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我把签好名的两份纸并排压在茶几上。一份是辞职信,一份是离婚协议。
薛晓琳从卧室追出来,头发散着,光脚踩在地砖上。她抓起那两页纸,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声音发抖:“你凭什么写这个?”
我没回头,拎起包跨出门槛:“凭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楼道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我拖着步子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了两下。
我没理,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掏出来看了一眼。
公司秘书发来的消息:“王总,新来的韩总明天到任,点名要见你。”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韩总,韩阳成。
那个我今早才从薛晓琳手机里看到的名字。
而此刻,我辞职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薛晓琳发来的。
只有三个字:你会后悔的。
我摁灭屏幕,拎着包走进了路灯底下。
后悔不后悔,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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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总经理到任那天,是个星期一。
销售部大会议室坐了三十几号人,长桌擦得锃亮,每个人面前摆着纸杯和笔记本,气氛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我坐在老位置上,靠窗第三把椅子。
这个位置我坐了九年,屁股一沾椅子,哪个客户什么脾气、哪笔回款卡在哪个环节,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二十年了,我在这家公司从车间装配工干到销售副总监,头发白了一半,腰也落下了毛病,但这点底气和位置,是我一步步蹚出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低头拧开茶杯盖子。
茶还没喝到嘴里,就听见薛金凤那副嗓门亮起来:“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韩阳成韩总,以后就是咱们朝阳电气的总经理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
韩阳成,四十出头,灰色西装,没系领带,头发理得很短。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目光从全场扫过,最后竟然落在我这边,停了一停,微微点了个头。
我没动,心里却像被人拿针戳了一下。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可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好像早就认识我了。
薛金凤接着说了什么,我没太听进去。
她是薛晓琳的姑姑,也是公司的大股东。
岳父薛志高当年带着她一起创办了朝阳电气,岳父走以后,她成了厂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韩阳成上台讲了几句,大意是公司要改革,要引进新的管理模式,希望大家配合。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句句有分量。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差点烫了嘴。
散会以后,老同事周松凑过来,压低嗓门说:“老王,你听说了没有,韩总来之前,华东那片客户资料就被调走了一份。”
“谁调的?”
“赵振海。”周松往走廊那头努了努嘴,“就是新来的那个,韩总带过来的助理。”
我没接话,心里犯嘀咕。华东那块是我用了五年时间才啃下来的地盘,客户关系网络密得跟蜘蛛网似的。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就要烧我的地界?
晚上回到家,薛晓琳还没回来。
女儿芸芸住校,家里就我一个人,冷锅冷灶的。
我下了碗面条,也没吃几口,就坐到书房里翻柜子找U盘,准备把华东的客户备份整理一下。
翻到柜子最底层的时候,手碰到一个硬壳东西,是薛晓琳的旧相册。
她以前不喜欢照相,家里相册本来就没几本。
我顺手翻开第一页,是薛晓琳大学时候的照片。
翻到第三页,夹着一张反扣着的照片。
我抽出来,翻了个面,是一张两个年轻人的合影。
男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有点长,女的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女的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二十年前的薛晓琳。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晓琳和阳成,1998年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阳成。韩阳成。今天那个站在投影幕前面的人。薛晓琳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过去二十年,一次都没有。
我轻轻把照片放回原处,合上相册,搁回柜子里,然后把书房收拾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可躺在床上之后,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门响。
薛晓琳回来了?
不对,她说了今晚要加班,可能不回来。
我起身看了一眼。走廊灯光底下,薛晓琳果然站在玄关,正低着头换鞋。
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你怎么这么晚?”
“公司对账,姑姑让我盯一下。”她弯腰把包放在鞋柜上,然后掏出来手机,我没打算偷看,可她划开屏幕的瞬间,我的视线正好落在手机屏幕上。
来电显示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韩总。
她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按在沙发上。
“谁啊?这么晚还打电话。”
“打错了。”她说。
我站在走廊里,端着手里的茶杯,杯底的茶叶沫子沉沉地来回沉浮。
打错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把一口凉掉的茶水吞了下去,喉咙里,又苦又涩。
02
韩阳成的第二把火,烧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三上午,赵振海拿着一份调令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王总,韩总说了,华东区的客户合同从下个月起统一归口到销售管理部,由我这边对接。您手里的资料麻烦整理一下,周五之前做个移交。”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没搁下来:“华东的客户是我跑了五年谈下来的,今年还有三个订单在跟进。归口这种事,章程上有哪条规定?”
“韩总签的临时决定。”赵振海把调令放在我桌角,“您有什么异议,可以直接找韩总。”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确实盖着韩阳成签字和公司总部的章。我放下纸,没有碰那张调令:“合同可以移交。人,我得自己对接。”
“王总,这不合适吧——”
“合不合适你说了不算。”我站起来,把茶杯端到嘴边,他没有退步的意思,我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僵了几秒钟,赵振海笑了笑,退到门口:“那您早点跟韩总沟通,我先走了。”
他刚走,周松就溜了进来,替我关上门:“我听说了,你来真的?”
“他让我移交我就移交?华东那么多客户,关系都在我脑子里。人家认的是我这张脸,不是朝阳电气的公章。”
“认你这张脸有什么用?现在姓韩的手里握着章呢。”周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王,我跟你说句良心话,你跟韩阳成较劲,没好果子吃。你知道他是谁介绍来的不?”
“谁?”
“你忘了,咱东家谁说了算?”周松用手指指了指天,其实不是指天,是指薛金凤办公室的方向。
我心里一沉,没说话。
周松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华东客户的移交问题,我在当天下午就去找了薛金凤。
她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实木门推开的时候,她正坐在红木桌后面看一份文件。
“姑姑,华东的客户资料,我想跟您谈谈。”
薛金凤头也没抬:“韩总跟你说了吧?总部那边新调整,销售口要统一管理。你是老人了,要让新人有机会。”
“华东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客户认的是我。”
“客户认的是朝阳两个字。”她这才放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王勇,你在咱厂里也有些年头了。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实在,肯干,志高还在的时候,一直夸你。可是你也得明白,厂子是薛家的,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盆水,兜头兜脸浇了下来。我没再争辩,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在楼梯间里站了好一阵,从口袋里摸了根烟。烟捏了半天,没点。
晚上回到家,我试着跟薛晓琳提韩阳成的事:“你们财务上,最近有没有听说要调整什么?新来的韩总,好像动作挺大的。”
薛晓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头也没抬:“听说了,姑姑说他能力挺强。”
“你以前认识他吗?”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秒。只是很短暂的一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说:“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沿上,盯着柜子门。
那张反扣着的照片,正在柜子最下面的相册里躺着。
我想告诉薛晓琳我看到了那张照片,想听她亲口跟我说句实话。
可她已经关了客厅的灯,卧室门缝底下传来手机屏幕的光。
她又在回消息。
我没有再问。睡不着的夜晚,我睁着眼听身边的呼吸声,越均匀,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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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去岳母家接女儿。
芸芸这周回来,走得急,换洗衣裳落在姥姥那。
魏桂芝一见我就念叨:“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你妈住院你不说,晓琳也不吭气,芸芸回来两天了,你这个当爸的才露面。”
我赔着笑说忙,走进屋里帮芸芸收拾东西。芸芸在房间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聊学校的事。我一边叠衣服一边听,手底下忙乎着。
“爸,你跟我妈最近是不是吵架了?”芸芸忽然问了一句。
“没有。怎么这么问?”
“我妈上周给我打电话,说话声音不太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我好好念书。”
我没接话,低头把一件T恤叠了三遍。
芸芸也没再追问,收拾完东西拉着行李箱出去了。
我留下来帮岳母把走廊的灯修一修。
摆弄线头的时候,魏桂芝从杂物间翻出一把旧梯子:“你小心点,别踩着空了。”
我踩上去拧灯泡,她在一旁扶着梯子等我的空当,兴许是年纪大了嘴巴闲不住,话匣子就打开了:“晓琳这个闺女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挺多男生追的,她爸管得严,一个都不让谈。后来背着家里偷偷谈了一个,好像是叫什么阳成……”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那小伙子家里条件不好,她爸嫌人家穷,死活不同意。后来那小子就跑了,去了南边。”魏桂芝没察觉什么,继续说,“前几天我听晓琳打电话,好像又跟那个人碰着了——”
我拧好灯泡,从梯子上跳下来:“妈,您说晓琳前几天见过谁?”
魏桂芝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圆场:“我这记性,胡说八道呢。你可别跟晓琳说我说这些。”
我没再追问,笑着帮她收拾好梯子。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芸芸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好几眼,最终还是没开口。
晚上,薛晓琳回来了。进门就说:“今天加班,你们吃饭没?”
“吃了。”
“芸芸呢?”
“回屋写作业了。”
她换好拖鞋,从客厅经过时,我坐在沙发上,终于开了口:“晓琳,我问你件事。”
她站住了:“嗯?”
“你跟韩阳成,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灯光底下,薛晓琳刚刚还轻松的姿态变了。她站定,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跟我说什么。我问的是你。你们以前认识吗?”
“认识。”她终于承认,“大学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那他来咱们公司当总经理,你事先知道吗?”
她看了我一眼:“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目光没有躲闪:“怕你觉得不舒服。他是我前男友,我谈过恋爱,你没谈过吗?”
我愣住了。她从没跟我说过她谈过恋爱,从没说过大学时还有一个叫阳成的男朋友。
“我跟他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过去就过去了,他这次来公司,我也不知道姑姑会把他安排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薛晓琳语气缓和了一些,“我跟你说实话吧,他是姑姑介绍来的。姑姑想把他扶起来,替换一些人。”
替换一些人。替换谁?她没有接着说下去,但话已经够明白了。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她没有躲,没有瞒,可她的坦诚反而让我没底。
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可这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女人。
04
季度述职会开得很不顺。
我站在台上,打开PPT,讲了还不到十页,韩阳成就开口打断了:“王总,华东这两个订单的报价数据,我怀疑有问题。”
会议室里三十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韩总,这两笔单子都是按公司标准报价流程走的,成本核算有财务复核,签字记录都在。您说有问题,请问具体指什么?”
韩阳成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赵振海一眼。
赵振海站起来,把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桌面上:“王总,这两个单子的最终成交价比成本价低了三个点。按照公司规定,低于成本价出货需要董事会书面批准。但这份批文,我们查了存档,没有找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华东那片市场竞争激烈,为了拿下大客户,我确实在报价上做过下调。
当初每单都走了内部流程,薛志高还在世的时候,他口头点头同意的。
后来薛志高去世,这个口头批准的记录就断了。
“这两笔单子是在薛总还在的时候签的,当时有口头批示。”
“王总,口头的东西,不好做存档依据吧?”赵振海笑了笑。
韩阳成这时候才开口,语气不重,话头不轻:“王总是公司老人了,规矩应该比我们清楚。既然这批单子的程序有瑕疵,那华东的业务,暂时由赵振海接手吧。”
华东的业务。就这么一句话,我的地盘就没了。
散了会,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赵振海从华东组那边搬走一摞一摞的客户台账。
周松走在我旁边,气不过地低声说:“老王,这个韩阳成真是拿你开刀啊。”
我没接话,脑子乱成一团。
我掏手机,看到薛晓琳发来一条消息,很长一段话,大意是:姑姑跟她谈了,说我如果干得憋屈,公司可以做个体面的处理,让我主动辞职,比被开除体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我放下手机,走出公司大门才发现,手里的烟已经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傍晚我去便利店里买了一罐啤酒,坐在小区的石凳上,还没拉开拉环,岳母魏桂芝拎着一袋菜从菜市场方向走来。
一看见我就停住脚:“哟,你坐这儿干嘛?不回家吃饭?”
“等晓琳加班回来。”
“加班?她前天还跟那个阳成吃了顿饭,哪有那么多班要加。”
手里的啤酒罐,被我捏得变了形。
“妈,您说晓琳前天跟谁吃饭?”
魏桂芝意识到又说漏了嘴,眼神躲闪:“嗨,我不是那个意思……人跟人吃顿饭,多正常的事……”
她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晚上回到家,薛晓琳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正在看一条消息。
她没有抬头,但我看见屏幕上方,那个名字清晰可见:韩阳成。
“你去过。
“你上周三见过他?”我的声音发干。
“没有,我指的是你去过公司吗?”
我盯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我也盯着她,心里的火苗蹿了上来。她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她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回到书房,拉开抽屉,取出稿纸,拧开笔帽,一笔一笔把字写完。
离婚协议。
辞职信。
名字签完的那一刻,我想了很久,把那张反扣在柜子底层的旧照片翻出来,轻轻地压在稿纸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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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三十多岁时养成了个习惯,心里堵得慌了,就坐在书房里发呆,不动不说话也不喝水。
但这天夜里,我没发呆。
我把每一件事都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韩阳成空降到朝阳电气,是薛金凤引荐的。
韩阳成的第一个动作是收走华东客户,让我从销售副总监变成空壳。
薛晓琳说他是前男友,事先知道他要来,却没有告诉我。
魏桂芝两次说漏嘴,都指向薛晓琳私下见过韩阳成。
薛晓琳发消息劝我主动辞职,理由是“体面”。
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们商量好了,让王勇出局。
我呢?
我是薛家雇来的长工,用了二十年,该腾地方了。
我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心寒。
凌晨五点半,书房台灯还亮着。
我把两份写好的文件反复看了两遍,把笔帽拧紧,站了起来。
走到客厅,把两份纸并排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薛晓琳还没醒。我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防盗门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勇!”
她追了出来,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地砖上,眼睛里全是错愕:“你干嘛去?这才几点——”
她看见了茶几上的纸。迟疑了一瞬,她冲过去抓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整个人定在原地。白的脸,颤的手,纸页几乎要被攥烂。
“你凭什么写这个?”她的声音沙哑而用力,“你有什么资格写这个?”
“凭我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
钥匙扔在鞋柜上,我迈出门去。她跟到门口,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王勇你站住!你以为你看到什么了?你知道我——”
我甩开她的手,没有回头。
防盗门“咣”的一声合上,把她的下半句话关在门内。我能听见门里面她狠狠跺了一下地板,声音闷闷的,像锤子砸在棉被上。我没有停步。
电梯下行,手机震动。我以为是薛晓琳发来的解释,掏出一看,是周松发来的:“老王,韩总明天到华东片区出差,点名让你陪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走出单元门,初冬的清晨,风很冷,路灯光打在干裂的绿化带上,露水还没干。
我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一步一步走得很快,像是要把身后的一切都甩掉。
走了大概一百米,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松:“刚收到通知,你的工资卡今天被冻结了。因为离职流程已经走了一半。”
我站住了。
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屏幕上的字。
我又继续走了几步,还是站住了。
我兜里的钱包里还躺着母亲住院的催缴单,缴费日期是明天。
我咬咬牙,掏出手机,拨通了韩阳成的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
隔了几秒钟,赵振海的短信到了:“王总,韩总说了,离职手续的事不急,但要先把华东的移交做完。你老婆签过字的流程,你自己来签字吧。”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慢慢攥紧了手机。
06
当天下午,我回到公司。
其实我不想回去,但母亲的住院费不能拖。工资卡冻结,医保报销还在走流程,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到了公司门口,我没直接去人事部,先去停车场转了一圈。
薛晓琳的车不在。
我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一口气。
电梯上行,八楼,人事部。
赵振海坐在里面,像是等了我很久。
“王总,想通了?”他笑着站起来,把一沓纸推到我面前,“韩总说了,好聚好散,把事情了干净了最重要。这几份文件签完,办完流程,你的工资和赔偿金,月底一起结算。”
我拿起那沓纸,逐页翻着。
第一页是辞职确认书,第二页是工作交接承诺,第三页是客户保密义务协议。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我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夹在协议里的附件,根本不属于正常离职流程的范畴。
纸张发黄,看得出不是新打印的。
附录标题:《授权委托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兹全权委托韩阳成先生代表本人行使本人所持朝阳电气全部股份之重大事项表决权,包括但不限于资产处置、对外投资、人事调整等。
期限三年。
落款签名:薛金凤。日期是韩阳成入职前三天。
我的手停在纸上,心脏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薛金凤签给韩阳成的授权委托书,日期比他上任还早了三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韩阳成踏入这家公司之前,薛金凤就已经把投票权交到了他手里。
薛金凤持股最多,加韩阳成手里的委托权,已经足以让任何决议在股东会上畅通无阻。
我慢慢放下那张纸,没有吱声,把其余几份文件原样放回桌面。“签哪几份?”
赵振海指了指划红线的位置:“这里、这里,还有最下面这一份。”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钟。我把笔放下了:“我今天状态不好,明天再签。”
赵振海脸色微变:“王总,这流程不是过家家——”
“明天我肯定给你答复。”
我转身走出了人事部,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道里灰暗、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响。
我掏出手机,翻出拍卖时偷拍的那张委托书照片,放大字迹,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我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冰水。
原来如此。
原来我在他们眼里从来都不是薛家人,而是一颗必须清掉的绊脚石。
我推开一楼防火门,正准备往医院走。手机响了,是薛晓琳的号码。我看着屏幕,犹豫了几秒钟,接了起来。
“王勇,你人在哪——”
“我在公司。你姑姑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薛晓琳的声音明显愣住了:“你知道什么了?王勇,你听我说,姑——”
“你的‘体面退出’是什么时候跟她商量好的?”我打断她,“你们一起拟好台词,让韩阳成接手公司,再把我踢出局。二十年的夫妻,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王勇!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我站在公司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韩阳成发来的消息:华东的事,聊一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良久,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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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阳成约的地方在公司对面的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茶已经沏好了,两只杯子,他在对面摆了一只。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碰茶。
“王总,喝口茶。”他说。
“你今天想聊什么?”
韩阳成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辞职的事,薛总事先跟我说过。”
“薛金凤?”
“她跟我说,如果能把王勇平稳请走,她可以帮助我在这里站稳脚跟。”他顿了顿,“我没答应,我也没拒绝。”
他心里清楚得很。
“华东客户的事,是薛金凤的主意?”我问。
“是我的主意。”他大方承认了,“我需要权力。”
“那我妻子的‘体面退出’……”
“这个跟我没关系。”
他端起茶杯,淡淡地说:“你老婆来找过我。”
我身子僵住了。
“她来找我,不是求我留下你。”我盯着他,“别绕弯子。你们吃饭的时候聊了什么?”
韩阳成放下茶碗:“你老婆的财务审计功底比我想象中好。”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画了两个圈,“朝阳电气表面上很稳,实际上有一笔账,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对不上。”
“什么账?”
“老厂地块的租金。按账面租金和实际租金之间的差额,一年至少差了一百多万。”韩阳成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她发现了,但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告诉我了。”
我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知道你老婆跟我说什么吗?”他笑了笑,“她说,她可以帮我坐上总经理的位置。”
“她为什么要帮你?”
韩阳成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确定你想知道?”
“你只管说。”
“因为她要我签一份承诺书。承诺在朝阳电气下一步的重大资产处置表决上,你必须知悉并同意,否则任何关于老厂地块的决议,都不生效。”他说,“她说得不客气:‘你坐你的位置,我丈夫的权益不能动。’”
我整个人就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身体动不了,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她不是要保我,也是在保我。
她用韩阳成的把柄护住了一张我不能被绕过的表决票。
她一次次在阳台上接电话,拿他没有办法。
可我做了什么?
我签好离婚协议,摔在茶几上说她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我闭了一下眼睛,睁开,问:“那你妻子知不知道,薛金凤已经把表决权委托给你了?”
韩阳成笑了,笑里带了一些不是滋味:“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她在我办公室看的。”韩阳成又给自己倒一杯茶,“那天晚上她来找我,说要看看我签过的所有文件。她说,你信我一次,我能保你不被薛金凤吞了。”后来她把那份委托书拍照留了底。
赵振海说看见她从韩阳成的办公室出来,看见的,是薛晓琳一个接一个拍文件。
我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薛金凤为什么急着把老厂地卖掉吗?”韩阳成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欠了银行好几笔到期货款,还有账面亏空。”我沉默了。
他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这是你能拿到的所有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银行往来凭证的复印件,上面盖着薛金凤私章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处她名下的私人房产项目。
“王勇,”韩阳成站起来,“你老婆为了保你,把我拉进了这个局。现在咱们两个人站在同一艘船上,但这船要往哪开,决定权不在你我手上。在明天下午的股东会上。”他走了。
茶凉了,我握着杯子,嘴角绷得很紧,很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