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剥蒜,油锅里的葱花滋滋作响,整个屋子飘着香气。门突然被推开,不是轻轻推,是那种带着风的撞开。
我儿子建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一个戴金链子,一个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建军的眼睛红着,嘴唇绷得很紧,那是他从小要发脾气前的样子。
"妈,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我把火关了,慢慢转过身。"想清楚了。不抵押。"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重:"三百万的缺口,就差这一口气。你这套房子值四百多万,抵押出去,我周转过来马上还,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我看了眼他身后那两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建军今年三十四岁,在城里做餐饮连锁,开了五家店。前两年风光得很,逢年过节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村里人见了都说"老李家的儿子有出息"。我听着,心里是真高兴。
可去年开始,他就不对劲了。电话里说话总是心不在焉,回来也不吃饭,坐在那里盯着手机。我问他,他说没事,说生意难做,说撑一撑就过去了。
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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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个月,他突然回来,坐在我对面,把一份银行抵押合同推到我面前。
"妈,你就签个字。"
我当时没说话,把那份合同从头看到尾。我没读过几年书,但合同上写的我看得懂——这套房子是我和他爸攒了二十年的钱买的,他爸走之前说,这是我的退路,不能动。
我把合同推回去,说:"不签。"
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说,说他多不容易,说创业有多难,说我不帮他就是不信他。我坐在那里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我还是没签。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妈,你逼我的。"建军说这话的时候,那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往客厅走了一步。
我突然明白过来,腿有点软,但我没动。
"你要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的要稳。
建军没说话,侧过脸去,不看我。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我邻居张姐,她来借酱油,门没关严,她直接推开了。看见屋里的阵势,她愣了一秒,然后扯着嗓子喊:"哎哟建军,你带朋友来看你妈啊?"
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建军的肩膀垮下去一点,像泄了气。
张姐进来,把酱油的事抛在脑后,拉着我的手说:"你脸色不好,咋了?"
我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建军最终没有动那些东西。他站了一会儿,对那两个人说了句"走吧",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门带上的声音不轻不重,比来的时候小多了。
张姐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地板上,灰扑扑的。
我想起建军小时候,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爸连夜骑车带他去镇上诊所,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父子俩头发上都是露水。那时候他多乖,病好了还记得给我捶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不知道。
也许是钱,也许是那些我看不懂的生意,也许是他身边那些人。
第二天,建军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几个字:"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不是不原谅他,是不知道说什么。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比沉默更伤。
房子我还是不会抵押。不是因为我不爱他,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这次签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有时候,不帮,才是真的帮。
只是这个道理,说给谁听都像借口,包括说给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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