”是主创团队一直以来的创作宗旨。

作为总导演，肖向荣在立项之初就提出“三个拒绝”，即拒绝光怪陆离的商业操作、拒绝以红色为噱头的历史虚无主义、拒绝形式大于内容的旅游晚会。

在全剧创作过程中，主创团队始终遵循政治高度、艺术创新、商业规律的原则，让艺术家专业的视角、党史国史专家历史的视角和大众的接受视角，成为创作的“三把尺子”。

《长征第一渡》被定位为“史诗剧”。这部剧结合了话剧、舞蹈、音乐、诗歌等多种艺术形式，既有充满革命激情的舞蹈，也有恢宏的音乐，充满了革命史诗的气质。

于都百姓把家里门窗、床板乃至寿材都拆了，帮助中央红军架桥渡江。

面对这种规模宏大、豪情壮志和史诗气质的历史题材，用怎样的叙事视角才能真正打动观众呢？这又是另一个课题。

“经过反复推敲和思考，我们没有选择红军长征中伟大领袖的视角，而是选了普通战士、老百姓的视角。”《长征第一渡》总制作人萨迦多吉对澎湃新闻说，“如此视角能和观众产生‘共情’。”

“我们展现人与人的情感，不仅是革命的情感，还有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母子之间的情感，将这些人本身最质朴的情感和长征故事联系在一起。”

如何才能让情感和故事真实可信，具有说服力和感染力呢？

为此，肖向荣带着创作团队历时三年走访百余位红军家属，整理出12万字访谈录，从中提炼出87个有象征意义的长征故事作为创作基础。

这次走访对创作团队来说也是一次精神洗礼。

萨迦多吉说，在走访过程中，最让他难以想象的是红军和于都百姓的“军民鱼水情”。

当年为帮红军架桥渡河，于都百姓自发把家里门窗、床板全部拆光，甚至老人把寿材都抬出来了。

“这是最让我们团队惊讶的一个场景。”萨迦多吉说，他们特别把老人捐献寿材的故事放在剧里。

另一个场景同样令人难忘。

站在于都烈士纪念园英名墙前，一万六千多个金色姓名嵌进红褐石面，而碑文留白处，还有数万无姓无名者。

创作团队在英名墙上找到“王金长”，就是守灵老人（段桂秀老人）丈夫的名字。他们专门找到那块碑，找到他的名字。

“在那个年代，这个牺牲的人数不可想象，一个县总共才多少人啊？这意味着全县很多家庭都有亲人牺牲在革命的道路上。”萨迦多吉说。

为了体现这些故事，《长征第一渡》集中再现了英姑、长哥、福嫂、大年、小年等人物形象，以此承载夜渡于都河、血战湘江、遵义会议、爬雪山和过草地的历史场景，而最核心的主线是英姑与长哥的爱情守望。

《长征第一渡》剧照，“英姑”和 “金长”分别场景。

“英姑”这一角色的原型，正是段桂秀老人，剧中那句“金长哥哥”呼唤的就是王金长。

这背后真相同样令人动容。王金长系于都县车溪乡坝脑村人，1932年与段桂秀结婚，新婚不到20天便参加红军，1934年在长征途中牺牲于福建。

段桂秀等了他90多年。直到2019年，105岁的她在于都烈士陵园英名墙上摸到刻有“王金长”三个字的石碑，放声痛哭。

2026年8月23日，108岁的段桂秀老人辞世，近一个世纪的守望画上句号。

这个故事也感动了许多年轻人。北京一所高校的大学生写下观演心声：“很难想象段奶奶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内心是何其的纠结与痛苦。”

此类故事不胜枚举，最终都变成了这部剧的叙事小切口。

“我认为动情点不只是革命浪漫主义，或者革命情感，而是把正常人的亲情、爱情、友情和战友情，巧妙地糅在了革命理想当中，完成艺术表达。”萨迦多吉说。

当科技成为叙事本身

9月7日晚，《长征第一渡》演出过程中，观众不仅被真实的叙事视角所感动，也对舞台技术创造出的“史诗感”印象深刻。

这也是许多年轻网友对该剧的评价和共识。

作为文旅史诗，这部剧如何以文彰旅，打破旅游市场常规，既保证红色故事不跑偏，又保证好看，让政治性、艺术性、教育性和观赏性四位一体，以创新实现“破圈”，同样是一个课题。

首先是技术和观演关系的突围。

“将于都出发的故事放在一个高度浪漫和史诗的框架中完成，解决文旅融合的最好方法就是将高科技与艺术完美结合。”肖向荣撰文称。

他和创作团队认为，此剧应当在一个特殊设计的主题剧场中演出。

为此，他和技术部门打造了一个“多轴智能飞行舞台”，总重120吨的舞台由巨型机械液压装置支撑，可实现升降、平移、360度旋转以及组合运动，是真正的演艺机械“巨无霸”；小平台内部则安装了洪水特效装置。

为《长征第一渡》量身打造的“多轴智能飞行舞台”。

在先进设备的支持下，威亚、可开合大屏等现代技术，极大地拓展了舞台空间。同时结合声、光、电、景等高科技手段，模拟出江水、瀑布、铁索桥、雪山、战火等历史画面，形成了气势磅礴、情景逼真的演出效果。

上海游客林闫生看完演出后，给出的评价是“让人感到身临其境”。尤其是红军战士爬雪山、过草地、跨激流、冲险滩的现场，犹如让人回到当年长征现场。

技术从来不是炫技，而是叙事的延伸。

许多让观众印象深刻的创意性表演环节，几乎都是通过“多轴智能飞行舞台”的变化来设计实现的。

这让演员在不借助台词的情况下也能抓住人心：湘江苦战，舞台是倾斜的，战士们前仆后继，摇摇晃晃保护红旗不倒；过雪山，大片大片的雪片落下，每位战士艰难攀爬；到飞夺泸定桥时，巨大的铁锁横穿舞台，800多吨水倾泻而下，水浪奔腾，前排观众能感觉到水雾扑面而来。

“水花都飞溅在脸上了。”丁敏说，他坐在距离舞台很近的前三排，当水雾扑面而来时，他产生了近乎惊喜和恐惧交织的感觉。

这也是大多数观众的反应，部分观众看后直呼“很大胆”。

四川一位高中学生看完演出后在社交平台写道：“高科技与红色故事的结合，让我深刻理解了长征精神，这份不畏艰难、矢志不渝的信仰，值得我们永远传承。”

肖向荣始终相信“术的尽头就是道”，一切技术都是弘扬中华美学精神的有力保障，杰出的文化艺术作品常常具有强大的人民凝聚力、向心力。

《长征第一渡》真正戳中年轻人泪点的，是把镜头从宏大的“红军”二字，下移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人。

在剧中，草鞋、马灯、军号等诗意化、散点式的意象背后，每一个都结合着主演群像式的人物角色设定和叙事逻辑。

《长征第一渡》剧照，“飞夺泸定桥”表演。

把场景广角化，将人物特写化，这也是该剧的创意成功之处，让所有观众都能很快在诗意化表达中获取感动和力量。

为什么年轻人会哭？因为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符号，而是有温度的人——是会害怕、会犹豫、会想家的“长哥”，是编着草鞋等了一辈子的英姑，是在榕树下接过耳环的肖文董与刘淑芬。

在遵义会议那一场戏中，“暴雨”蔓延在剧场中，也压在每一位红军战士的心头。有位战士说：“长哥，我们还要走多远，我们要去哪里？”长哥总是坚定地回答：“不知道，跟着走！”

剧终时分，大幕低垂又骤然洞开。无数双草鞋从穹顶倾泻而下，如秋叶纷飞，又似星河垂落，密密麻麻挂满了整个舞台。草绳虽粗糙，却编织着最柔软的守望，亦是数万名于都籍战士告别时的最后一丝温度。

剧场内瞬间安静，但旋即被感叹声淹没。

“我们希望借此把观众的所有情感，在最后时刻完成一个大的释放。”萨迦多吉说。

作为创作人员，他希望观众走出这个剧场时，不忘掉那些曾经为国家和民族奋斗的人。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快一百年了。或许现在对很多年轻人来说，难免会淡忘，但我们不能忘掉，这也是我们最核心想表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