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滚筒停了,我从李国栋裤兜里掏出一张纸。百货商场的购物票据,金镯子一件,三万二。
日期是上周三。那天上午,他说带妈去体检。
我蹲在洗衣机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像看一封写给我的判决书。
上个月,我刚卖掉自己的金项链,给妈交了住院押金。
那条项链是我结婚时娘给的念想,三克多重的老式锁片,李国栋说当年花了九百块买的。
他说等宽裕了再给我补一条。
他哪来的三万二?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掐进掌心。
窗外起风了,晾衣绳上的旧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站起来,把票据折好,塞回他的裤兜,又拍了两下,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事儿不能当面问。问了,他准有一箩筐话等着我。
可我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李国栋均匀的呼噜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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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小米粥,咸菜炒肉丝,两个煮鸡蛋。李国栋坐在饭桌前,呼噜呼噜喝着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粥熬得不错。”
我没接话,低着头扒粥。他放下碗,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身上不舒坦?”
“没事,”我说,“昨晚没睡好。”
他伸长胳膊,拍了拍我手背:“多歇歇,别老操心。”
那动作跟以前一样自然,一样熟练。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起公文包,理了理衣领,说:“我上班去了,晚上厂里有事,可能晚点回来。”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一点一点消失。
搬到这栋楼十一年了,他的脚步声我熟得很。
什么时候是高兴的,什么时候是蔫的,听得出来。
可他今天走路的节奏,听着不像赶去上班。
我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看见他出了单元门,没有朝小区大门口走,反而拐向了右边那条小路。
那条路我认得,往东走二百米,是街上唯一的证券交易所。
我没去过,但我听隔壁彭嫂子说过,那里坐着好多人,盯着大屏幕看红线绿线。
李国栋去那儿干什么?
他从来不碰那些东西的。
我站在窗前,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回了神。
晚上李国栋回来,进门就喊累,说今天车间赶工,膝盖都站麻了。
我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他的皮鞋。
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车间里那种铁屑和油污的痕迹。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起了个大早,比李国栋先一步出门,蹲在小区的花坛边上,等他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还是那个旧皮鞋,不紧不慢地往东走。
我隔着五十步远跟着,看他过了马路,进了那家证券交易所的大门。
我把自己的手掐出了印子。
不是没想过他可能在说谎,只是没想到真的能亲眼看见。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扇玻璃门里的人群。
李国栋站在中间,仰着头看着墙上的大屏幕,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庄稼,弯着腰,一动不动。
下午,我去找了李蔓。
她是我小姑子,在李国栋他们厂隔壁的保险公司跑业务,嘴快,藏不住事。
我提了两斤苹果去她办公室,她倒水给我,问我怎么突然来了。
“路过,”我说,“正好想问问,你哥他们厂最近忙不忙?他说老加班。”
李蔓低头甩了甩杯子里的茶叶沫子,随口答了一句:“我哥不早退了半年了么?”
她说完就住了嘴,抬眼看我,脸色一下变了:“嫂子,你……你不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塑料杯被我捏得变了形。我说:“知道,不就是退休么,他跟我说过。”
嘴上说着没事,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捅了一下。
后来李蔓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怎么听清,只记得她反复说“嫂子你别多想”,说完了又赶紧补一句“我哥可能是怕你担心”。
我笑了笑,站起身说我走了,她送到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李国栋这半年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每天七点半出门,下午五点半回家,中间隔了十个小时。
他在证券大厅里坐着,看别人买进卖出,一看就是一天。
他还跟我说厂里谁退休了,谁接了他的活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信了他整整半年。
他对我好不好?好的。逢年过节嘴上从来不落,买菜做饭也搭把手。可他现在做的事,像把家里的墙挖了一个洞,我还站在洞里替他挡风。
夜里李国栋回来,进门先凑过来问晚饭吃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胃里翻了一下,说:“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他高高兴兴去冰箱里翻肉,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忽然觉得那声音离我特别远,远得像隔着一整条河。
02
隔了两天,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今年七十五了,脑子时好时坏,有时认得人,有时糊涂。
爹走得早,家里就剩她一个。
我每礼拜回去两次,给她送菜、洗衣裳,顺带把她的药分装好。
那天我一进门,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翻着一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一本存折。
她把存折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
我凑过去问她看什么,她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秋菊,你帮我瞧瞧,这里面的钱少了没有?”
我接过存折,翻开,心就咯噔了一下。
这本存折是我三年前陪她办的,当时存的八万块。
我说这是您的养老钱,存着备用,她点头说好。
可眼下存折上的余额,只有六万零三百。
少了将近两万。
我翻了翻存折里夹着的存取记录单,最近一笔取款,一万九千八,日期是上个月三号。
那天是周二,李国栋跟我说,他请了半天假,带我妈去医院做体检。
我捏着存折,手开始抖。
“妈,你这存折上回的密码,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
我妈想了半天,说:“你上回带我去办的时候,不是让那个柜台的姑娘帮我设的么?你记着,我也记着。”
“那李国栋呢?他知不知道密码?”
我妈愣了愣:“他带我去的医院,让我把存折带着,说办住院要押金。我就带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半天没动。
八月末的太阳,明明还挂着热,我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我想起那天李国栋回来还跟我说:“妈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他一个字都没提取钱的事。
我拿着存折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打了流水单,那笔一万九千八的取款,是在自动取款机上操作的,分两次取的。
我盯着那张流水单,手指摁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那台取款机在哪儿?就在我母亲家隔壁那条街。那天下午,有人拿着我母亲的存折,站在那台机器面前,按下了密码,取走了一万九千八。
李国栋送我母亲回去之后,说回厂里开会。
下午三点,他去了隔壁那条街。
我拿着流水单走出银行,蹲在台阶上,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我。
我蹲在那儿,把脸埋在膝盖里,坐了很久。
李国栋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被人看不起。
他工作了三十来年,混到内退,一个月退休金不到三千。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钱不够花,也没提过他炒股。
他每天出门的时候,口袋里装着的还是那只用了五年的旧钱包,拉链都坏了,他还用橡皮筋扎着。
他那么一个要面子的人,怎么能让人知道他连他妈那两万块钱都要动?
晚上回家,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进门闻到香味,眼睛一亮:“今天啥日子?”
“没啥日子,”我说,“看你最近累,给你补补。”
他坐下啃了两块排骨,满脸满足。我坐在他对面,把排骨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他问:“你怎么不吃?”
我说我吃过了。
他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啃。
我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圆脑勺,鬓角的白发已经遮不住了。
我忽然想,我要是现在问他存折的事,他会怎么答?
他肯定会先愣一下,再笑,然后说“妈的钱我挪了周转一下,月底就补回去”。
可这个月底,下个月底,到底哪一个底才算底?
我捏着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国栋。”我喊他。
他抬头看我:“嗯?”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嚼着排骨,眼睛眨了两下:“啥话?我天天跟你说啊。”
“那今天说了什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早上说粥好喝,中午打了电话问你晚上做啥菜,回来问你累不累……就这些啊。”
我点了点头,低头扒饭。他没有骗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他瞒着我的那些话,他这辈子都不打算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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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母亲是在九月初摔的那一跤。
那天我给她送了午饭回来,刚坐下没一会儿,邻居就打来电话:“秋菊你快来,你妈在院子里摔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扶起来了,坐在椅子上,手扶着腰,脸色煞白。
邻居说她起身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一下子没站稳,膝盖磕在台阶上。
我蹲下去挽起她的裤腿,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往外渗着血珠子。
我心疼得直抽气,嘴上还埋怨她:“你走那么急干啥?我不是说了你来的时候喊我一声吗?”
她摆摆手:“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我看她疼得嘴都歪了,不放心,叫了车送她去医院。
拍片、检查、办住院,折腾到天黑。
医生说年纪大了,骨质疏松,膝盖骨裂了一道缝,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打电话给李国栋,让他晚上别等我吃饭。
他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妈摔得重不重?”我说还行,让医生看了,住几天院。
他说好,又补了一句:“住院的钱,先从家里拿吧,回头我报销。”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说“先从家里拿”,家里的钱,还不是我挣的那点积蓄?
他每月给家里的钱,从不按时,也从来不分文不差地交到我手里。
我靠着一份后勤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出头,攒下的那点家底,全塞在这个家的日常开销里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管,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以前我总安慰自己:李国栋虽然挣得不算多,但人不坏,不打老婆,不喝酒闹事,赚一分交一分。
可仔细想想,他每个月的退休金到底多少钱,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工资流水。
他上个月说是三千六。可上次李蔓说,他那批内退的,拿的是买断工龄的钱,一次性给清了。那笔钱呢?多少?花到哪儿去了?
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家,李国栋已经上班去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这间屋子,觉得哪哪都陌生。
我拉开他那个床头柜的抽屉,翻了几下,没翻到像样的东西。
又去翻衣柜顶上那个旧皮箱,皮箱锁着,我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
我又试了试自己的生日,啪的一声,开了。
皮箱里塞着几件旧衣服,衣服底下压着几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一看,头皮发麻。
信用卡账单,六张,每张都有欠款,最少的七千,最多的两万八。
加起来,六万多。
我攥着那沓账单,坐在床沿上,腿发软。
原来他说的厂里效益不好,有时候工资发不下来,让我先垫着,全是骗人的。
他刷着信用卡,透支着家里的柴米油盐,却反过来跟我说“工资下个月就到”。
我把账单一张一张卷起来,塞回信封,放回原处,又把皮箱锁好,放到衣柜顶上。
傍晚李国栋回来,问我妈怎么样了。
我说住了院,医生说得观察。
他点点头,说了句“那你辛苦一点”,就坐下吃饭了。
我看着他夹菜的样子,忽然冒出来一句:“李国栋,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筷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肉:“我能瞒你什么?”
“那信用卡呢?”我说。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他才放下来:“你翻我东西了?”
“你自己藏在皮箱里,锁着,还问我怎么知道?”我盯着他,“李国栋,你有多少张信用卡?”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就是一时周转不开,刷了点。你放心,我下个月……”
“下个月还,你这话说过多少次了?”我放下碗,“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想哭,又哭不出来。
跟了他二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过日子。
那顿饭的最后,李国栋放下碗,说了句:“秋菊,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个家出事。”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他说“你放心”,可我怎么能放心?
他的账,已经把我蒙在里面了。
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鸡,笼门是什么时候锁上的,我都不知道。
04
母亲住院的第三天,我去医院给她送饭。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床边小桌上摆着半碗凉粥。
她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进来,含糊着喊了一声“秋菊”。
我放下饭盒,把她扶起来,喂她喝了两口汤。
她喝得很慢,喝完一口,歇一下,像在攒力气。
我看着她的手,干瘦的,爬满老年斑的,心里忽然一酸。
她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那八万块养老钱,还没捂热乎,就被李国栋划走了一万九千八。
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
我喂完饭,起身去洗碗池冲饭盒。
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手撑着床沿,想去够床头柜上的铁盒子。
那盒子她住院也带过来了,里面搁着她的户口本和存折。
我赶紧走过去,把盒子递给她,说:“妈,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她没理我,打开盒子,把存折捏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秋菊,这存折里的钱,是不是少了?”
我一愣,心口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咋会少呢?你不是记着数呢么?”
“我记得是三年前存的,”她把存折递给我,“你瞧瞧,这上面剩多少?”
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还是上次那个数。
六万零三百。
她三年前存了八万,如今只剩六万出头。
她记得一点没错。
我不忍心看她着急,就说:“妈,是利息和手续费那些,银行一扣就没剩多少了。你别操心,钱还在呢。”
她听了,半信半疑,又把存折放回去。我坐在床边,背对着她,眼泪差点没兜住。
第二天下午,李国栋来医院探病。
他提了一袋水果,进病房喊了一声“妈”,坐在床边跟我妈说了几句闲话。
我妈看见他,还挺高兴,说:“国栋你有空就多来坐坐,别老忙工作。”
李国栋笑着说好。
我看他笑着应承的样子,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上个月他就是在病房里笑眯眯地接过我妈的存折,说“我帮您收着”,隔天就去银行取了一万九千八。
他到底是多大胆子,才敢做这种事?他就不怕我妈哪天翻存折看出来?还是说,他赌的就是我妈脑子糊涂了,记不了那么多事。
晚上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走廊。他回头说:“妈这边你多操点心,我这阵子单位事多,走不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冒出一句:“李国栋,你单位到底忙啥呢?你不是早退了么?”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走廊里白惨惨的灯照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后颈上的肉堆了一道褶子。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个笑:“你听谁说的?”
“李蔓。”我说。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复原:“那丫头瞎说八道。她是劝我办提前退休,我没答应。”
“那你每天早上出门,去的是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秋菊,有些事我不跟你说,是怕你操心。你不知道,还能轻松点。”
“你天天瞒着你老婆出去,你还有理了?”我盯着他,“李国栋,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走廊里推着药车的护工经过,车轮碾在地砖上,吱吱呀呀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就是投了点钱,想给孩子攒点嫁妆。行情不好,套住了。”
“投了多少?”
“就几万块,不碍事。”
我盯着他。几万块刷了六张信用卡,几万块动了我妈的存折,几万块能让我家揭不开锅?他说出口这句话,也不觉得嘴烫。
我没再追问,转身回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慢慢地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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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住院第九天,我回家给她拿换洗衣物。路过书房,看见书桌上的东西有点乱,几本书摞在一起,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我没见过。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A4纸,折叠着,纸面上盖着红章。我展开一看,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房产抵押合同。
本市那套房子,就我们住的那套,九十来平,楼层一般,地段一般。
当年买的时候花了三十几万,前两年涨过一阵,后来又不怎么值钱了。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李国栋两个人的名字,可那份合同上,签名处只有李国栋一个人的名字。
抵押贷款三十万,贷款用途写的是“生产经营”。合同日期,半年前。
我手抖得厉害,那张纸差点没攥住。
我坐在地板上,一遍一遍地看那行字,看那个签名,看那枚红章。
他把我住的房子,抵押出去了三十万。
要是还不上,我们娘几个就得睡大马路。
我还记得半年前他跟说:“最近股市行情好,我跟朋友学着理财,能赚点买菜钱。”他当时说得云淡风轻,还逗我笑。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那三十万,他拿去买什么了?是投进了那什么行情好的股市,还是别的东西?他说的“海润投资”,我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个名字。
我拿着那份合同,手心里全是汗。
我拨了魏卫东的电话。
我嫂子是村上的妇女主任,遇事稳当,比我有主意。
电话一通,我就说:“嫂子,你来一趟,我家里出了点事。”
魏卫东当天下班就赶了过来。
她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份抵押合同,还有那六张信用卡账单,还有我妈那本存折的流水单。
她什么都没问,先蹲下来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秋菊,这回你不能再装糊涂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这房子,是他一个人的主意?”魏卫东问。
“我压根不知道。”我说,“你没看合同上,就签了他一个名?我这辈子没签过那玩意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魏卫东坐到我旁边,口气缓了下来:“秋菊,你嫁他二十几年,他这人你比谁都清楚。他嘴甜,会做人,可钱的事,他从来跟你藏心眼。以前是小打小闹,现在房子都押出去了。你还要替他瞒到什么时候?”
我低着头,指甲掐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李国栋这人,嘴上是真甜。
逢人三分笑,邻居都说他脾气好。
可甜嘴不养家。
我在这个家当了二十几年的家,一分一毛都抠着花,他倒好,大手一挥,把房子押了。
晚上李国栋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他进门的动作还是那样,先弯腰换鞋,喊一声:“秋菊,今天累不累?”
我没吭声。他走过来,看见茶几上摊开的那份抵押合同,脸色刷地白了。
他愣在那里,像一截突然断电的路灯。手里的包掉在地上,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秋菊……”他开口,嗓子低哑,“你听我说……”
我听他说了。
他说他不是一个东西,他说他是想多赚点钱,给我和我妈一个更好的日子。
他说他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投了一家公司,叫海润投资,他投了三十万进去,等着分红。
我问他拿了分红没有,他说还没。
我问他那是什么公司,保不保本,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那一块地方,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李国栋,你拿什么赚的三十万?”我问他,“房子押了,信用卡刷爆了,我妈的养老钱你摸走了。你就这么给我挣日子的?”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股说不出的空。
像一个用力憋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人戳穿,却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哭着说:“秋菊,我们可以把房子卖了,把钱还上,重新开始。”
我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进了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