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必虎 | 自然保护地文化沉积的治愈功能

2026年9月8日，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教授、中国旅游协会专家委员会执行主任吴必虎应邀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发表文章《自然保护地文化沉积的治愈功能》。全文分享如下。

导读

新征程下的旅游强国建设，不止聚焦经济指标，而是涵盖旅游对国民身心健康、文化认同、社会和谐的深层贡献。自然保护地绝非单纯的生态保护区，其独有的生态修复、情绪纾解、文化安顿、社会修复价值，能够滋养国民身心、涵养社会风气，赋能文旅深度转型。

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旅游业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使命。随着“十五五”规划的编制及实施，“旅游强国”这一目标正从愿景走向实践。然而，什么是真正的旅游强国？衡量标准不仅是入境人次、旅游收入等经济指标，更应涵盖旅游对国民身心健康、文化认同、社会和谐的深层贡献。当前，“内卷”带来的社会压力日益凸显。在这一背景下，我们迫切需要重新审视自然保护地的多元价值——那些分布于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风景名胜区内的深厚文化沉积，不仅承载着中华文明的历史记忆，更蕴含着不可替代的生态疗愈与文化治愈功能。

　自然保护地的文化沉积

长期以来，自然保护地被简单理解为 “生态空间”，其文化价值被低估。事实上，中国绝大多数自然保护地并非 “无人之境”，而是千百年来人与自然互动的结晶。尤其是风景名胜区，“名胜”二字本身就意味着深厚的文化沉积。从五岳的封禅文化到佛教四大名山的宗教传统，从西湖的文人雅集到黄山的山水画意，中国的风景名胜区从来不是纯粹的自然保护区。以泰山为例，这座 “五岳之首”不仅拥有独特的地质构造，更承载着一千多年的封禅祭祀文化、石刻艺术和古建筑群。风景名胜区的灵魂不仅在于自然景观，更在于其文化脉络。然而，对于自然保护地的理解，有时仅停留在以保护野生动植物为主线的纯自然生态层面，而忽略了其中的文化内涵。

近年来，一种打着 “环保”旗号的极端思潮正在蔓延。一些地方尝试将 “禁止人为活动”的观念不加辨析地套用到所有自然保护地。这种名为 “绝对保护”、实为 “生态沙文主义”的做法具有以下特征。一是绝对保护，主张 “零干扰”“全封闭”；二是无视差异，不分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还是地质公园，不分核心区还是一般控制区，套用同一把尺子；三是“一刀切”管理，以 “禁止”代替 “规范”。自然保护地作为全民所有的公共资源，其核心价值之一是为全国人民提供精神文化享受和公共游憩服务。如果只强调 “禁止”而忽视 “享有”，会导致自然保护地在“保护”的名义下，逐渐失去其公共属性。

自然保护地治愈功能的核心体系

自然保护地的治愈价值并非单一的景观放松，而是依托原生生态基底与千年文化沉积，形成生理疗愈、心理纾解、文化安顿、社会修复层层递进、深度耦合的四维治愈体系，精准对冲现代社会的“内卷”焦虑、情绪内耗、精神空虚、人际疏离等时代病症，这是其区别于普通城市公园、商业康养场景的核心优势。

第一，生理层面的生态基底疗愈，实现身体机能的自然修复。自然保护地尤其是核心保护区，保留着低干扰、原生态的自然环境，拥有高浓度负氧离子、适宜的温湿度、纯净的空气与优质的水文环境，形成天然的生态疗愈场。不同于人工改造的休闲空间，山林、河湖、林海构成的多维自然感官场景，能够有效调节人体神经内分泌系统，降低压力激素皮质醇水平、舒缓心率、改善睡眠质量、增强机体免疫力。对于长期久坐、熬夜劳损、处于高压工作状态的现代人群，以及体弱的老年群体、慢病恢复期人群来说，低强度山林漫步、自然静坐、林间观景等沉浸式体验，可有效缓解身体亚健康状态，实现无干预、纯天然的身体修复，这也是自然疗愈最基础、最硬核的功能支撑。

第二，心理层面的情绪纾解治愈，减少个体精神内耗。人工智能与快节奏现代社会，打破了人与自然的天然联结，竞争“内卷”、信息过载、独处焦虑，催生了大规模的情绪焦虑、低落、空虚等心理问题。自然保护地开阔的山水格局、静谧的自然氛围、动态的四季风物，能够打破都市封闭压抑的心理状态，转移心理压力源。无垠山林消解狭隘执念，潺潺流水抚平内心躁动，四季草木枯荣让人跳出功利化的得失焦虑。大量实证研究表明，原生自然环境可显著降低抑郁、焦虑情绪，帮助高压白领、青少年群体、情绪障碍人群脱离精神内耗的恶性循环，实现情绪自愈、心态松弛、心理状态的正向重塑，满足当代人“放空、发呆、静心”的核心精神需求。

第三，文化层面的精神安顿治愈，填补现代人的心灵空洞。这是中国自然保护地独有的、不可复制的核心治愈优势，也是区别于国外纯荒野保护地的本质特征。我国绝大多数风景名胜区、国家公园积淀了数千年的人文脉络，摩崖石刻、古道古建、封禅遗址、诗词文脉、宗教禅意、山水审美文化层层叠加，形成厚重的文化精神载体。现代人的精神痛苦，不仅在于压力过大，更在于文化归属感缺失、精神家园缺位。游客置身泰山封禅遗址、西湖文人雅集旧址、黄山诗画山水之间，能够对接千年中华文明文脉，感受古人天人合一、从容豁达的生命境界，跳出当下的功利“内卷”，获得超越个体困境的精神共鸣。这种文化治愈，不是短暂的情绪放松，而是深度的心灵滋养、价值校准与精神安顿，为迷茫、疲惫的现代人提供稳定的精神支点。

第四，社会层面的关系修复治愈，重塑和谐的人地与人际关系。自然保护地作为全民共享的公共空间，无门槛、无阶层、无差异的普惠属性，能够打破都市社交壁垒。老少共生、全员适配的自然游憩场景，让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阶层的人群在山水之间平等共处、自然互动。同时，人与自然的良性互动，能够修复现代社会异化的人地关系，重塑敬畏自然、亲近自然、融入自然的生命认知，缓解社会浮躁风气，涵养平和包容的社会心态，助力社会和谐稳定，发挥独特的社会治理与人文修复价值。

推动自然保护地

　从“观光型”向“疗愈型”转型

当下，中国社会正经历深刻的时代转型。游客到景区，过去主要是来拍照片、发九宫格的，如今，来 “发呆”的人越来越多， “治愈心灵”的需求正在上升。大量研究表明，自然环境特别是核心保护区这种纯净的自然环境，有更好的治愈能力。特别是人工智能时代的社会发展逻辑正在发生重大变化。高质量发展不是简单创造更多GDP，更重要的是健康、有尊严、有幸福感的生活。

强调自然保护地的治愈功能，绝非否定生态保护的首要地位，而是要在保护与利用之间找到更高水平的平衡，坚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而异、因活动而异。以国家公园为例，在坚持 “最严格的保护”的同时，可以探索 “有限介入、深度体验”的疗愈模式。推动自然保护地从“观光型” 向“疗愈型” 转型，需要多部门协同的制度创新。文旅部门与林草部门可建立联席会议机制，教育部门可推动自然保护地与高校合作，医保部门可探索将 “自然处方”纳入职工疗休养和慢病管理。尤其需要强调，自然保护地的公共资源属性应得到刚性保障。同时要警惕过度商业化，将疗愈包装成高价禅修班、豪华帐篷酒店，还应建立“疗愈服务负面清单”，确保普惠性。

旅游强国的真正内涵，不在于拥有多少世界级主题公园，而在于能否为国民提供有尊严、有深度、有治愈力的旅行体验。当一位疲惫的白领在泰山的古道上重新听见内心的声音，当一位孤独的老人在西湖边找回历史共鸣，当一位抑郁症患者在五岳的封禅遗址中获得精神安顿——这些时刻汇聚起来，便是生态文明与美好生活双重目标的真正实现。让中国的自然保护地不仅成为野生动物的庇护所，更成为现代人精神的栖息地，每个人都能平等地享有这份来自自然与历史的双重馈赠。这，才是旅游强国应有之担当。

作者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教授、中国旅游协会专家委员会执行主任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王亮

新媒体编辑：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