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夜,老家的灶膛里,火烧得正旺。
我蹲在灶边添柴,姑姑从外头进来,嘴里嚼着半根麻花,上下打量我一眼,说:“雪梅,你那早点铺一年到头挣的,还不如你表弟一个月油钱多吧?”我没应声,拿火钳拢了拢炭。
她见我不搭茬,声音又尖了一分:“你这一辈子,翻不了身了。”火苗噼啪爆了一声,映在我脸上。
我没吭声,笑了笑。
她不知道,我棉袄内兜里揣着两万块钱,明天晚上,它们会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变成一个大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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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我跟郭达开车回老家。
车是前年换的,一辆二手的皮卡,车斗里蒙着绿帆布,装着年货。
郭达开得不快,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镇上的时候才问了一句:“信用社还开着吧?”我说开着。
他哦了一声,把车拐进镇上的主街。
镇上比城里冷,风从街尾灌过来,刮得路边棚子上的塑料布哗啦啦响。
信用社里人不多,郭达在柜台填单子,我在门口等他。
玻璃窗上贴着过年的福字,边上柜台上摆着两利是糖,红纸都褪了半个角。
郭达从窗口递出一沓现金。他没数,直接装进信封,出来递给我,塞到我棉袄内兜里,拉链拉好,拍了一下,说:“走。”
他这人就这样,不爱问,也不爱说。
我跟他在一块儿十几年,他从不问我钱要给谁、要给多少。
有时候我脾气上来跟他吵,他也是那副老样子,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了再进来,问一句:“饭还吃不吃?”
我心里总想,我妈当年在那些深夜里,是不是也盼着能有这么个人,硬是把自己从绝望里拉出来?
车过了镇子,拐进村里那条土路时,我远远就看见村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
车头锃亮,轮毂上没沾半点儿泥。
姑姑正靠在车门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看见我们的皮卡,她直起身子,伸长脖子瞅了一眼车牌,嘴角翘起来:“哟,换车了?”
我下了车,喊了一声“姑”。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丢,走上前围着皮卡转了一圈:“四轮的了?贷款还清没有?”
我没接话,绕到车斗后面掀开帆布,里头是一箱牛奶、两袋米、一箱水果,还有给爹的棉袄和给奶奶买的羊绒护膝。
姑姑凑过来翻了一眼,撇嘴:“县城买的?咱这边大集上也有,费那个油钱干啥。”
我笑了一下,没吭声。
郭达从驾驶座下来,喊了声“姑”,把帆布重新遮好。
姑姑上下扫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掂量一棵白菜值不值这个价,过了一会儿才喔了一声:“小郭也来了。”
这个村子我很熟,却也很怕。
我娘家在村东头,老屋是土坯砖砌的墙,屋顶的瓦换了三回,檐角还有一处塌过,用铁皮补着。
奶奶住这儿住了大半辈子,她不肯去镇上住,说住不惯。
推门进去时,院里飘着一股熬中药的味儿,和腊肉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苦还是香。
十多年前,我在这儿生活过,时间很短。
那会儿我刚从家里跑出去,就一个念头:要到城里去打工。
我娘去世得早,爹是老实人,姑姑说一个女孩子读那些书做什么,不如早点嫁人。
我那年才十六岁,什么都听她的,也真差点被她安排了。
后来是奶奶出面。
她把自己嫁妆里的一对银镯子,偷偷拿去当了,然后把钱塞到我手里。
我记得那个冬天跟这会儿一样冷,奶奶把我的手攥在手心,说:“闺女,有一门手艺,将来就不怕人拿捏。”
那一对银镯子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老物件,她戴了半辈子。
我抱着那叠钱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村。
后来我学会了面点手艺,在一家铺子里打下手,从和面、擀皮学起。
再后来,认识了郭达。
那些事姑姑不知道。在她眼里,我始终是那个穿着旧棉袄、被她几句话就说哭的小丫头。她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也不关心。
我提着东西进院门时,奶奶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比去年看着老了些,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叠着,像这老屋的皱纹。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眯着眼睛认了半天,才喊了一声:“雪梅?”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嗓子里堵了一下。我放下东西走过去,摸了摸她身上那件旧棉衣,说:“奶奶,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拉住我。掌心干枯粗糙,像个树皮袋子。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握住我的一根手指头,捏了捏:“瘦了。”
我说:“没瘦,结实了。”
她不信,也不肯撒手,就那么攥着,像怕我会跑掉似的。
晚上,我在灶房里帮她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她往里下了一把挂面,又卧了一个鸡蛋,推到我面前,说:“路上饿了吧?先垫垫。”
我说我不饿。她不信,把碗塞到我手里:“吃完再说。”
她坐在矮凳上,看着我吃。灶膛里火光一闪一闪地映着她的脸,她忽然说:“你姑今天跟我要存折了。”
我停住了筷子,轻轻说:“哪本存折?”
奶奶说:“就是那本。镇信用社开的,你爹每月往里头存五十,说是给我零花用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姑说你表弟要换笔记本电脑,钱不够,问我借。”
我放下碗,看着她:“你借了?”
奶奶没吱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应她,也没不应。”
我心里有数了。
睡前,我打开棉袄内兜,那沓现金还好好地躺在里面。郭达坐在炕沿脱袜子,头也没抬:“明天去取?”
我说:“去。”
窗外的风大起来,卷着枯叶从院墙上空掠过。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了下午奶奶站在门口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地发紧,像灌满冷风。
02
第二天一早,我帮奶奶收拾厨房。
灶台边堆着好些药盒,降压的、活血的、治关节的,挤在搪瓷盆旁边。
我翻了一下,都是镇卫生所开的,药费单子压在案板底下,皱巴巴的,上面的日期隔几天就有一张。
我问奶奶:“这药是你自己去拿的?”
她说:“你姑帮我去拿的,她自己也要拿药,顺路。”
我说:“药钱谁出的?”
奶奶不吭声了,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半天才说:“你姑说她手上紧,让我先垫着。说回头还给我。”她把抹布搭在灶台沿上,声音低下去,“她其实也没真还过。”
我没说话,看着她弯腰去够橱柜里的碗。她背后的棉衣领子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奶奶察觉到我在打量,拉了拉衣领,露出一个笑:“旧了,穿着暖和,别给我买新的。你去年寄回来的那件还在柜子里呢,走亲戚才穿。”她顿了一下,“你姑走亲戚的时候多,就问我借了穿,穿着穿着就不还了。”
我装作没有听出她声音里的那点被生活磨没了的委屈,去外面把灶灰清干净,在灶膛边坐了很久。
姑父是下午到的。
他骑着摩托车,戴着一顶旧头盔,军绿色的棉大衣上沾着灰。
车还没停稳,姑姑从堂屋里迎出来,冲他嚷:“慢死了,让你早点来,你就是拖拖拉拉不着急。”
姑父没吭声,把头盔摘了挂在车把上,大步走到墙角拎起斧子,开始劈柴。
姑姑站在台阶上又喊了一句:“劈完了再把那两筐菜给我择了,雪梅他们一家子回来,不得多加几个菜?”
姑父劈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劈下去了。
他下手很重,每一斧子都把木柴劈成两半,崩起的木屑飞到了台阶上。
姑姑骂了一句,说是脏了她的裤脚,转身进了屋。
姑父也没有接话。
我端了一杯水走过去,放在树墩上。姑父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也没多说话,埋头继续劈柴。
傍晚那顿饭是奶奶做的,我打下手。
姑姑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脚跷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爸说话:“哥,我跟你说个正事,文博过完年打算换工作,他那个公司啊,领导特别看中他。就是单位离家远,他想要个笔记本电脑,办公用的。”
我爸坐在门槛上看天,嗯了一声,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姑姑不高兴了:“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别光嗯啊。”我爸又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表弟文博才从西屋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件oversize的T恤,套着棉袄,打着哈欠坐到桌边。
他先喝了一口饮料,又拿筷子扒拉了两下菜,嫌咸,把碗一推,说:“妈,怎么没红烧肉?”
姑姑说:“哎哟,明天让奶奶给你做。今天先吃这些,你姑他们回来,带的全是冻菜,还没来得及化开呢。”
表弟瞥了我一眼,也没叫人,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玩游戏,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姑姑劝了两句,他就说:“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姑姑像是习惯了,自己替他夹了两块排骨放在碗边,也不管他吃不吃。
姑父坐在另一侧,一直没说话。
他吃饭很快,一碗饭三两口就扒完了,放下碗,自己又去添了一碗。
姑姑用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桌沿:“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家里来了客人,不会客气些?”
姑父想了想,抬起头,对我说:“吃菜。”说完又扒了两口饭。
姑姑白了他一眼,而我爸喝了一口白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冲我看着,眼神怪复杂的。
我知道爸心里是有气的,只是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跟人翻脸。
他窝囊了大半辈子,连在自己亲妹妹面前都抬不起头。
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他心里也苦,他没办法,他嘴笨,性情又软,护不住娘,也护不住闺女。
可能我学门手艺离开家的这条路,他心里是高兴的,可他从来不说。
夜里我帮着奶奶铺被子时,悄悄看了一眼她那个装着存折的布包。
布包瘪瘪地挂在床头的铁钉上,我翻了翻,里头除了几张零票子,就是一本暗红色的存折。
翻开一看,余额只有几百块钱。
本子上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取款,取的金额不大,但次数很密。
我把存折放回去,指尖有点发凉,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奶奶从外头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我的神色,脚下一顿,又把水端到床边放下,叫我脱鞋烫烫脚。
她看我没动静,坐到我身边,轻声说:“闺女,你甭操心那些了。你姑她,也不容易。”
我不接话,看着奶奶把脚慢慢伸进热水里,有一点心酸。
她的不容易,是她自己选的路。
可奶奶的不容易,是我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
我把这一切按下不提,回了西屋。
郭达还没睡,靠在床头看账本,见我进来,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我说:“取了。”
他低头继续看账本,没再说话。
我对郭达的信任是从一点一滴的小事里攒出来的,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但他知道我做事有分寸。
就像前两年乡下堂哥找他借钱买农用车,他跟我说了一嘴,我说借,他就借了。
后来堂哥还钱的时候还带了一袋子新米过来,他也没提一句利息。
我在炕沿坐了一会儿,忽然对他说:“郭达,我想把镇上新店那事再缓缓。”他合上账本:“缓多久?”
我说:“等我心里那口气顺了再说。”他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烛火晃了几下,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棂咔咔响。
我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翻着奶奶那本存折上的取款记录。
一笔一笔的,像翻着一个人被一口一口舀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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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三十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了。
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
我走到灶房,先把面和上,盖上湿布醒着。
奶奶也跟着起了,见我手脚麻利地忙活,她拉了拉袖子,站在一旁看我。
半晌说:“你那手艺还是没丢。”我说:“吃饭的手艺,哪能丢。”
姑姑起得晚,日头升到树梢才从堂屋出来。
她穿了一件大红的羽绒服,头发盘得油亮,脸上打了粉底,远看像五十岁还不到。
她站在院子里,指挥姑父挂灯笼:“歪了,往左边点,再往左边点。你怎么那么笨啊,连个灯笼都挂不正。”
姑父站在梯子上,一声不吭地把灯笼往左边挪了挪。
姑姑又说:“再高一点。”姑父又垫了垫脚。
姑姑终于满意了,转身看见我在灶房门口站着,眉头一挑:“哟,起这么早?”她走过来掀起盖着面团的湿布看了一眼,“又揉面?你说你,大过年的也不歇口气,干惯了这个,真是停不下来。”
我没抬头,手上继续揉面。
她见我不接话,又把湿布盖回去:我就是说实话。
你这辈子就是劳碌命,一天到晚伺候灶台,跟头老黄牛似的,还乐呵呵的。
我爹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接话,蹲到屋檐底下去抽烟。
我看见他握着烟杆的手指头有点发白,可最终,他也没有说出来什么。
中午饭是简单的家常菜。
表弟一直没起,直到下午两点多才从屋里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套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光着脚趿拉着拖鞋,站在屋檐下眯着眼看太阳。
姑姑喊他:“赶紧去洗脸刷牙,你看看你,都大年三十了,一点儿精神头都没有。”表弟打了个哈欠,没动弹。
姑姑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换了一副口气:“中午没吃饱吧?妈给你下碗面去?”
表弟说:“不用了,给我两百块钱,我去镇上买点炸鸡吃。”姑姑二话没说,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红票子递过去。
表弟接了钱,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姑父站在院子里劈柴,看了看表弟的背影,又看了看姑姑,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但我看见他把斧子举起来的时候,狠狠地劈了一下,柴禾裂开时溅起一片碎屑。
奶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她好像总是这样,很多事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她年轻时是村子里出名的泼辣人,村里人都说她性子硬,她一个人带大了两个孩子。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得这样安静、这样能忍了。
可能人老了就会这样吧,年轻时有棱角,老了,那些棱角就被日子磨平了。
下午三点光景,是家里最安静的时候。
院里没人,院门半掩着。
我在屋里待得闷,翻出棉袄去院子透透气,脚刚迈过门槛,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姑姑压低嗓门的声音:“妈,那本存折,我再取一回。”
奶奶的声音:“文博他妈,那是你爹留给我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我在家里还不比你一个老太太花得多?”姑姑的声音又低又急,“文博屋里说换电脑,总不能让他跟人低三下四地借。”
“你前几回拿的,还没还……”
“哎呀妈!你的钱将来还不是留给文博的?他不就是你的孙子吗?你这个时候抠抠搜搜做啥?”
我站在门帘后头,一只手攥着门框,没有动。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嗯。”
就这一个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让我想起那年我也同她站在这间灶房里,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站在姑姑面前,那年姑姑要把我嫁到邻村去换彩礼时,我想说一句我不愿意,姑姑回了她一句:“你能挣多少?还不如得了彩礼划来。”奶奶张了张嘴,也是发出这样一声:“嗯。”
可是她没有。
第二天她偷偷去当了镯子,把钱塞到我手里,说:“闺女,别怨你姑,她也是没法子。嫁人是你一辈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奶奶没本事,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她一辈子都在说“没法子”,一辈子都在让步。
可她让了一辈子,让到连自己最后的养老钱都攥不住了。
我把眼泪擦干净,走回屋里,打开那个旧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里头是钱,还有一本崭新的存折。
我拉开棉袄内兜的拉链,把那两沓现金放进去,深呼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表弟的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他回来了。院里传来姑姑的笑声:“买了啥好吃的?给妈尝一口。”一片纷乱,又似乎热闹。
我走到灶台前,揭开湿布。面团发好了,揉在手里温温的、软软的。
我想起奶奶当年塞给我那叠钱时手心的温度,跟那面团一样,不烫手,但让人一辈子暖和。
04
傍晚,院里开始热闹了。
堂屋里支起了两张圆桌,姑姑里里外外地张罗,嘴上不停:“这菜怎么那么素啊,雪梅你去那桶里把那条鱼拎出来,让你姑父收拾了。大过年的,也不能太不像样。”
我没应话,去水桶里把那条草鱼捞出来,刮了鳞,去了内脏。姑父走过来,说:“我来。”他接过我手里的鱼,在水盆里仔仔细细地冲了好几遍。
他做事很认真,很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我问了他一句:“姑父,你今年在工地上活儿多不多?”他洗鱼的手顿了一下,说:“还好。”
姑姑在堂屋里接了一句:“好什么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年到头挣不了仨瓜俩枣的。你看人家隔壁他二舅,一年挣二十几万呢。”姑父没回嘴,只是把鱼拎出水淋干,放到砧板上。
他的动作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他拿着菜刀的时候,指关节有一点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鱼进屋,正好碰上我爸出来拿柴火。
两个男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我爸递了根烟给他,他接了,也没抽,别在耳朵上,进屋去了。
我蹲在院里跟郭达收拾东西时,表弟叼着根牙签从西屋晃出来,手里拿着个最新款的手机,冲着院子拍了一圈,发了个朋友圈,配上文字:“回家过年,团圆饭,好丰盛。”我扫了一眼他的饭桌,桌上还没上菜,也不知道他拍了个什么。
晚饭前,奶奶从里屋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袄子。
那袄子的领口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是奶奶自己的手艺。
她走到堂屋,看见满桌子的菜,露出一丝笑意,又在看见正中的大龙虾时皱了眉:“这得多少钱啊?都是自家人,这么破费做什么。”
姑姑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灶房出来,听见了:“妈,这就是我买的那只。县城海鲜市场买的,一百八十块一斤呢。雪梅他们从来不舍得买这些,你就别管多少钱了,尝尝就是了。”
奶奶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我爹在角落里摆碗筷,听见姑姑的话,头也没抬。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堂屋里的灯管发黄,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姑姑坐在上首位置,指挥姑父给大家倒酒。
姑父举着酒瓶,先给奶奶倒了半盅白酒,又给我爸倒了半盅,轮到自己的时候,姑姑说:“你别倒了,你喝完酒话多。”
姑父愣了愣,把酒放下去,坐下了。
奶奶端了端酒杯,看着一桌子人,说:“一家人齐齐整整就好。”她的目光扫过姑姑、我爸、表弟、我,还有郭达,沉默了一会儿,“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大盼头,就盼你们一个个都好,别吵别闹,好好过日子。”她仰头把半盅酒喝了。
姑姑嫌她站着挡着大家夹菜,把她按回了椅子上。
我默默地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奶奶碗里。奶奶低头看见了,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了嘴里,认认真真地嚼了很久。
吃到一半,表弟举着杯子站起来,说:“我给奶奶敬个酒,祝奶奶长命百岁。”奶奶笑着应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姑姑在旁边笑着说:“哎哟,我们家文博就是懂事,一个月前就念叨着要给奶奶买礼物了。”表弟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个按摩仪:“奶奶,这个是高科技产品,对颈椎好,你天天用。”
奶奶双手接过,弯腰细看了半天,摸了摸壳子:“挺好的,这得多少钱?你自己留着钱用,奶奶用不上这么好的物件。”表弟大大咧咧地坐下,说:“三千多块呢!对你孙子来说算什么,等我明年挣大钱了再给你换更好的!”
姑姑在旁边接话:“你看看,这孩子多有孝心,我要是有这么个孙子,做梦都笑醒了。”
奶奶笑了笑,把那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上面,像是放什么传家宝一样。然后饭桌上的目光,换了一轮,很快都落在了我身上。
姑姑放下杯子,语气像是关切,又像是打量:“雪梅啊,今年店面生意怎么样了?你们那早点铺,起早贪黑的,一年也能挣个几万吧?”
我说:“还行,够用。”
姑姑不满足:“够用是多少嘛?你姑父一年也就挣个三四万,你们两个人也就差不多吧?你看你这衣服,几年都不换一件新的。不是姑说你,该花的要花,女人哪能对自己这么抠。”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郭达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有说话。
奶奶低着头,像是在专心对付碗里的那块鱼。
我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奶奶碗里,说:“奶奶,等会儿吃完了,我给您拜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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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夜饭吃得久。
火锅添了两回水,姑姑开了第二瓶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话的嗓门更大了。
她又开始讲县城的事儿,讲她邻居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讲她认识的哪个老板换了辆新车。
表弟听得打哈欠,低头刷手机。
姑父沉默地夹菜,我爸偶尔应和一声。
我和郭达埋头吃饭,谁都没有接话。
奶奶慢慢嚼着一块软烂的红烧肉,也不说话。
吃完饭,撤了桌子,换上干果点心。按照老家的规矩,晚辈要依次给长辈拜年,长辈坐在堂屋的上手,晚辈磕头的时候,长辈给压岁钱。
奶奶被姑姑扶到椅子正中坐下。
她把一把红枣放进面前的果盘里,又摆了两块点心,又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藏蓝袄子的衣领。
她像有点紧张,又像有点高兴。
姑姑踢了表弟一脚:“文博,快给你奶奶拜年。”
表弟正低头看手机,被打断了,一脸不耐烦地站起来。
他走到堂屋中间,也不磕头,就鞠了个躬,说:“奶奶过年好。”鞠完躬,不等奶奶开口就从兜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奶奶笑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里头鼓鼓囊囊装着一些零碎票子。
她伸手递过去:“给文博的。”表弟一把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又掂了掂,随口说:“谢谢奶奶。”也没拆开来看。
他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转头就回了座位。
姑姑笑着替表弟续话:“妈,你看文博多乖,平时心里老惦记着您。这孩子心善,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奶奶笑了笑,没有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
我爸坐在角落里,没有动弹。
他没上过几天学,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不会说那些漂亮话。
他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局促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娘。”声音很低。
奶奶应了一声。
我爸说:“儿子没什么本事,去年也没挣着钱……”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双手递给奶奶,“就这点意思,娘你别嫌少。”
奶奶接过红包,捏了捏,没有当面拆开。她把红包放进衣兜里,说:“够了,你留着花。你闺女都在外头挣钱了,你别太省。”
我爸低下头,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一样站到一边去了。
屋里又静了几秒钟。
姑姑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滋滋地嚼着,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兴致,说:“雪梅,轮到你了。你可是在外面挣大钱的人,给你奶奶包的多少啊?”
我站起身,走到奶奶面前。奶奶抬起头看着我,她眼中有一点担忧,像在无端替我操着心。
我站定,跪下,结结实实地给奶奶磕了三个头。
地板凉凉的。
第三个头落地时,我听见郭达也在我身后跪下了,笨拙地跟着磕了一个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奶奶慌忙伸手拉我:“快起来,地上凉,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像是没料到我真会磕头。我站起来,也没有站起来。
我说:“奶奶,我给你拜年。”
然后我从棉袄内兜的拉链里,取出那沓红包,双手递过去。
红包比我想象中还要厚。厚得红包纸都撑得鼓鼓的,鼓得像一块砖。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定在那个红包上。
奶奶愣了愣神:“这是……”
我说:“给你的,你收着。”
奶奶接过红包,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愣住,然后她的手指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看着我的脸,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慢慢地把红包攥在手里,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安静。
那种安静很满,像水缸里盛满的水,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姑姑坐在椅子上,手里那瓣橘子悬在半空,问我:“包了多少?”
我还没开口,奶奶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说:“孩子的心意,问那么多做什么。”
姑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奶奶的衣兜上,仿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子里暖气炉烧得哄哄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了满天碎光。
06
最先开口的是表弟。他把手机收起来,伸长脖子说:“奶奶,那么多钱,你一个人也花不完。回头我帮你存着,省得丢了。”
姑姑马上接话:“文博说得对,妈。你看你这么大岁数了,家里进进出出的,钱放你那儿也不安全。我给文博专门开个户头,先存起来,给你留着看病用。”
奶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红包又往怀里拢了拢,说:“我收着就好。”
姑姑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她抿了抿嘴,把橘子皮丢在桌上,换了语气:“妈,你该不会信不过你儿子、姑娘吧?雪梅给你的钱,你还怕我们贪了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屋里谁都没吭声。
我爹坐在角落里,像是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奶奶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把红包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我站在奶奶身前,屋里安静了片刻,我说:“奶奶,红包里头除了钱,还有一张单子。”
奶奶怔了一下,又伸手去掏红包。她摸出一张折叠的纸,老花眼看不清楚,眯着眼凑近看了看,又递给我:“你给念念。”
我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信用社存单。户名,孙惠珍。金额,两万。存期,一年。”我一字一句地念完。
姑姑的脸色微微变了:“你什么时候去存的钱?”
我说:“今天下午。”
姑姑的声音尖了一分:“那存单上为什么写你奶奶的名字?你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这个钱,是给奶奶的。任何人不能拿走。”
姑姑蹭地一下站起来:“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你意思是,我会贪老人家的钱?”她自己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果盘跟着跳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急,只看着她。
她的脸涨得红红的,嘴唇气得发颤,又说:“你一个出了嫁的闺女,拿着钱回来充什么大尾巴狼?你爹还没说什么呢,轮到你在家里当家了?”
我还未接话,姑父先站起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行了,你少说两句。”
姑姑扭头瞪他:“你教我做事?你算什么东西?这些年你挣了几个钱回来?我嫁给你,我就是倒了八辈子霉……”
姑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攥着拳头的指节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就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表弟低头刷着手机,像是事不关己。
奶奶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把那张存单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叠好,和红包一起收进怀里,又用手指按了按。
我爹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有点沙哑:“红芳,你坐下。”
姑姑转过头,瞪着他:“你也教训我?你一个当哥的,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
我爸没有看她。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眼神很直,声音也不高:“我窝囊了一辈子,我不跟你吵。但雪梅这钱是给咱娘的,你动不得。”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好像已经用掉了全部的勇气。
姑姑的铁青的脸色僵在那儿,像被冻住了一样。
这时,我听见郭达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姑,雪梅的钱是她自己起早贪黑挣的。我们想孝敬奶奶,不算错。”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常,那几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又重又沉。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姑,我孝敬奶奶,不碍你什么事。”
姑姑看着我们,嘴唇抖了抖,终于没有再说话。
她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把头别到一边,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嘶嘶的声响,没有人去提。
窗外的烟花没有停,接二连三地升空,炸开,散成一片一片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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