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一生纵情山水,几乎没有正经谋生差事,不少人心中疑惑,支撑他生活的经费究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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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李阳冰《草堂集序》、魏万《李翰林集序》、《新唐书·李白传》、《旧唐书·李白传》、辛文房《唐才子传》、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为宋中丞自荐表》《秋浦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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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天宝时代的唐王朝,整个国家的水陆交通网络铺展得极为辽阔。

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舟楫日夜穿梭,长江干流之上,大小商船排着队列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

连通各州的官道被车马反复碾轧,路面平整宽阔,驿站沿着官道每隔数十里便设置一处,客栈酒肆依附驿站成片铺开。

天下各地的旅人、商人、读书人,借着这套四通八达的路网往来迁徙。

从东海之滨到巴蜀群山,从幽燕边塞到五岭以南,无数人背着行囊奔赴远方。

自公元725年离开蜀地故土,一直到公元762年生命走到终点,前后三十七个年头,李白绝大多数时日都处在迁徙游走的状态。

江船的木板甲板上,深山道观的客寮之中,各州县城外的民间客舍,世家大族的私家宅院,都留下过他短暂或是长久停留的痕迹。

船只在江雾当中起航,马匹踏过雨后泥泞的驿道,投宿的客栈灯火入夜之后摇曳晃动,这就是李白成年之后最常接触到的日常景象。

他没有长期占据一份稳定的官府职事岗位,不曾扎根在一处乡邑躬身耕种田地,也没有固定开设商铺铺面长久经营买卖。

翻阅保存到今天的李白诗文集,大量篇章文字记录着泛舟江湖、聚众置酒、接济流落他乡的士子的种种场面。

跨州远行要结算船家的运费、马行的马料租金,聚会饮酒需要采办酒浆、肉食、各色器物。

寻访深山隐士、拜谒道观洞府,途中的食宿打点同样需要绢帛铜钱作为支撑。

几十年跨度不间断的跨地域漫游,吃喝起居、人际应酬,每一项都离不开实实在在的物资供给。

唐代流传下来的各类文稿碑铭、李白本人亲笔书写的书信、诗歌,散落着许多和钱财开销、物资往来相关的片段。



【一】蜀地成长岁月,家族商贸积攒下的远行盘缠

公元701年,李白降生

他的家族世代流寓西域碎叶,对应如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一带。

碎叶属于唐代安西都护府管辖范围,地处丝绸之路中亚段的关键节点,东来西往的各族商队常年在此中转休整,集市之上货物堆积如山,中原的丝绸瓷器,西域的宝石皮毛,都在此地流转交易。

李家家族世代投身货物贩运的商贸活动,在漫长的贸易往来当中逐步积累下可观的财物储备。

神龙初年,整个家族举家向东迁徙,回到剑南道绵州昌隆县青莲乡,也就是现代四川江油的青莲镇。

后世史料只称呼李白的父亲为李客,“客”代表外来旅居之人,原始文献没有保存下他完整的名讳,也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他在唐朝廷内部担任过正式官职。

迁居蜀地之后,家族没有放弃原本的商贸营生,依旧继续做跨地域的货物贩运。

李白诗作里面留下“兄九江兮弟三峡”的诗句,这句诗文指向家族亲属分布在长江上下游的重要码头,九江、三峡都是唐代长江航运的核心贸易据点,族人在这些口岸打理货栈,调度往来商船,经手大宗商品的转运买卖。

唐代社会制度之下,朝廷对于商贾家庭出身的子弟参与科举取士设置了诸多约束门槛。

依靠科举考试踏入仕途这条路径,对于李白而言,现实阻碍重重。

富足的家庭物资条件,为他开辟出另外一条成长道路。

少年时期,他诵读启蒙典籍,广泛阅览诸子百家的各类著作,同时坚持练习剑术。

蜀地周边的名山大川,戴天山、峨眉山、青城山,他都会抽时间前去游历。

进山寻访隐居的道士、山野间的隐士,在道观里面小住听人讲论玄理,这类活动全部都要消耗钱财物资。

普通农家子弟,整日需要投入耕作劳作换取口粮,很难拥有大把空闲时间读书学剑、四处游山访友。

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年,二十四岁的李白内心生出离开故土闯荡天下的想法。

转过一年,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他正式踏上远游路途,也就是他自己文字记述的“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告别生活二十余年的青莲乡,他登上行船,顺着长江向东,驶出险峻的夔门,正式踏入大唐更广阔的山河版图。

动身出发之际,家族为他筹备了一笔数额不小的盘缠,金银铜钱齐备,这份家底,成为他离开蜀地之后第一段长途漫游最主要的物质依靠。

行船顺着长江水流一路向下,经过江陵,泛舟洞庭湖面,登临庐山观赏山间瀑布,一路辗转抵达扬州。

盛唐时代的扬州,是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商贸大都会。

运河与长江在此交汇,海内外商船密密麻麻停泊在码头港湾,城内街巷纵横交错,酒肆、歌楼、商行鳞次栉比,全国各地的士子、商人、游侠汇聚于此。

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李白停留在扬州城内。

在扬州停留的这段时间,只要遇到流落到这座城市、生活陷入窘迫的外地读书人,李白便会拿出手里的钱财出手接济。

在写给安州地方长官的书信《上安州裴长史书》当中,留下了直接的文字记录,“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

开元盛世阶段,普通一户小农家庭,全家一年衣食全部开销不过数千文铜钱。

州府层级官吏,一整年到手的全部俸禄,折算下来也不足五万铜钱。

十二个月不到的时间,三十余万铜钱被拿出来接济异乡落魄士子,这一笔巨大的支出,全部来源于他从蜀地带出来的家族积蓄。

除去接济其他士人,日常参与各类宴饮聚会,采办出行需要的马匹、器物服饰,同样在持续消耗手上现有的钱财。

随身携带的积蓄会随着一次次花销慢慢走向枯竭。

手头钱财即将耗尽的时候,李白在扬州染上重病。

独自滞留在异乡的客舍当中,手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经费,身边熟识可依靠的人寥寥无几。

曾经可以随手拿出大把铜钱接济旁人的人,卧倒在客栈病床之上,切身感受到囊中窘迫带来的重重压力。

当地相熟的友人伸出援手,拿出钱财延请医者抓药,同时供给吃住所需,他才得以熬过这场病痛,没有困死在扬州城内。

扬州的这段经历能够反映客观现实,家族给到的出行盘缠总量可观,但绝非无穷无尽。

这份物资足够支撑青年时期一场声势浩大的远行,可经过肆意花销消耗之后,依旧会快速见底。

离开蜀地时获得的这份家底,仅仅能够覆盖人生当中某一段特定时光,完全不足以支撑往后数十年不间断的跨地域游历。

蜀地家族给予的物质基础,在扬州一事之后已经损耗大半。

如果想要继续走遍大唐的名山大川,就必须主动寻找其他可以获取物资的渠道。

离开扬州之后,李白继续沿着长江向西行进。

途当中发生的一件事,同样被他写进《上安州裴长史书》。

与他一同出行的蜀地友人吴指南,在洞庭湖区域染病,最终离世。

李白换上素色衣衫,守在亡者遗体旁边。

暑热蒸腾的时节,他不愿舍弃友人遗骸,临时将遗体安置在洞庭湖边,自己动身去往金陵。

数年之后,他专门折返洞庭湖畔,亲手处理骸骨,徒步背负骸骨奔赴鄂城,多方筹措钱财,把友人妥善安葬。

来回往返奔波、处理丧葬的整套流程,同样会产生不少开销。

一部分花费来自手上残存不多的余资,另一部分,则依靠向周遭相识之人借贷筹措。



【二】安陆定居阶段,婚姻带来的居所与物质补给

身体完全康复之后,李白继续向西移动,落脚安州安陆,即今天的湖北安陆。

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二十七岁的李白,在此与许圉师的孙女许氏成婚。

许圉师曾经在朝廷身居要职,许家是安陆当地根基盘根错节的士族豪门,家族名下拥有成片的私家宅院、大片的田地庄产。

这场婚姻属于入赘女方家族。

许家看李白已经在各地积攒起来的诗文名望,李白借助这桩婚姻,获得一处安稳固定的落脚居所,同时可以接触许家数十年来积累经营的人际往来网络。

成婚之后,李白定居安陆白兆山一带。

许家陪嫁交付现成的住宅院落,名下的各处田产每一年都会收获粮食谷物,同时收取佃户缴纳的租钱。

居住、吃饭这类最基础的生活大头开销,绝大多数都由许家的庄产来承担。

不必再为安身吃住反复盘算,他依旧改不掉外出游历的习惯。

在安陆居住的十余年时间里面,他不会长期固守在家宅之中,常常收拾行囊出门远行。

向南奔赴襄阳,向北前往洛阳,在河南境内多个州县来回游走。

抵达一处地方,就把自己撰写的诗文递交到当地有地位名望的人物手上,期待能够获得举荐的机会。

出门漫游产生船资、马料、住宿、宴饮的各类开销,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依靠许家的资产进行补贴。

安陆居住的岁月,他产出数量庞大的诗歌与文稿。

但四处投递诗文寻求引荐的行动,很难收获理想的结果。

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李白专门动身前往襄阳,登门拜会韩朝宗。

韩朝宗在荆襄一带声望很高,不少出身寒门的读书人,经由他的举荐,得到官府当中做事的机会。

李白写下《与韩荆州书》,通篇铺叙自身的才学抱负,希望可以得到对方的赏识留意。

这次登门拜访结束之后,韩朝宗并没有向朝廷递交举荐他的文书。

安陆本地,针对李白的流言非议也在不断滋生。

入赘的身份,加上多次干谒求仕全部落空,地方上出现不少闲言碎语,部分议论传到地方官吏耳中。

他只能撰写长篇书信,向地方长官剖白自身处境,这文书就是流传至今的《上安州裴长史书》。

他与许氏生育一子一女,家庭日常事务平稳运转,但是外界的口舌纷争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前后,许氏离世。

夫妻关系终结,他和许家整个家族之间的纽带随之逐步淡化。

原先依托许家田宅获得的稳定物质供给,慢慢不再持续。

安陆已经不再适合长久居留,李白带着一双子女向北迁徙,落脚东鲁任城,也就是如今山东济宁兖州一带。

迁居东鲁之后,他和当地一名女子共同生活,现存所有唐代原始史料,都找不到二人正式婚书的相关记载。

他在东鲁当地购置少量田地与房屋,田地产出能够收到有限的租赋。

这份收入规模很小,只可以补贴一部分家用,远远不足以支撑频繁外出远游、设宴待客的消耗。

他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五人,时常聚集在徂徕山山林之间饮酒聚会,后世将这几个人称作竹溪六逸。

山林聚会产生的饮食、住宿花销,大多由在场的友人轮流承担。

东鲁这段生活时期,手头宽裕的时刻并不多见,多数时间都处在勉强周转的状态。

想要获取更多钱财物资,只能静待新的外部机遇降临。

身在东鲁,他依旧会收拾行囊外出走动,往返齐赵各个州县,寻访各地道观,结交当地士人。

外出游历过程当中,一部分仰慕他诗文的当地人,会主动接待,供给吃住,赠送绢帛布匹。

但也有不少行程,所有开销全部要消耗自己手上本就有限的积蓄。

没有稳定持续进项的前提下,每一次远游,都会进一步消耗手中不多的储备。

东鲁地域本身的社会环境,也对漫游的开销造成影响。

兖州、济宁周边,州县之间距离较远,部分山野地带客栈稀少,出行途中很多补给都需要提前自备。

如果没有友人接待,马匹租赁、采买粮食酒肉,全部都需要自掏腰包。

有时候为了寻访一处古迹或者道观,需要绕开官道走山野小路,旅途耗时拉长,物资消耗也随之变多。

在东鲁停留的数年,他写下大量歌咏齐鲁山河的诗作,这些文字诞生的背后,是一次次对有限钱财储备的消耗。



【三】供奉翰林的长安时光,宫廷赏赐与权贵馈赠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期待已久的外部机遇降临到李白身上。

经由玉真公主、贺知章的传播与举荐,唐玄宗下诏书传召李白奔赴长安。

四十二岁的李白辞别山东家中的孩子,踏上向西去往帝都的路途。

抵达京城进入皇宫,唐玄宗在金銮殿之内接见李白。

二人谈论当下世间时务,李白向帝王进献颂文。

宫廷当中专门摆设宴席,帝王对他展现出来的才学表现出欣赏。

他得到翰林供奉的身份,这份差事核心的工作内容,就是陪伴帝王出游、参与宫廷宴饮,按照旨意撰写诗文篇章,并不执掌朝廷实际行政事务。

停留在长安的两年,是他一生之中接触宫廷资源最多的阶段。

沉香亭牡丹盛放,唐玄宗携杨贵妃到此观赏游乐,宫中传召尚且带有醉意的李白前来谱写乐章。

半醉的状态之下,他挥笔写下《清平调》三首。

宫廷之内,帝王会不定时下发各类实物赏赐,金银、各色锦缎织物、宫廷手工器物,都在赏赐的范围之内。

长安城中为数众多的王公显贵听闻他的诗名,经常邀约他参与私人府宅的宴会,宴会结束之后,会赠送财物礼品。

翰林供奉本身的固定俸禄数额并不丰厚,但是零零散散的各类赏赐叠加在一起,足够支撑他在长安维持标准很高的日常生活。

长安城内多间胡姬经营的酒肆,是他经常赴约的去处。

他和贺知章、李适之、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李琎结伴饮酒游乐,后世流传“酒中八仙”的说法。

几个人相聚,往往会通宵酣饮,大量的酒食开销,一部分来自李白自身,另一部分由在场的王公权贵承担。

朝堂内部的人际矛盾,也在这个阶段慢慢滋生发酵。

李白醉酒之后,曾在宫苑当中伸出脚,示意高力士为自己脱靴。

这件事被高力士记在心中,他借用《清平调》诗篇里面赵飞燕的典故,向杨贵妃转述带有偏向性的说辞。

之后每当唐玄宗打算授予李白实际的政务职务,就会受到后宫与帝王近侍的阻拦。

李白能够切身感知到,自己身处宫廷之中,定位仅仅是供帝王娱乐消遣的文学侍从。

内心怀抱的种种想法,找不到落地实施的途径。

宦官、后宫妃嫔、一众权贵施加的排斥压力层层叠加,继续留在皇宫之内,不会产生新的转机。

他递交书面文书,请求准许离开宫廷回归山野。

唐玄宗应允他的请求,同时赐予一笔财物,各类史书将这件事记作“赐金放还”。

正史的文字记录,只保留“赐金”两个简短的字,没有写明这笔钱财的具体数额。

唐代中后期文人的笔记里面,出现过多种版本的推测估算,但是没有皇宫原始档案留存下来佐证任何一种猜测。

可以确定的客观事实是,这笔属于一次性的馈赠财物,体量不足以支撑一个人挥霍一辈子。

天宝三载,公元744年,李白离开长安。

身上带着帝王赏赐的财物,加上已经传遍整个大唐的诗名,他再一次踏上漫游四方的路途。

离开长安之后,他先来到洛阳,在这里与杜甫相遇,之后又遇见高适。

三位在文学史上留下厚重分量的人物结伴奔赴梁园,一同狩猎、置办酒席登高望远,对着古迹闲谈抒怀。

梁园所在的宋州一带,成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白主要的活动区域。

皇帝赐予的钱财,成为这一轮大范围漫游的启动资金。

这笔赏赐依旧会随着日常花销慢慢消耗,只能缓冲当下的处境,无法彻底解决长久存在的物资缺口。

漫游路途之上,除去随身携带的钱财,还存在其他获取物资的渠道。

不少地方州府官员、地方富家子弟、道观的主事道士,听闻李白抵达本地,便主动出面接待。

食宿全部由东道主负责,离别之时赠送绢帛、粮食、马匹。

元丹丘是相交多年的道士友人,在嵩山拥有道观产业,李白多次前往嵩山道观居住,在此期间全部吃喝住宿开销,都由道观承担。

但这类接待和馈赠带有很强的不确定性,不存在固定的时间周期。

能不能获得资助,完全取决于途经什么地点,遇到什么样的人物。

有的地方东道主礼遇丰厚,钱财实物一并送出;有的地方仅仅供给一顿饭食;还有不少行程,抵达之后得不到任何形式的资助。

在梁园周边游走的时候,李白的活动半径拉得很广。

向北可以抵达黄河岸边,向南能够走到颍水流域。

寻访古遗址,拜访隐居在山野的士人,频繁跨县域移动。

很多短途出行,依靠本地友人接待;长途远行,就要消耗从长安带出的赐金。

赐金的数量有上限,持续不断的出行、宴饮会持续压缩储备。

他也会持续撰写诗文,投递给地方有地位的人物,一部分诗文是抒发游览观感,一部分暗含希望获得接济的诉求。

梁园的四季一轮轮往复更迭,春风吹过园中的花木,秋风吹落庭院的树叶,从长安带出来的赐金,在接连不断的出行、宴饮、人情往来应酬当中持续损耗。

当李白在梁园的园林之中与宗氏相见,一段新的姻缘就此开启,没有人能够预判,这场结合之后接踵而至的时代变,会一层层撕扯瓦解已经慢慢成型的整套物资供给链条,那些长久托举他游历千山万水的各类获取物资的途径,会在时代浪潮的猛烈冲击之下接连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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