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那年,我爸查出尿毒症,家里的积蓄像水一样花光了。我辞去了城里原本有大好前途的文职工作,回到镇上找了一份收银的活儿,方便照顾家里。那些年,医院的走廊成了我最熟悉的地方,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渗进了我的骨头缝里。
我谈过一个男朋友,但对方家里一听我有一个需要常年透析的父亲,还要供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吓得连夜让他断了联系。我不怪他,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谁愿意一结婚就背上一个无底洞呢。
我爸熬了七年,终究还是走了。留下的,是亲戚朋友间借遍了的十几万饥荒。本以为日子能喘口气,哪怕我三十二岁了,就算一个人过,慢慢还债也总有个盼头。
可命运并没有打算放过我,我妈因为过度劳累和悲伤,在一天早晨突发脑出血。命是抢救回来了,但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后续的康复治疗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我当时感觉自己真的扛不住了,弟弟刚大学毕业,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我不能把他也拖进这个泥潭。
镇上的媒婆王婶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医院大楼前的花坛边,手里捏着一张催缴费的单子发呆。王婶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说邻村有个叫陈东的男人,今年四十二了,一直没娶媳妇。人是个好人,懂汽修,在镇道边开了一家旧车修理铺,虽然长得糙了点,也不太会说话,但手里有攒下来的大半辈子积蓄。
“人家东子说了,只要你肯嫁过去,你母亲的医药费他全包,你家里欠的那些饥荒,他一次性替你还清。”王婶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闺女,你今年也三十五了,再拖下去,这辈子就真毁了。东子虽然是个老光棍,但他踏实肯干,你嫁过去,不用再这么拿命熬了。”
我就像一个在海里快要溺水而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块飘过来的破木板。我没有问陈东高矮胖瘦,也没有问他脾气好坏,我只问了王婶一句:“他真的能马上拿出二十万吗?”
相亲是在镇上的一家苍蝇馆子里进行的。
陈东那天穿着一件有些发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夹克,他的手很大,指甲缝里有着洗不掉的机油印记。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他几乎不敢抬头看我,只是闷头扒饭,时不时笨拙地把盘子里的肉片往我这边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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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情况,王婶都跟我说了。”快吃完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抽烟的人特有的粗粝,“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下午就去银行转给你。你妈要是愿意,接过来一起住,我那院子大,能晒到太阳。”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感激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和麻木。我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顿饭吃完,我们的婚事就算定下来了。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花前月下,只有两张银行卡交接时的沉甸甸的现实。
村里的婚礼办得热闹又俗气,请了流水席,支了红帐篷。村里的那些男人们喝多了酒,开着各种不堪入耳的粗俗玩笑,拍着陈东的肩膀说:“东子,你这老光棍算是走狗屎运了,花点钱买个城里回来的天鹅肉,今晚可得悠着点啊!”
我穿着廉价的红色秀禾服,像个木偶一样站在旁边,听着这些刺耳的话,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陈东一言不发,只是红着脸,把递到我面前的酒杯一杯接一杯地挡下来,仰起脖子灌进自己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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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得满头大汗,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有好几次,那些人闹得太过分,甚至想伸手来扯我的盖头,陈东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我面前,闷声闷气地说:“行了,喝好就行了,别难为她。”
那一刻,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我心想至少他不是个毫无底线的混蛋。但这并不能消除我对即将到来的洞房夜的恐惧。我知道自己在这场婚姻里扮演的角色,他花了他大半辈子的血汗钱,买了一个媳妇。
洞房夜那晚,红烛的火苗轻轻摇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白灰刷得并不平整的墙壁上。我坐在崭新的红牡丹喜被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掌心里全是冷汗。
对于一个四十二岁、生理压抑了半辈子的老光棍来说,晚上会发生什么,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在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狠狠掐了自己大腿几下,并告诉自己,就当是报恩,闭上眼睛忍一忍就过去了。
客人们散尽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东带着一身冷水的凉气和淡淡的香皂味走了进来。他没有看我,而是走到桌子前,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随后他转过身,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我,我下意识地往床里侧缩了缩,双手死死抓着被角。
他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突然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啪”的一声,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屋里的灯瞬间灭了,只有那对红烛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我当时直接傻眼了,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在黑暗中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一只等待宰割的羔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