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青海湖北岸草木初黄,海北藏族自治州刚察县退耕地里披碱草舒展穗芒;沙棘灌丛错落其间;抬眼远望,青海湖澄澈的湖水与高远云天连成一片。
刚察县坐拥144公里湖岸线,管辖青海湖1659.39平方公里的浩瀚水域,是青海湖至关重要的水源涵养地与补给地。这里草木的荣枯、生灵的繁衍,紧紧牵动着青海湖的生态脉搏。
置身这片草木繁茂的土地上,很难想象,二十多年前,这里却是另一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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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简单晾晒后,草籽即将投放市场。 风沙中的生态记忆
上世纪中后期,为补齐粮食供给短板,环湖草原开始大规模垦荒,刚察境内的部分草原也被开垦为农田。
刚察县海拔高,无霜期短,土层厚度不足10厘米,在如此严苛的自然条件下开荒种地,注定是一场人与自然之间的博弈。
沙柳河镇尕渠村曾经是当地主要农耕区,尕渠村党支部书记李生茂,依旧记得往昔农耕岁月里的窘迫。
“那时候种油菜,一亩地也就几十公斤收成,青稞亩产100多公斤,每年的收成仅够糊口。一旦遇上霜冻、大风,收成直接腰斩,严重的时候颗粒无收。”李生茂说。
更为严峻的是,连年的透支,让刚察县大部分耕地的土层越来越薄,部分区域逐步演变为新的风沙策源地。
“早些年刮起风来,真是漫天黄沙,半米之外看不清人影。”沙柳河镇牧民达加世代生活在沙柳河畔,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他说:“每到冬春,狂风毫无遮挡地横扫草原,沙粒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更为严重的是,狂风裹挟黄沙顺着地势向南蔓延,直逼青海湖,环湖生态系统遭遇前所未有的威胁。
农业产出微薄,生态持续恶化,让刚察人意识到,想要筑牢青海湖生态安全屏障,必须让过度消耗的土地休养生息,退耕还林还草已然成为关系到人类命运的必然选择。
大湖之滨,探索退与耕的平衡
为遏制生态环境持续恶化,在省委、省政府统一部署和州委、州政府的周密安排下,2002年起,刚察县退耕还林还草工程启动。青海湖农场、三角城种羊场、黄玉农场以及哈尔盖镇、沙柳河镇、伊克乌兰乡、泉吉乡4个乡镇11个行政村,合计23万亩耕地实施退耕还林还草,占刚察县总耕地面积的近三分之二。870户农牧民告别原有的生产方式,探寻全新的发展路径。
对刚察的老百姓而言,退耕还林还草,是一次生产生活方式的颠覆性转变;对于刚察的可持续发展来说,退耕还林还草,是一次必然要直面的时代选择,就这样,刚察人在大湖北岸,开启了兼顾生态保护与百姓生计的探索。
畜牧业是刚察县支柱产业,是广大农牧民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大面积栽植灌木、占用大量土地,饲草供给就会出现巨大缺口,牧民只能高价外购草料,生活负担将大幅加重。立足高原客观实际,刚察县委、县政府最终确定林草兼种的实施路径,为畜牧业保留充足发展空间。
“我们最终决定采用4米种植沙棘林带、4米兼种牧草草带。”刚察县林场场长王威介绍。
设想中,沙棘根系盘根错节,可以牢牢锁住土壤,发挥防风固沙、涵养水土的作用;林间空地播种披碱草,产出的优质饲草可供牲畜越冬食用,可是,构想落地时遭遇了严酷考验。
刚察海拔偏高,春季比海东迟来一个多月。当海东地区已是春意融融、沙棘吐露新芽时,刚察的冻土却丝毫没有消融的迹象。加之刚察当年缺少高海拔大规模造林的成熟技术人才,环湖地区高海拔退耕造林更是没有现成的经验和范本可以借鉴。如何让沙棘苗顺利存活、规避晚霜危害,成为退耕还林还草工作遇到的首要难题。
那段时间,刚察林业人走遍县域内每一个乡镇,他们比对各地块水热、土层条件后发现,河滩地带土层相对厚实、海拔略低,水热条件更为优越。经过反复试错摸索,“假植造林”的技术办法逐步成型。
“我们在河滩开挖沟槽,将沙棘苗木埋入沟内覆土,人为延缓树苗发芽节奏。等到大地冻土彻底消融,气温稳定回升,完全避开晚霜威胁之后,再把苗木移栽到退耕地块。”王威说。
“假植造林”虽然破解了霜冻造成苗木死亡的难题,却使得造林成本成倍增加。
据参与当年退耕工作的老工人回忆,虽然一株沙棘种苗采购价仅3分,但假植环节损耗巨大,不少树苗在沟槽内干枯死亡,最终地里成活一株沙棘,综合成本达到3角。加之刚察县部分地块砂石混杂,不适宜栽植树木,施工队伍只能远距离拉运客土改良土壤。客土运输、人工栽植、后期管护浇灌,每一项都抬高了项目成本。
短短3年时间,刚察人克服重重困难,完成了20.75万亩退耕地播种栽植任务,曾经被犁耙翻耕的农田,成为了青海湖的生态屏障。
寒来暑往,风雪轮回,十几年匆匆而逝,当初四五十厘米高的沙棘幼苗,已然长到一米六左右。
“风沙小多了。”站在村外林地边,李生茂说:“曾经黄沙蔽日的景象消失不见,水土流失得到遏制,汇入青海湖的溪流中泥沙含量大幅下降。”青海湖北岸大地的创伤,已在时光中一点点被修复。
所有人都以为绿色已经稳稳扎根青海湖畔,但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新的危机,正潜藏在这片蓬勃的绿荫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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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耕还林还草,奏响了丰收的乐章。 危机与阵痛
高海拔地区植被生长周期漫长,抗干扰能力弱,这意味着刚察的生态修复,绝非栽下树苗、撒下草种就可以一劳永逸,退耕还林还草工程始终面临着风险与考验。
2014年起,受管护力量不足、林草种质自然老化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刚察县部分林地和草地植被开始持续衰退。
“初代沙棘林步入老化周期,抗病害、抗冻害能力持续下滑,死亡率不断上升;早年播种的部分草种种性退化,自然更新能力减弱,再加上局部牲畜越栏啃食苗木牧草,多重矛盾交织,退化情况一年比一年严重。”谈及当年的状况,王威的言语间满是惋惜。
2018年前后,刚察林草退化态势达到顶峰。“披碱草越长越矮,退化严重的地块直接变成光板地,泥土裸露在外。”李生茂描述起草地退化后的景象。
因为没有植被遮蔽,高原大风再度扬起浮土,局部土地沙化卷土重来,20万亩退耕还林还草成果岌岌可危。
警报拉响,刚察县迅速出台一系列处置举措,克服高原冻土供水等诸多困难,统筹水利设施落实林地草地春灌、冬灌补水;筛选适应性更强的本土沙棘种苗、草种,对枯死地块开展大规模补植补播;加固修复破损网围栏,落实分区禁牧制度;压实乡镇、村社管护责任,层层分解巡护任务,多管齐下遏制林草退化。
但单纯依靠财政投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王威说:“如果只讲保护,群众看不到实实在在的收益,老百姓参与生态保护的内生动力就很难长久。如何让生态保护转化为经济价值,让守护这片土地的群众从中获益,成为又一道刚察人必须破解的时代命题。”
从单纯护绿到产业赋能
只有解放思想,才能激发新的生产力。刚察人意识到,青藏高原的生态修复,不只是简单把绿色还给大地,只有当绿水青山能够实实在在惠及百姓时,守护青海湖的力量才会生生不息。
2024年,刚察县组织人员赴省内多家草籽基地实地调研比对,综合考量草种适应性、市场销路、高原种植难度,选定黄玉农场1000亩退耕地作为草籽繁育试点。依托国营农场资源优势,黄玉农场在这片退耕地实施精细化田间管理,定向培育本土优质草种,探索生态效益向经济效益转化的现实路径。
经过一年的辛勤耕耘,黄玉农场的收获超出预期。黄玉农场总经理李小龙说:“2025年,场里的1000亩草带试点完成首轮采收,实测亩产草种52.28公斤,草籽销售收入73.19万元;产出优质草捆1.2万捆。”
以往每到冬春,刚察县不少农牧民需要高价外购饲草,运输成本高、品质难以保障。本地草捆产出后,有效填补饲草缺口,节约外购饲草资金约18万元,既减轻了天然草场承载压力,又真正把草畜平衡落到实处。
试点取得成效后,刚察县在严守生态功能底线的前提下,继续加大项目争取力度,充分利用退耕还林还草资源,推进草种繁育、沙棘低效林改造项目,在省州林草部门的支持和指导下,退耕还林还草焕发生机,2025年建成草种繁育基地5000亩,2026年预计经济收益可达400万元。2026年,补植沙棘经济林6000亩。看得见、摸得着的收益,充分调动起农牧民参与生态保护的积极性。
今年,刚察持续扩大产业规模,先后引进3家市场企业,扶持本土致富带头人投身草籽繁育产业,黄玉农场的4000亩草场,全部从事草籽产业,一套“退耕固绿—产业发展—群众增收”的良性闭环模式就此形成。
王威说:“‘十五五’期间,刚察县的退耕还草地和林地将全部纳入项目统筹。”兼顾生态底线与民生现实,让世代生活在这里的群众,成为生态保护最大的参与者、建设者与受益者。刚察县探索出的这条契合高原实际的生态修复路径,让农牧民群众对未来有了新的憧憬和期盼,刚察的生态修复经验,也为高海拔地区生态保护提供了鲜活的样本。
(来源:西海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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