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案吃案”的司法腐败全景：深圳中院原庭长姚辉获刑15年，司法系统内部人员、多名律师沦为“司法掮客”

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刘辉，被确认卷入深圳中院原刑事庭庭长姚辉受贿一案。近日，随着广州中院（2022）粤01刑初30号判决书在网络上的披露，这层隐秘的“司法掮客”关系随之曝光。在姚辉长达十八年的受贿图谱中，除刘辉外，还牵扯出十余名深圳当地律师及多名企业主、检察官、纪委干部，勾勒出一幅“靠案吃案”的司法腐败全景。

广州中院2023年5月作出一审判决。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二庭原庭长、审委会原专职委员姚辉，今年63岁，2003年6月至2016年4月任刑二庭庭长、审委会委员，2016年4月至2017年10月任审委会专职委员，2017年10月退休；2003年至2017年10月在职期间犯受贿罪，2017年10月至2021年2月退休后犯利用影响力受贿罪，2021年5月9日被留置。

判决认定：姚辉在职段收受人民币925.5万元、港币90万元、美元1万元及2.5万元购物卡，退休段收受人民币557万元、港币60万元，折合约1616.7万元人民币加2.5万元购物卡。姚辉因受贿罪判11年、利用影响力受贿罪判5年，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15年，罚金150万元，刑期自2021年5月9日起至2036年5月8日止。

办公室里定调子：刑庭庭长受贿千万元，律师、律协会长送钱

姚辉主管的刑二庭，案件覆盖走私、涉企、职务、贪污、合同诈骗、职务侵占、虚开增值税发票等类型。在其判决分项中，在职受贿20项、退休利用影响力8项；其中律师或律所人员所涉约15项，整体可分“风险代理分赃”与“单案直接买通”两条路径。

最大单笔来自北京君泽君（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武险峰。2011至2014年，武险峰就陈某、樊某、李某、林某、陈某慧、翁某凯等六宗走私、职务犯罪案件请托，向当事人收取高额风险代理费后再分给姚辉300万元；姚辉逐案向承办法官王某平、肖某新、魏某儿等过问，换取从轻或缓刑。该笔属先接案收费、再向法官分赃的风险代理分赃模式。

按单案直接买通路径，北京康达（深圳）种某君代理李某升合同诈骗，先送10万元铺垫，后在合议庭及审委会推无罪，宣判后再送100万元，合计110万元，李某升最终无罪；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方某毅多案合计60万元，其中王某彬受贿案送30万元；广东金圳律师事务所张某泉就范某命受贿等送50万元、后退还40万元；北京地平线（深圳）律师事务所刘某就钟某球职务侵占先送30万元、改判后再送25万元合计55万元；广东同仁沙某红就杨某源走私分三次送50万元。各笔均按具体案件向姚辉请托、由其对承办法官定调或批条，属于单案直接买通。

其余按单案直接买通的案件包括：广东君言律师事务所郭某忠就吴某光受贿上诉向姚辉送10万元，最终改单位受贿、判二缓三；深圳中院刑二庭原法官助理、后任广东金地律师事务所律师郑某锋，2011年以法官助理身份送1万美元，2014年辞职后就郑某雄走私案送30万元；广东金圳工作人员杨某山就胡某涛走私、林某贪污送30万元，2009至2013年节庆红包7.5万元、购物卡2.5万元；广东鼎义赵某就杨某焕等案送40万元，2003至2008年节庆红包15万元；北京浩天信和（深圳）律师事务所王某就伍某全走私送30万元。各笔均由请托人按个案向姚辉送钱、由姚辉向承办法官定调或批条。

姚辉一审判决书（部分）截图

广东守静律师事务所律师林昌炽在杜某案中贿送20万元，此前已被曝光引发舆论哗然。2015年下半年，林昌炽代理某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杜某受贿案，2016年深圳中院审理，姚辉以审委会专职委员任主审、审判长。庭前林昌炽问有无从轻空间，姚辉判断“关注高、基本没空间”；林昌炽遂提出庭审不被打断、获得充分发言时间。庭审未无故打断。2017年3月底杜某判无期徒刑，4月林昌炽约姚辉吃饭送20万元，证言称一是谢庭审关照，二是维持关系以后好办事。林昌炽曾任深圳律协第八届副会长、第十届会长，第四、五届深圳市人大代表；广东省司法厅2024年12月12日决定注销其执业证。

司法系统内部人员请托亦不在少数。深圳市检察院原公二处副处长、原公诉部主任检察官叶正雄两笔：2008年吴某添走私经朱某民转交，叶正雄送姚辉港币50万元，姚辉向承办法官张某斌过问，吴某添从轻判三年；2016年许某钦单位行贿在宝安法院审理，叶正雄经律师李振杰转请，向姚辉协调判缓，事后送人民币50万元，宝安法院来请示时姚辉同意缓刑意见。深圳市检察院检察官孙某民从当事人10万元中拿8万元送姚辉、自留2万元，请托刘某走私案从轻，最终三缓四；深圳市检察院原案件管理副处长刘政伟因何某强贪污上诉送12万元，姚辉协调改私分国有资产罪、判三缓四；深圳市纪委派驻第八纪检组组长江某因李某轩、陈某津、陈某锵走私案贿送30万元，姚辉向承办法官黎某过问，后两人判缓、李某轩被判八年。

企业及外部请托人单独成链。郑某木因老乡许某波走私送50万元，姚辉向法官袁某涛过问，判邢七年；黄某霖因廖某睦虚开增值税发票送港币20万元，姚辉未再干预，廖某睦仍判十五年；叶某标因叶某庭单位行贿送港币20万元，姚辉时任专委仍向继任刑二庭庭长俞某过问，最终缓刑；中石化工南方分公司吴某经姚辉弟弟转送8万元，请托宝安法院吴某灶非法持枪案，姚辉给宝安法院副院长孙某平打电话，最终实刑约三年。

姚辉在岗期间的“过问”有一套固定动作：把承办法官叫进办公室，定“情节轻、考虑缓、尽量低”的调子；合议庭评议前先表态；呈批表按自己意见批；基层案子直接给基层法院副院长打电话。刑二庭内部、宝安法院及龙岗基层刑庭、深圳市检察院公诉反贪刑检部门，均通过“老同事+上级庭长”双线打通。

退休后“问案”：一个电话一顿饭，把审判秘密换成现金

2017年10月退休后，姚辉的手法从“定调”退成“问案”。判决认定，2017年10月至2021年2月，姚辉以原职权、原地位形成的便利，通过电话询问、请客吃饭向经办法官、检察官打听案情、表达请托，收受多人财物。

刘辉的20万元即属此列。判决书所列“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刘某”，与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刘辉的公开履历、代理案件相符。刘辉在代理平安银行原行长助理兼北京分行行长刘树云职务犯罪案期间，向已退休的姚辉送20万元，请托利用原职权形成的便利向承办法官过问、催办加速。

刘树云案2018年5月在深圳中院受审，检方指控其涉职务侵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称其与周森通过“中铁项目”“正泰电器”项目分别涉嫌侵占平安银行3.16亿元及2500余万元，刘树云当庭否认；该案号（2017）粤03刑初636，主审法院阮某，2019年12月25日判十三年六个月、罚金300万元。

刘辉请托内容并非直接改判，而是由姚辉以老刑二庭长、老审委会专委身份打电话、约饭、探口风，了解评议主持人、审委会倾向、宣判时间、能否加速。判决将这笔列入利用影响力受贿，依据是退休后原职权、原地位形成的便利，而非在岗签批。

刘辉公开简历跨多个阶段：法学博士，早年在君言、晟典等律所执业，后任盈科（深圳）高级合伙人、管委会主任；曾任西政深圳校友会会长，兼深圳市港澳研究会副会长、深圳律协刑诉委顾问，并担任深圳中院和深圳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深圳市人大代表。其百度百科的履历中，公开案例赫然列有“平安银行原行长助理、北京分行原行长刘某职务侵占案”。

刘辉在百度百科的公开简历

姚辉退休后作案的重点在把评议主持人、审委会倾向、宣判时间等审判信息反馈给请托人，折算为现金。2017年，深圳市福田区博雅教育机构负责人姚某造经机构法律顾问、北京市炜衡（深圳）律师事务所辛某律师介入李某明走私普通货物案。2018年姚某造约已退休的姚辉帮忙从轻，姚辉给深圳中院刑二庭主审法官赵某打电话过问；合议庭一致意见拟判李某明五年后，赵某将结果告知姚辉，姚辉转告姚某造，宣判后姚某造送姚辉200万元。

香港人陈某任走私废物、走私普通货物案，林某全多次给承办法官涂某电话、见面，谋求单罪及缓刑，先后送给姚辉港币20万、30万、10万合计60万元，最终两罪并罚二年十个月。潘某、赵某秋行贿案，姚辉先约龙岗法院法官苏某东送10万元、再约深圳中院法官黎某送10万元合计20万元，两审均实刑。

律师王某、当事人罗某华挪用资金、背信损害上市公司案，王某送姚辉20万元请托找检察院成某斌谋不起诉、找中院肖某新等谋求无罪，罗某华分六次贿送姚辉250万元，中院最终判无罪、检察抗诉。洪某华涉黑案通过律师黄某找刑一庭钟某打探、送姚辉10万元，洪某华判八年六个月。

杨某山、彭某华走私案仅打探进度与缓刑可能，贿送姚辉7万元，承办法官吴某明确不能缓。张某就徐某夫妻集资诈骗贿送30万元，请托姚辉谋求由集资诈骗改非法吸存、加快审理。

律师或律所人员所涉约15项中，刑事追责情况不一。武险峰、叶正雄、李振杰、刘政伟等个别人已在相关司法材料中被标注“已判刑”；刘辉目前未检索到当地司法机关刑事处理或律师协会纪律处分的公开披露；林昌炽是否因行贿姚辉受到刑事追诉未见公开信息。据公开报道，已有申请人就相关律师处罚情况向广东省司法厅、深圳市司法局申请信息公开，目前尚未获得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