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9月8日下午,东京中国文化中心里,一批三千多年前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被重新写到了宣纸上,也被重新带回到一方方印石之间。
当天,日本西泠学堂在这里举办公益讲座,邀请来自南京的西泠印社理事、南京印社副社长林尔先生,以“如何书写甲骨文与甲骨文入印——从“书”与“印”探寻古文字的艺术魅力”为题,向中日书法、篆刻爱好者讲述甲骨文从文字、书法到篆刻的艺术生命。
东京中国文化中心主任罗玉泉在欢迎辞中表示,“我们这里举办过多次书法展览,但几乎没有举办过篆刻展览。今天,我们热忱欢迎国内著名书法、篆刻家林尔到这里与大家共享书法与篆刻的文化大餐。”
日本华人文联主席、日本华人书法协会名誉主席、西泠学堂代表晋鸥表示,希望借这次讲座,促进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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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注意到,这不是一堂单纯讲解“古文字怎么写”的课程。从殷商甲骨上的一刀一画,到今天书家的笔墨、印人的刀石之间,林尔试图回答的,其实是另一个更有意味的问题:一种三千多年前的文字,为什么到了今天,依然能够让人感到美?
林尔与甲骨文结缘颇深。记者了解到,他1963年出生于苏州,自幼喜爱诗文书画,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学习绘画、篆刻,近二十多年来尤其致力于甲骨文书法、篆刻的研究与创作。2023年,“蹊间闲吟——林尔甲骨文篆刻展”曾在杭州西泠印社美术馆举行,一次展出甲骨文篆刻作品150余件。西泠印社介绍他的创作特点时,曾特别提到其作品逐渐形成了“清朗雅洁”的个人面目。
2023年11月,林尔当选西泠印社第十一届理事。一个多世纪以前,西泠印社由丁仁、王禔、吴隐、叶铭等人在杭州孤山发起,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兼及书画”为宗旨;一个多世纪以后,这一金石传统又通过西泠学堂来到东京。日本西泠学堂于2024年7月31日在东京中国文化中心揭牌,此后持续举办书法、篆刻展览与公益讲座。
因此,林尔这次讲甲骨文,也不仅仅是在讲一种字体。他首先从甲骨文的历史进入。甲骨文当然古老,但“古老”并不意味着幼稚和粗陋。林尔指出,从已经发现的甲骨文字来看,当时的“六书”造字体系已经相当成熟,文字的语言、语法体系也已趋于完整。更有意思的是,甲骨文在结体排布上并没有后来楷书那样严整的规范,一字有一字之姿,一行有一行之势,看似随意,却自有秩序。
也正是在这里,文字开始与艺术相遇。林尔把甲骨文的艺术价值概括到中国书法最核心的三个方面:用笔、结字、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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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来,甲骨文最初是以刀契刻,并不是后世意义上的毛笔书法,但那些坚硬、挺拔、古拙的线条,本身已经具有极强的视觉表现力。它的结体往往因字赋形,不求整齐划一,大小、欹正、长短之间甚至带有一种未经修饰的“天真烂漫”。到了章法上,则更令人着迷——纵向大体有行,横向并不强求成列,字与字之间错落相生,疏密相间。
三千年前的刻字者未必想到“书法艺术”四个字,但是中国书法后来所讲究的线条、结构、空间关系,已经在那些龟甲兽骨上悄悄萌芽。这也成为林尔讲座中最动人的部分之一。
甲骨文不是躺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文字化石”。当今天的人重新拿起毛笔,它仍然可以呼吸。林尔从线条、结体、章法以及整体审美等方面,具体讲解甲骨文书法的艺术表现和创造方法,并从器具选择、笔法训练、结字方法、章法安排等层面,为初学者梳理研习路径。他强调,学习甲骨文不能只追求“像古”,更不能把几个古文字拼凑起来便称为创作。越是面对古文字,越要尊重文字本身的来源和规范。
这种态度,在林尔讲到“甲骨文入印”时表现得更加鲜明。篆刻本来就是一门极其讲究文字依据的艺术。甲骨文进入方寸印面之后,还要面对印章自身的空间、刀法和章法要求。林尔将基本原则概括为两点:首先是严格遵守文字学规范,其次才是在规范基础上展开审美创造。也就是说,不能为了“好看”随意造字,也不能因为“尊古”而失去艺术。
在具体创作中,林尔分别讲解篆法、刀法、章法以及边栏处理,特别谈到随形布势、因字取态、虚实相生,并提醒学习者可以从古玺中汲取章法营养。
林尔还把甲骨文篆刻的审美追求归纳为三个层次:入古、求静、近雅。所谓的“入古”,是深入殷商文字本来的气息;所谓的“求静”,是在方寸之间营造沉穆安静的氛围;所谓的“近雅”,则是在古拙之外再向清雅脱俗迈进一步。这三个词,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看成林尔自己的艺术追求。
林尔曾提出“书从印出,印从书出”的创作理念,强调书法与篆刻不是彼此割裂的两件事情。长期临写甲骨文,是为了理解字形;长期在石头上操刀,又反过来改变对线条、空间和金石气的感受。
讲座现场,林尔还展示了自己以甲骨文书写的《心经》,以及以《心经》文字创作的系列印章。当那些古老的字形排列成后世佛教经典的句子时,时间仿佛突然发生了奇妙的折叠:殷商的文字、佛教的经典、今天的书法与篆刻,在一张纸、一方印之间相遇了。这大概也是中国文字最令人惊叹的地方。它从来没有真正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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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记者在现场向“求”写一幅“茶”字的时候,林尔直接表示:“现存可以辨认出来的1432个甲骨文中,没有‘茶’这个字,因为当时还没有茶。”接着,他幽默地说:“但是,我可以用自己掌握的甲骨文笔法来给您写一幅。”
记者看到林尔挥毫写出的这幅“茶”字作品,以甲骨文笔意写出,线条粗细、枯润、顿挫但不追求整饬,反而是有意地保存着一种刀刻般的劲挺与生涩。尤其几处向上舒展的笔画,像枝桠,又像远古先民刻在龟甲兽骨上的象形遗痕,带着强烈的原始意味。中部三角形结构撑开全篇,上下文字彼此呼应,疏密之间形成一种近乎图腾式的视觉张力。
整幅作品最动人的,是那种天真、稚拙而又神秘的气息。它不像后世书法那样处处讲究法度森严,却仿佛让人隔着纸面,看见汉字最初从图像走向文字的那个遥远瞬间。
这一现场小插曲,也恰好印证了林尔此前反复讲到的一点:面对甲骨文,文字学的规范不能破,艺术创造的门也不必关上。
当天讲座现场气氛热烈,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日本听众并不满足于仅仅欣赏甲骨文“古朴好看”的外形,而是不断追问其中的学术问题。有人询问,甲骨文早期与晚期在书写和形态上究竟有什么变化;有人追问甲骨文与金文之间存在怎样的继承关系。一个多小时的讲演由此不断从书法进入古文字学,又从古文字学回到篆刻艺术。
这些问题本身就让人感到高兴。文化交流最怕停留在“看看热闹”。真正有生命力的交流,是看见一个字以后还想知道:它从哪里来?后来怎样变化?为什么会写成这样?
当一位日本听众在东京认真追问甲骨文与金文的关系时,所谓中日文化交流,忽然就不再是一句宏大的口号,而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场景:讲台上一位来自南京的中国篆刻家,讲台下一群日本书法篆刻爱好者,大家共同低头辨认三千年前中国人留下来的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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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泠印社创立于1904年。在它漫长的历史中,日本金石书画家与西泠印社之间一直保持着深厚联系。今天,西泠学堂把这样的传统继续带到东京,也让“保存金石、研究印学”的古老宗旨,有了新的传播空间。
讲座结束后再回头看那些甲骨文字,会觉得它们其实并不遥远。刀痕还在那里;线条还在那里。
三千多年过去了,还有人愿意一笔一画地临写它,还有人愿意一刀一刀地把它刻进石头,还有人在异国的讲堂里举起手来,认真追问它的前世今生。
文字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只是文字。那是一条文明留下来的细细长线。9月8日下午,这条线,从殷商的龟甲兽骨出发,又一次伸到了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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