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回家继承家业、中考600多分执意去读中职：6年前父亲眼中的“叛逆儿子”，如今成了国家队金牌教练

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祝碧晨 设计

2018年夏天，16岁的康邦成赌气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身为企业老总的父亲请来开锁师傅拆掉门锁，说要监督他填报中考志愿。当时，中考成绩600多分的康邦成，可以上宁波当地的重点高中，但他决心去职校学烹饪，跑去同学家偷偷填了志愿。

6年后，法国里昂，他站上世界技能大赛最高领奖台，为中国夺得烹饪（西餐）项目首金。“感觉不真实，从没想过在欧洲赛场上拿到西餐项目金牌。”领奖下台后，他和另一名中国金牌选手抱在一起，互相给对方来了一拳，“很用力的那种，感觉是痛的，我们才反应过来真的拿奖了。”

兴奋之余，康邦成心里飘过一丝惆怅。“这场大赛之前，我6年都在打比赛，忽然感觉要从选手身份抽离了，像在跟前面6年告别。”2026年9月的一个下午，康邦成回忆道，“那场比赛是我6年的奋斗目标，终于达成了，我突然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成为冠军之后，

烹饪技能将带他去了哪里？

2024年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康邦成夺得烹饪（西餐）项目金牌。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 供图

为了比赛，

吃了很多没想到的苦

比赛结束回国后第一件事，康邦成给自己放了20天长假。

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于2024年9月中旬举办。康邦成记得，从3月底到比赛前，只休息了一天，还是自己执意争取的，其余时间每天都训练12小时以上。

20天假期里，他接受媒体采访、参与学校活动和市里表彰，完全没做过菜，“我当时做到有点害怕了。”赛前准备阶段，他起码煎了1000块牛排，“之后将近半年没有吃牛排，闻到那个味道想吐。”

烹饪训练带来的体重变化最为直观。初学时，他接触了大量西餐，“从来没吃过的东西，特别好吃，反复吃，对黄油、奶油等高热量食物没概念，一下子胖了40多斤。”开始打比赛后，高强度训练让他迅速消瘦，常常早上喝下一杯咖啡忙到下午四五点，最狠的时候一个月瘦了28斤。此后体重反弹，为了不影响比赛操作，他又刻意减重十几斤。

“2018年到现在，体重增减的量加起来可能超过150斤，反复波动。”他笑道，现在又胖了，最近在“疯狂”接触甜品，作为美食文化传播者要不断品尝国内外美食，以及“压力大的时候，我一直把吃饭作为解压方式”。

比起奖牌，世界技能大赛带来更多的是心态变化。康邦成坦言，世赛吃了很多没想到的苦，因为背负着国家荣誉和很多人的希望。之后再看生活中的挫折都不算什么，心态很平和，解决困难的能力也变强了。

康邦成做选手时，练习的橄榄形土豆。

当时在赛场上，他因为食材问题和主办方沟通，迟了40分钟开赛，反而逼出了潜力，“烤箱、炸炉、4个电磁炉同时烹饪，同时还做切割、粉碎，七八样东西同时工作”，最终在7小时内完成。

餐厅实践环节，3小时要备42盘菜，他第一次练习用了14个小时，最终练到3小时内。“缩短11个小时的过程，实在太漫长了。改手法、改习惯，从右撇子改到左右手都能用，最后全靠肌肉记忆。我觉得现在再多问题，也没有压缩11个小时来得痛苦。”他说，“只要投入时间能解决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各种烹饪比赛中他也练就了扎实的手上功夫。例如做蛋糕打发蛋清，通常要使用蛋抽。他遇到过一个考题，假设缺失工具该怎么做，他当时觉得荒谬，后来却在一场大型宴会上真遇到了——叫外卖送蛋抽要40分钟，而甜品20分钟后要上桌，他索性戴起手套，手指模拟蛋抽，硬是把奶油搅了出来。

康邦成做选手时，练习雕刻的蘑菇花。

身兼数职，很在意带学生

这两年，他身兼数职：在学校带竞赛选手，参与中国烹饪协会活动，指导国家队集训，协助餐饮企业研发，参与综艺幕后，编写烹饪教案，参与国际交流……“可能同时在做八件事，但每件事情都是一小段时间。”

他很在意带学生，母校宁波市古林职业高级中学聘其为指导老师，负责竞赛教学。“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威严，在他们心里我只是一个学长，比他们大个几届。”他说，学生竞赛的每一步他都经历过，可以提供更具针对性的辅导。

康邦成（右二）指导学生烹饪。

他的训练方式很“自由”，每天任务做完就休息，哪怕一小时完成，剩下时间自由活动都行，但标准不能降。比如他会切一盘土豆丝做示范，各种尺寸、规格，要求学生切到类似水平，不符合就重切，练习多了会越切越快。

他坦言，带学生比当选手更累，“职校生可能因为文化课原因，或多或少遭到初中老师批评，进入职校不太敢提问，我得去猜他们需要什么，这是最累的点。我很希望他们反复来提问，就怕他出问题了还是不敢问。”

结合个人经验，他也会重新琢磨教学节奏，自己头三年比赛只是照葫芦画瓢，后两年才读懂烹饪原理，有自己的想法；现在教学生，他希望让他们透彻了解一道菜再计时训练。目前他带出的两个学生进入国家队，最好成绩全国第二和第四。

康邦成（右）指导学生。

当老师还有另一重用意，把世赛标准播撒出去。他认为：“世赛标准是行业最高标准，拿烹饪来说，世赛要求的卫生习惯、原料使用方式，通过学校和培训机构传播出去，对行业提升是很好的契机。”

再来一次，还会选择职校吗？

世赛夺冠后，康邦成特意拜访了当年支持他的老师们。他觉得，自己至少为职业教育证明了什么。

小时候跟着外婆长大，他经常帮外婆剥蚕豆、择青菜，看外婆做菜，渐渐对烹饪产生兴趣。中考前，宁波市古林职业高级中学提前招生，他跟着朋友“去玩一玩”，意外发现了烹饪教室，和印象中吵闹油腻的厨房不同，他看到两个人在烧菜，动作干净利索，灶台亮得反光，操作也很安静。“他们做的菜我也不认识，但完全打破了我对厨房的认知。”

他决定报考职校学烹饪，父亲无法接受。“后面有很多不可描述的事情，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也倔，忍不住就吵。”他回忆道，“我爸说，你再怎么样去读一个普高，也比读职校要好。最后我自己偷偷在同学家填了志愿，把（登陆）密码改了，坚决不改志愿。”

“那时候16岁，我什么都没在怕的。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上的每一节课都是我想学的，这一天会不会过得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康邦成说。

刻板印象里，职业学校是成绩考不上普通高中的学生才去的。康邦成入学后发现，同学们很友善，学习烹饪充满激情，大家都很踊跃想学点东西。

康邦成给学生授课。

以前，他认为西餐就是街头的牛排馆，配点意面和薯条；在职校里，他才真正打开了西餐的大门。从小参与各类比赛的他，最初目标只是在宁波市拿名次，后来一次次拿到更高成绩，他发现自己有能力走更远，2024年3月获得世赛资格，可以为国出征。

漫长的训练中，他也有过后悔，想过放弃，尤其在几个月都不能休息的时候。他说，枯燥痛苦的时刻就是硬熬过去，“但如果能看到一天做得比一天好，比如从不会雕花到能雕刻得和学长差不多，再到每一个都雕刻得漂亮，或者从削10刀变成削7刀（就可以削好），这个过程会越来越兴奋。”

有趣的是，如果回到中考后的那个夏天重新选择，他觉得自己会选普通高中，“因为职校有很多不确定性，真正有机会出彩的人很少。当时职校的环境条件也远远不如现在，连训练用的食材都不够，为了练习刀工，胡萝卜边角料都要切。”现在的他，也更能理解父母当年的想法。

但若换成2026年，16岁的他再做选择，可能还会读职校。学校的训练环境、住宿条件都大大改善，而且政府的支持力度、行业认可度也大幅提高。他觉得：“很多世赛选手、职校出来的学生，在各行各业放光彩，让更多的人看到职校也能大有所为，可能改变了很多人的理念。”

以他所在的宁波市古林职业高级中学为例，学生分为三个路线：一是就业，学校有合作单位，毕业后可以进入宁波四星级、五星级酒店；二是高考，继续深造读专科甚至本科；三是比赛，比如康邦成当年就在班主任劝说下参加了技能竞赛。

当老师后他注意到，职校学生的主要目标是就业。他遇到过一些有天赋的学生，基本功扎实、学习快，很适合打比赛，但限于家庭经济情况，不得不更早就业。“不管是烹饪还是别的技能，想要获得更高荣誉，就是需要时间去堆，堆时间的这几年可能得靠家里支持。”他说，对大多数职校学生而言，早工作、早挣钱是更重要的。

还是喜欢下厨、想学新东西

去年7月，在父母支持下，康邦成的餐厅兼工作室在宁波开业，母亲负责日常管理。餐厅主要承办活动，既有固定套餐，也可以自己点菜，点菜范围是他研发的菜品，需提前预约。他说后者“有一些个人想法在里面，市面上吃不到”。

康邦成烹饪的菜肴：法式油封鸭腿配无花果波特酒汁。

康邦成烹饪的菜肴：低温三文鱼配意式炸野米罗勒白汁。

康邦成喜欢做研发：宁波盛产桑葚、杨梅等酸中带甜的水果，可以替代糖或醋，本地特色菜红膏炝蟹通常蘸醋，他把杨梅汁和醋结合起来，搭配炝蟹；宁波熏鱼，他尝试用百香果和桑葚汁做成果味；笋和苔菜也可以用西式手法腌制；四明山黑猪肉用西式的火腿、培根手法处理……本地食材和西式手法结合，他爱琢磨这些。

不过在餐厅经营上，母亲觉得餐厅要满足客人口味和要求，而康邦成觉得众口难调，更希望做出自己的特色。

康邦成的父亲、爷爷都是企业家，即便他在世赛夺冠，还是希望他接手企业。康邦成表示：“我还是想在技能方面走下去，可能跟性格有关系，我不喜欢管理别人。我跟我爸说，如果我在行业里闯出点名头，让我晚几年再回去接手，再闯出一点名头再晚几年。他说你能做出来也行。”

他很享受现在的工作状态，餐厅之外，做研发、授课，以选手、教练、领队甚至是裁判身份参与一些亚洲范围内的赛事，偶尔去更远的国家交流，“如果能拿奖就更好了。”

这阵子他开始琢磨熟成料理，比如做培根、火腿、芝士，“以前用现成的培根做菜，现在开始用五花肉做培根，做原料”；面包甜品是他的弱项，现在也在拓展学习；有时还试试中餐，比如上个月切了文思豆腐，“虽然没人家切得好，但也算切出来了。如果西餐刀、中餐刀都能玩了，也是很大的提升。”

他说，烹饪的领域太广，自己精通的只是一小块，看到新东西还是会想学，新知识的摄入让人兴奋。

康邦成的随身调料包。

他还有个习惯，出门带上随身调料包，包里装有小罐的胡椒粉、生抽、醋、蚝油等，“现在一周7天可能下厨6天。我挺喜欢出门烧菜，去不同的厨房烧不同的菜。出去旅行也会住民宿，带着调料包去烧菜。”

夺冠之后，他的厨房生活仍在继续，只是现在，更放松，更贴近热爱。

祝碧晨 设计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