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市妇幼保健院的生殖医学中心，永远是这栋大楼里最拥挤也最安静的地方。走廊两排冷硬的不锈钢座椅上，坐满了人。
你如果第一次来，大概会觉得有些惊讶。因为这里没有想象中那些面容沧桑、求子心切的中年妇人，放眼望去，几乎全都是年轻的面孔。她们大多化着精致的淡妆，穿着入时的衣服，有的甚至还带着未脱的校园气。可她们的眼神却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焦灼、期盼与深深无力感的眼神。
林夏就是其中之一，她今年二十九岁，结婚三年，备孕两年，至今肚子没有任何动静。
当叫号系统机械的女声喊到林夏的名字时，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病历本，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诊室的门。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看着林夏刚出来的激素六项报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抗缪勒管激素（AMH）数值低得可怜，这意味着她卵巢里的储备卵子不仅数量少，质量也不容乐观。
医生放下报告，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惋惜。她问林夏，以前是不是经常熬夜，是不是为了减肥长期节食，工作压力是不是特别大。
林夏哑口无言。她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几年，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运营。所谓的拼搏，就是靠每天两杯冰美式续命，三餐从来没有准点过。为了穿上那件小一号的定制婚纱，她在结婚前大半年里几乎断了所有的碳水，每天只吃水煮菜。哪怕是在大冬天，为了好看，她也经常穿着露脚踝的单鞋和薄薄的大衣。
那时候她觉得，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身体就像一台永远不会宕机的精密仪器。偶尔月经推迟或者两三个月不来，她甚至觉得省了买卫生巾的麻烦，乐得清闲。
可她根本不知道，身体是一本账簿，年轻时透支的每一笔，都在暗中标好了昂贵的利息。当她觉得事业稳定、婚姻美满，是时候迎接一个新生命时，才发现那片原本应该肥沃的土壤，早就因为长期的极度缺乏营养和连轴转的消耗，变成了一片贫瘠的荒漠。
从诊室出来，林夏觉得走廊里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她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此时，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林夏转过头，看到了赵青。
赵青是林夏在这条漫长的求子路上认识的“战友”，两人因为经常在同一天来抽血做B超，渐渐熟络了起来。赵青才二十七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性格外向，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每次排队等候，都是她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分享哪家的营养品好，哪里的菩萨灵验。
可那天，赵青没有笑。她的手里攥着一张阴超单，眼圈红得像兔子。
赵青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单子上的一个数据：子宫内膜厚度4毫米。林夏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对于想要怀孕的女人来说，子宫内膜就像是种子扎根的土壤，最少也要达到8毫米以上才有可能着床。4毫米，就像是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播种，就算胚胎再好，也根本无处安放。
那天下午，在医院楼梯间那个没有监控的死角里，赵青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把藏在心里最深的伤疤揭开给林夏看。
大学那会儿，赵青谈了一个男朋友，两人爱得轰轰烈烈却又毫无常识。在那个连避孕套都觉得碍事的年纪，她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所谓的安全期和体外。
但结果是惨痛的。大二和大四那两年，赵青意外怀孕了两次。那个男孩除了陪她去那种隐蔽在街角的小诊所，掏了几千块钱的手术费，什么也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