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百合厅那扇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冯广发拍桌子的声音。
“你老公的职位怎能瞎编!”
满桌子的人都不吭声。
我老婆董美莲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餐巾,指关节发白。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妈坐在上首,脸拉得老长,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冯广发的媳妇坐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我没进门,靠在门框上。
包间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冯广发那张脸一览无余。
他指头差点戳到董美莲脸上,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那边拍了一段。
然后我发了条信息给孙俊爽:“我在百合厅,你要不过来敬杯酒?”
收好手机,我看着里面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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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岗那天,我没敢跟家里说。
机械厂倒闭是年初的事,通知下来的时候,大伙儿在礼堂里坐了一下午。
厂长站在台上说政策,说改制,说转型,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他声音哑了,掏出手帕擦了一把脸。
台下鸦雀无声。
散场的时候,我碰见车间里的老周。
老周拍拍我肩膀:“建军,你技术好,不怕找不到饭碗。”我点点头,笑了一下。
他又说:“我跟你说,我那口子让我去她表弟那儿干,你这边要是有消息了,言语一声。”我说好。
回家路上我在河边坐了一个多钟头。
河水浑得很,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我看着河面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裤子坐得冰凉,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家走。
那天晚上董美莲问我:“厂里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热菜。我看着她的背影,那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
后来那半年,我每天早上七点照旧出门。
先去人才市场转一圈,再去街口那家豆浆店坐一阵。
人才市场的招工栏上贴满了纸片,电工、焊工、送货司机,保安。
我看了一圈,没有对得上眼的。
不是嫌人家工资低,就是怕自己年纪大了干不了。
有时候碰上认识的人,问我怎么不上班。我说厂里放假,歇一阵。人家笑笑,也不多问。但那种目光我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日子一天天过,存款越来越少。
董美莲的工资就那么点,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下的钱精打细算着花。
闺女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妈的心脏病要常年吃药,虽说有医保,可有些进口药不在报销范围内。
我心里急,嘴上不说。
董美莲嘴上不饶人。
有一回她下班回来,看见我在阳台上摆弄那几盆月季,把包往沙发上一摔:“程建军,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了?”我蹲在地上没动,拿剪子修剪花枝的手停了停。
然后我说:“饭在锅里,你热热吃。”她看了我半天,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比平时响。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我老公单位挺好的,不用操心。真的,挺好的。”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她就是这样。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丢面子,死撑着也要把日子说出花来。我下岗这事,她没跟她娘家人说,也没跟她单位同事说。她怕丢人。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这个毛病,后来惹出那么大一场事。
02
孙俊爽的电话来得突然。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小区门口看人下棋。
摆棋摊的是个退休老头,姓刘,以前在哪个厂当会计。
他下棋喜欢支招儿,旁边围着一圈人。
我在那儿蹲了一下午,看他们为了一步臭棋吵得面红耳赤。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建军?是我,孙俊爽。”
我愣了一下。
孙俊爽是我高中同学,坐过两年同桌。
那时候他家穷,冬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我把自己不穿的毛衣给了他一件。
高考完他去了省城念大学,我进了技校,后来进了机械厂。
听老同学说他做生意发了家,具体干什么我不清楚。
“听说你在家歇着?出来吃个饭吧。”
我犹豫了半天。他说:“老同学了,还怕我吃了你不成?”我说行吧,约在哪?
“就咱们高中门口那家面馆?”
那家面馆还开着?我问。
“开着呢,老板都换了两茬了,地方没变。”
约好了时间,我去赴约。
那家面馆确实还在,门脸小了一大半,挂着个褪色的招牌。
孙俊爽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
他穿着一件灰夹克,看着普普通通的,但手腕上的表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我,招招手:“过来坐,面凉了。”
我坐下来,端起面碗。
味道跟二十多年前差不多,汤还是那个味儿。
他也没提工作的事,就聊从前的事。
说高一那年咱们翻墙去操场打篮球被教导主任逮住,说冬天教室里冷得跺脚,你把手套借给我戴了半天。
我闷头吃面,偶尔应两句。
他问我:“建军,你这些年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呗,在厂里干了半辈子。”
他点点头,没追问。等我把一碗面汤都喝干净了,他才开口:“建军,我这边缺个管生产的,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端着碗,没接话。
他说:“我知道你水平,当年全市技能比武,你第一名。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以后肯定能成事。”我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说:“有本事在哪儿都能用。”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正倒茶,看也没看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董美莲睡得沉,轻轻打着呼。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孙俊爽的公司到底靠不靠谱。
我到底还能不能干出一番名堂来。
都四十五了。重新开始,人家能要我这种从破产厂子出来的人吗?
翻到后半夜,我翻出抽屉里压着的技能证书。
红本子,上面烫着金字。
还有一块奖牌,是当年市里颁发的,一直没舍得扔掉。
我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孙俊爽的电话。
“那个事……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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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面试那天,出了个小插曲。
我到蓝天集团楼下的时候,保安拦住我要登记。
我说我姓程,约了孙总。
保安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放我进去。
集团大楼在市中心,二十多层,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大厅里人来人往,个个穿得利利索索。
我穿着一件半旧的西装外套,显得格格不入。
电梯里碰见个中年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肚子微微腆着。
他接了个电话,语气挺冲:“这点事都办不好,养你们干什么吃的?!”我听着,没搭腔。
他挂了电话,也没看我一眼。
到了楼上,孙俊爽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他旁边坐了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年纪大些,姓张,是副总。
另一个看着很年轻,像是人事部门的。
面试过程倒简单,我把自己那二十年干过的事大致说了说,又讲了一下我对设备维护和生产管理的一些想法。
我说我当过车间主任,管过八十多号人,那些机器的脾气我都摸透了。
哪个轴承该换油了,哪台设备声音不对,我耳朵一听就知道。
孙俊爽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听着。最后他问我:“建军,你觉得你能干好吗?”
我说:“别人家的活我不好说。但机器这玩意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他笑了,当场定了。
出了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我就说吧,他行。”我没回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报到,人事给我办手续,签合同。
一个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小声说:“程总,欢迎您。”我点头,接过水的时候看见她脖子上挂的工牌,名字叫刘娜。
我想起来,她就是那天电梯里那个中年男人在电话里训的人。
我随口问了句:“你们冯总呢?”刘娜愣了一下,小声说:“冯总在楼下商贸公司那边办公。”
我点点头,没再问。
新官上任,事情一堆。
生产部积压了好几个旧问题,设备老旧,管理松散,有很多安全隐患。
我连着加了三天班,把车间跑了三遍,一项一项列了清单。
晚上回到家,董美莲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吃饭了没?”我说吃了。
“嗯。”她没再说话。
我闻到厨房锅里温着菜的味道,她的碗筷在桌上摆着,一双筷子,一只碗。
我洗完澡出来,她还坐在那里,电视里演的什么我没看。我动了动嘴,想说“我找到工作了”。但看见她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再等等吧。我想。等站住脚了,再说。
04
董美莲这边,日子照旧。
她在商贸公司干了五年,从普通文员熬到行政主管。
按说也不容易了,可她有个毛病,就是爱在单位里吹牛。
谁家老公升了科长,谁家新房装修花了多少钱,谁家孩子考上重点大学了。
她听了,心里就憋屈。
转过头来,有人问起她家的事,她就把话说得好听一些。
有一次公司年底聚餐,几个同事聊起各自家属,问她:“美莲,你老公在哪儿工作来着?”
她顿了一下。那会儿我正在家闲着,在人才市场碰壁了大半年,简历没人回。她端着杯子笑了笑:“蓝天集团,管生产的。”
当时就有人眼睛一亮:“蓝天集团?那可是大公司!什么职位?”
她含糊了一句“生产总监”。
“总监?那可不得了!你家老公真厉害!”
董美莲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咙里火辣辣的。
聚餐结束回家的路上,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瓶酸奶。
我们家闺女爱喝这个牌子的,她顺手拿了两瓶。
第二个月,总公司发通知,要求各下属公司核实员工家属信息。
那天下午,行政部的小姑娘把表格发到每个人手里。
董美莲看着那张表,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她犹豫了一个中午。
她想填个普通的单位,什么“运输公司”
“贸易公司”之类的。但转念一想,之前已经跟同事说了老公在蓝天集团,这会儿填个别的,不是穿帮了吗?
最后她硬着头皮,填了“蓝天集团生产总监”。
交表的时候,她心里直打鼓。但转念一想,总公司那边那么多员工,未必能查到她头上。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偏偏就出事了。
集团总部这次抽查得非常严格,专门让各公司人事部门核对。
商贸公司这边,冯广发把表格交给人事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有个叫董美莲的?她老公是蓝天集团生产总监?”人事的小伙子翻了翻表格:“冯总,您认识?”
冯广发冷笑一声:“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她老公要是生产总监,我倒着走!”他当即让人去集团查了一下生产总监的信息,得到的回复是:确实姓程,上任不到一周,具体信息保密。
“你看吧,要真是她老公,用得着保密吗?”冯广发拍了拍桌子,“这就是个骗子!马上给我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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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七十大寿,定了百合厅。
这件事半个月前就说好了。
董美莲张罗着请人,把单位里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也叫上了。
她想着热闹热闹。
她特意跟我提了一句:“你到时候穿得体面一点,别给我丢人。”我没接话。
她也没追问。
那会儿我已经上了四天班,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快九点才回家。
她问过我一次:“你们厂又忙起来了?”我说:“嗯。”她没再问。
我妈过寿前一天,冯广发那边查出了个大概。
他只知道生产总监姓程,上任时间对得上。
但他做梦都没想过,那个程总监就住在董美莲家里。
他满脑子认定这就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董美莲是跟人合伙搞的猫腻。
寿宴那天傍晚,我下班的时候,孙俊爽给我打了个电话,喊我一起吃晚饭。
我说家里有事,我妈过寿,我得过去。
他说:“行,改天给你接风。”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开着车往饭店去。
那家饭店叫福满楼,离我家不远,开车十分钟的路。
我停好车,锁门,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包间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董美莲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餐巾,指关节发白。
我妈坐在上首,脸拉得老长。
冯广发站在董美莲旁边,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集团总部的文件!你填的什么?蓝天集团生产总监?你怎么不说你老公是董事长?!”
董美莲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余光往门口瞟了一下,看见了我。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我冲她摇了摇头,她低下头,没有出声。
冯广发还在那里说:“董美莲,你要是不愿意说实话,我现在就打电话到总部人事处去问!”
我靠在了门框上,掏出手机,对着那边拍了一段。然后我发了条信息给孙俊爽:“我在百合厅,你要不过来敬杯酒?”
发完信息,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抽了一根烟。
06
孙俊爽来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我一根烟还没抽完,就看见他那辆大越野车停在了饭店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哪个厅?”
“百合厅。”
他点点头,大步往里面走。
我跟在后面,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
走到百合厅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冯广发的声音:“……你这种弄虚作假的人,放在我们公司就是一个隐患!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孙俊爽推开了门。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冯广发背对着门,还在那里滔滔不绝:“你说你老公是生产总监,那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厂区上班?你敢让他来对质吗?”
“冯总。”孙俊爽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
冯广发转过身,脸上嚣张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孙……孙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