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从西班牙回望青田故乡的云|三明治

0
分享至



文|修远

编辑|李梓新


若慈坐在镜子前挤眉弄眼,从自己稚气渐褪的脸上想象着母亲的样子。

听说自己和母亲长得很像。

近来她长高了很多,额头上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小痘痘来。奶奶扒拉着她的头发,就像是一只老猴子,在给一只小猴子抓虱子:“怪不得,我说床上总是白色的沫沫渣呢?是你的头皮屑呀!”

这样的冬天,爷爷只允许她在周五的晚上洗一次头,以前本也不碍事,但最近总是没两天,头发就一撮撮黏在一起。因此她受了不少男同学的嘲笑,几次想偷偷洗头,手刚伸到水龙头边上,耳边就仿佛听见爷爷站在厕所门口外的唠叨声:“又洗头?!水不要钱了?你多金贵你要天天洗头?让你爹娘寄钱来!天天吃老子的,这么多年了,人和钱,一样东西都看不到!”她便又将头发扎了回去。

记事起,她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除了照片以外,只在一个叔叔带回来的录像带里见过自己的母亲:那是在西班牙的一个传统中式餐厅,彩绘背光的天花板上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墙面都用木纹护墙板围了起来,厅里还立着两根雕刻着金龙冲过祥云盘旋而上的柱子,乍一看,显得威武又神秘。

母亲和几个年轻的男女在一起说说笑笑,他们侧身靠在深红色的高背椅上。女的都穿着旗袍,男的一律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马甲。背景音乐放着费翔的《故乡的云》。

“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萨克斯的音乐响起,余音悠长澎湃,绕在若慈的心里,一年又一年。

“也不是那么像的。”若慈心里想着。

每次她到镇上唯一那条商业街上逛,总能碰到熟人,确切的说,是妈妈的熟人,她们会盯着若慈打量,最后拉住她的手臂说:“小女孩,你认识阿秋吗?”这个时候,若慈便想说:“听说我的妈妈叫阿秋。”但是最后她都会说:“那是我妈妈。”

来人惊喜:“我就说,你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你妈妈是我的老同学!多少年没见她了!没回来?”

若慈回答:“没回来,外国忙!”

来人总是语重心长看她一眼,笑哈哈走开。

他们说,能衣锦还乡前绝不回来。

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回来。


千禧年来了,听说父母要回来过年。

那天,爷爷出门去接他们,勒令若慈和奶奶在家等着。二人只能不停地朝纱窗外望去,直到看到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小区,奶奶大喊:“来了!来了!囡,你爹妈回来了。”两人赶忙下楼,脚上像装了风火轮,一老一少滑下四层楼时,那一行人还在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若慈定下身子来,搓着两只手合并在身前。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们:跟照片上的样子相差不大,父亲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里头衬着黑色的高领羊毛毛衣,而母亲穿的是什么,她竟想不起了,只记得两人都光鲜亮丽,衬得周边的人事物都被严冬的浓雾裹着褪了色,只有他们身上散发着彩色的香味。

那寡淡的蓝白色单元房竖立在他们的身后,墙面已经有些发了霉,岁月冲刷过后,留下那些陈年的斑驳。几棵树正处在老藤枯枝的时候,他们几个人稍微一点动静,就带落了仅剩下的那几片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寒冷萧索的薄雾中,她的父母像是来自于另一个春色人间。

这算是衣锦还乡了吧?

那晚,她睡在父母的中间,身体挺直,不敢动弹。两条绷得笔直的腿也渐渐麻了,她只能小心转了转脚踝。空气中有一股陌生的味道,这是老人家里闻不到的,也许是脂粉味儿,是古龙水的味儿,是高级新衣服的料子味儿。在黑夜中,这些味道集成一阵阵龙卷风,裹挟着她飞到了遥远的他国,她在眩晕中游走,仿佛看到了巴洛克风格的精致雕刻和文艺复兴式的宏伟穹顶。不敢大喘气,她轻轻闻着,琢磨了一晚。

“这孩子睡觉挺安静的。”早饭时,母亲喝了一口粥,跟婆婆说道。

“是,是的,这个囡听话显听话显的,平时间里,一句多的话,一点多的动作都没有的。”若慈的奶奶捏着孙女的肩膀,把她推到母亲面前。母亲看看她,说道:“皮肤怎么这么差的?”

“快大人了呐!也快10周岁了!发育有一阵了!”

“噢。。。。。。”母亲似乎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情,面无表情从一盘昨夜的凉拌海蜇里夹出一把,混着香菜吃下了。

婆婆的手伸过来想拦,没来得及:“阿秋,那里面有香菜。。。。。。”看媳妇儿照常吞下了,她的手停在半空,问道:“诶?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喔。”阿秋拿了一张纸巾,整整齐齐叠成三角形,擦了一下嘴巴,说道:“现在什么都吃,韭菜,大蒜,不挑了。”

爷爷哼了一声,对着奶奶呵斥道:“你以为出去是享福的啊?老娘客懂什么?!你是跟了我命好!大字不识一个,水电费你搞得清嘛!?我什么事情让你操过心?!”

那段时间里,若慈跟着父母走亲探友,人生里从没这样热闹过。

亲友常打趣她:“若慈,你爸妈来接你啦?”

“没,没,让她多待几年再陪陪她爷爷奶奶。”若慈父母抢着答道。

有时他们回去晚了,爷爷会坐在客厅里怒气冲冲得等着他们回来。知道爷爷要生气,若慈从太阳落下起就开始胆战心惊,在爷爷的家中,几点起床,几点开关灯,几点吃饭,几点该笑,几点该哭,都是没有固定标准的,要先做错,被指责,方而知道今天的规矩是什么。

过完年,父母又要走了,那天来了好些人相送。一热闹,若慈就忘了今天要面对什么,还是兴高采烈的,像一个孩子似的迎来送往。直到车子来了,大家把爷爷买的一次性箱子搬上车,若慈才意识到,这一场离别,又会很长久。

父母跟大家一一告别,说些场面话:“保重身体,争取每年回来。”妈妈走到若慈面前,却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抱她。奶奶牵着若慈,说着:“放心吧,你放心出去,这个囡很乖的,从来不闹的。诶,这个囡很乖很安静的。”她像是在推销什么商品似的,一直喋喋不休得重复这几句话。

母亲对婆婆点了点头,许是表示谢意,便转身准备上车了。没想这时,若慈突然一声大叫,也没人听清她到底喊了什么,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响亮过。她冲上前,抱住了母亲,“哇”得一声,大哭起来。旁人一涌上前,将她的手指从阿秋身上一个个掰开。奶奶似乎也被孙女吓到了,楞在原地没有动弹。爷爷冲她大吼一声:“你是菩萨吗!?快把她拖住呀!”奶奶这才回过神来,冲过去将若慈往回扯。这若慈却是像花了这一生的力气,好几个人上前才终于将她从妈妈的身上扒拉下来,她始终在大声尖叫着。身旁的人快速将阿秋推进车内,门一关,车子扬长而去。

旁人这才将手舞足蹈的若慈放了下来,任她大哭着去追车子,直到那辆小轿车消失在小区的出口,上了大街,若慈才停下来,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奶奶也跟着出来追了几步,远远看着,嘴里嘀咕着:“怎么会这样呢?这个囡平时很乖的。真的很乖的。”


父母又走了,若慈却没有办法再回到以前的生活。那天她哭喊着追母亲的车子以后,好像花掉了所有的心力,每天无精打采的,全身都没了筋骨似的软绵绵。她开始不回家,常常在下课后和另一个被寄养的同学逃到镇里的幼儿园,像两只小猫一样缩进操场的小木屋里,看着那些小朋友被自己的父母一个个接走,牵着手走进夕阳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合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一高一低,若慈和那个同学只愣愣看着,从不说话。天色沉了,她不敢自己回家,就走路到外公外婆家。那段时间,他们二老一看到她背着书包,全身脏兮兮得出现在家附近乱晃荡,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领她回家,给爷爷家打电话,让她吃了晚饭再送她回去。

“我把她们三姐妹一起从学校接出来了,出去逛,给你通知晚了,不好意思了亲家公,让你们操心了。”外公憨憨陪着笑,将若慈递给奶奶。

若慈的母亲是家中的长女,她这两年已经把弟弟妹妹都带了出去,外公外婆因此欠了一屁股的债,若慈的两个表妹也跟她一样成了留守儿童。但即便十分拮据,他们始终会在那些夏天的午后备好古早的三味冰淇淋,外公沉默寡言,笑着给他的三个孙女们每人分一个小木勺,她们吃得开心了,他就龇牙咧嘴得扭一下她们的手臂,小姑娘们却一点也不疼,只是咯咯笑着。

表妹们都慢慢有了出国的日期,却只有若慈还没有个说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抽了条似的长身体,渐渐出现的轮廓已经没有孩子的模样。表妹比她年小三岁,姨妈来接她出国时,她跟若慈说:“姐姐,以后我就要叫我的妈妈叫妈咪了,西班牙人都是这么叫的。”

“噢,那以后我也要叫我的妈妈叫妈咪,当然,如果我出去的话。”若慈抱了抱她,跟她告别。

表妹走了大约半年以后,爷爷突然跟若慈说:“收拾一下,晚上去坐火车,约了明天到上海领事馆签证。”不知道是不是父母在万里之外看到了表妹,突然想起,原来自己也还有一个女儿在老家,所以着手给她开始办手续了。总之,那一晚,她和爷爷坐上了去上海的绿皮车。

他们先是坐硬座。夜深了,爷爷蹒跚着脚步走去找乘务员,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道:“师傅,接下去不会上人了,我加点钱,让我和孙女去坐软座靠一下,睡一会儿,好不好?”若慈看着爷爷,他做了一辈子的师傅,却在这时喊这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师傅,他在家里是那样骄傲的,才出来没多远,底气却好像掉了一大半。

若慈非常向往上海,她从来没有出过老家的镇里。结果,爷爷带着她从火车站直奔领事馆,一出领事馆又直奔火车站,24小时,爷孙俩已经来回了上海。若慈连黄浦江的影子也没看到,恐怕爷爷也没有。只知道他一下火车,那腰背干又挺得老直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整个人趾高气昂的。

家庭团聚的签证办得很快。尽管若慈对此已经毫不关心,甚至希望自己被拒签,这样,她就能跟爷爷一样,一直留在这片他们熟悉的土地上。他们属于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属于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然而,有一天,若慈还在学校上学时,母亲直接来了学校。

“董若慈,董若慈,你妈来了!”几个同学从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叫着。

若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只当他们是开玩笑——她从来不敢叫家长来学校,所以是被霸凌的最佳人选,她只当这是什么新的把戏。

结果,她竟然真在走廊尽头老师的窗户里隐约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她站起身,脑子里迅速拼接起这几天爷爷奶奶的交谈:“签下来了?那好显嘞!”“回来接她?那也好,要带点钱出去?哪里找这么多钱?”家里就祖孙三人,可空气中凝固着的那一条条隐形的高压线让人如履薄冰,若慈早已习惯了充耳不闻,没想到,母亲就这样随着那些只言片语到了她的面前。

母亲走后,老师跟若慈说,你妈妈给你办退学了。

放学回家,若慈看到母亲坐在饭桌上吃饭,她们又是将近四年没有见面了。若慈看了她一眼,低头换拖鞋。母亲便先开口说了一声:“若慈啊,妈妈回来了。”

“噢,妈妈。”若慈没有看她,眼睛故意看向别处,轻轻喊了一声。奶奶似感到什么不对,连忙说道:“这囡大了,现在就这样,但是她是很乖的,就是不怎么说话了,乖是很乖的嘞。”

母亲这次回来,除了要将若慈带走,还有个更重大的任务:她即将盘下一家餐馆,她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十年。老板因为中国加入世贸抓到了做贸易的商机,无暇再管理,便打算卖给若慈的母亲。

但这需要一大笔钱,这笔投资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像个天文数字,但是若慈的母亲坚信这是一个好机会。最后母亲成功了,两家人东拼西凑凑够了钱。若慈出国之后没多久,也直接进入了这家母亲奉献了所有青春的餐馆帮忙。


那时,欧洲的天还很蓝,用万里无云这四个字来描写马德里的天空,丝毫不夸张。

若慈出国后的当月,父母就正式盘下了那家餐厅,他们吃喝都在餐馆里,即便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着,平时三人却几乎见不上几面:早上若慈出门上学时他们还没起,晚上他们回家时若慈已经睡了。西班牙的吃饭时间很奇怪,2点午饭,8点晚饭,一顿晚饭可以吃到夜里1点。

周末的时候,若慈也得跟着一起干到1点。

听说,欧洲的华人孩子,是不吃闲饭的。

所以若慈从周五的晚上开始就在餐馆里帮忙,一直到周日的下午下工。因为年纪还小,所以只能躲在吧台后面洗杯子,收钱。

虽然累,但这却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家里那犹如废墟的死寂。

她一个人下课回家,背单词,洗澡。给自己煮一个人的饭,米的量要扣得刚刚好,多了吃不了,少了电饭锅都得罢工,她拿手指头把一粒粒大米平均铺开,然后水煮一个菜,一个人吃完。这简单的做饭技能是她出国后刚刚学会的。

她母亲为她找到了学校之后,就基本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在连续几天下课回来,看到空荡荡的房子和冰箱后,她开始理解了母亲所说的:“现在吃了,香菜,韭菜,什么都吃了。”她吞下的为难和艰辛,可能希望她的女儿也再尝一遍。若慈是这样想的,所以她在靠近母亲的时候,她的母亲会躲开;所以她在前脚跟客人笑得好似有几条线使劲拉扯着她脸皮子,一转头就能拉下整张脸来凶神恶煞指挥若慈去做事,完了还要用嫌弃厌恶的眼神看她一眼。

“我们做的这么苦,不都是为了你!?”

在感到幸福前,若慈先感到了亏欠。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将这具身体返回到母亲身体中,让所有血液流回到父母的血管中,这样,她就能不欠他们的了。

可是,这并不可能。

若慈想到了回国。

尽管她清楚欧洲的教育体系能许诺给她更宽阔的未来,可是她的孤独也是真实的。在学校没有人能准确喊出她的名字,同学经过她时经常会偷笑着窃窃私语,她自觉认领那些嘲笑是属于她的,虽然她根本没有听懂。她跟几个移民呆在一起,其中有乌克兰人,罗马尼亚人,摩洛哥人,其实几个人在一起也是鸡同鸭讲的,只是因为大家都是被边缘化的孩子,所以只能在一起结伴。

有一天,那个乌克兰的女孩在操场哭了,若慈和另外几个孩子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捂着脸说:“一个西班牙女孩说我抢了她的男朋友,所以扇了我一巴掌。”说着她哭得更凶了:“她还让我滚回自己的国家去。”

一定要回国。

若慈心里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她以为父母会马上同意她的决定,毕竟,她也不认为父母内心欢迎这样一个外来者闯进他们的生活,有时他们吃夜宵,若慈明明听到他们在客厅里谈笑甚欢,但若慈一进去,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若慈便也识趣得离开。

没想到,父母都觉得这个要求不可理喻。

“不可能的,已经出来欧洲了没有这样空手回去的道理。”父母不置可否。

于是若慈开始了漫长的反抗,她逃学,绝食,试了各种方法,母亲被她弄得焦头烂额,几乎要答应她了,她承诺,最后换一个学校试两个星期,如果不行,两周后就让她回去。若慈本以为这场梦再熬两周就能结束了,没想到,在这个新的私立学校中遇到了两个同班的中国女孩子,她们来自于离家乡两小时以外的著名侨乡,她们都成长在这里,随即用东道主的姿态接纳了若慈。


母亲会经常提醒若慈,因为她的回国风波所导致每个月多出的这笔私校教育开支,只周末过来打工是远远不够填补的,她不说具体金额,只说远远不够的。

远远不够的,若慈觉得这几个字一直按在她的双手双脚上。她只能努力读书,周末全勤在餐馆做工。

若慈出国的第二年,外公生了病,那时他送若慈母女去上海坐飞机,一路上本就忍了巨大的疼痛,但是他只说自己只是扭到了,最后,这份疼痛变成黑洞吞噬了他的全身。奶奶在电话里跟若慈说:“医生说本来就3个月,你阿公身子硬,撑了半年,你阿公是有底子的,你知道的,一辈子做把戏,那些石块敲碎在胸口上,没点底子怎么抗下来?”

外公走的那天,父亲来接若慈下课,一上车,他便说:“你阿公已经走了。”若慈流了几滴泪,好像是跟阿公的告别了。但在那之后的很多年,若慈都会忘了阿公已经不在了,还会想要打电话给他,随即想起他已经离开很久了。这种隔着万里,未完成的告别,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像海浪拍回来,打的人心生生得疼。

他走了,若慈才弄清楚,以前家里人一直挂在嘴边的外公的行当是什么,她无法想象,那样憨厚老实的外公是如何一个人骑着一辆简陋的摩托车,穿过各种山路,去到尽量离家乡远一点的地方去吆喝着“做把戏”的。在她们表姐妹面前,他甚至没有大声说过话。

出国的第七年,若慈大学二年级时,便在外面找到了一份工作,从家里搬了出去。

母亲对此非常生气,她打来电话:“我花那么钱让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卖包的!”

“所以你花那么多钱让我读书,是让我去端盘子的嘛?!”

母亲哑言,愤怒挂掉了电话。这次之后,母女间很久都没有再联系过彼此,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母亲失去了她的母亲。

若慈是听表妹说的,她们的妈妈已经坐上了最早的飞机拼命往回赶,结果落地国内时,就收到阿婆已经在她们回来路上离世了的电话。两姐妹瘫倒在机场抱在一起嚎啕痛哭。

她母亲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若慈每次想象那个画面,都觉得那场叫做生命的列车窗外,又结了一层冰。这一场跋山涉水的远行,大家都太辛苦了。

“我不知道怎么做妈妈,我们小时候太苦了,我不懂的。”

上了年纪后,若慈的母亲经常跟她重复这句话。

有一次若慈正在自己家里切洋葱,正切得泪流满面时,母亲拿着备用钥匙开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她愣在门外,默默低头退了出去,门几乎被重新掩上时,若慈赶忙说了句:“哎呀,这洋葱太呛人了!”那扇门才重新被推开,母亲进来如释重负般笑道:“对呀,切洋葱你要小心点,我从来不切……”

母亲日复一日,继续在那家餐厅中工作,有时她抱怨说年纪大了不想做了,但是没几天就又反悔,自觉不能闲下来。

“当年不懂啊,我们那个年代只说赚钱就好了,不懂得孩子也需要陪伴和照顾。现在科技发达了,你们学习途径多了,所以也有更多路径去学怎么做妈妈。我不懂,就知道做工赚钱,以为给你们口饭吃就好了的。”

她好像试图解释些什么,说这些话时又总是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在一次偶然的活动中,若慈认识了一位华人心理疗愈师,聊起来后,才发现她曾是母亲的家庭心理咨询师,若慈的妹妹曾在很长的时间里在她那里看诊,直到她后来把母亲也叫去一起接受治疗。可是母亲说她不需要,后来便不再去了。

这心理疗愈师看着若慈,也说道:“你和你妈妈真的长得非常像呢。一看就知道是母女。你知道吗?你妈妈经常提起你,她很为你骄傲,只是很遗憾的是,她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你那里履行和完成一个母亲的责任和角色了。”

若慈点点头说道:“是呀,真的很遗憾,有些事没有办法的了。”她走到一面镜子前看啊看,她已经长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母亲时,母亲当时的年纪了。

也不是很像的。她心里想着。


几年前,爷爷坚持让她回国办身份证,她一到老家,行李刚一放下,爷爷便堵出大门来:“别换鞋了,走!马上去警察局,今天就得把这事儿办了!”若慈苦笑着:“你怎么还是那么急,你都5年没见我了,不先看看嘛!”她对着爷爷,已经没有了幼时的惧怕,竟大了胆打趣起他来了。果然,成长和成功,能赋予人一些额外的勇气和能力。

“有什么好看的!我跟你说,现在就是把这事儿马上办了,不然你没有身份证你去哪里都不方便!以后有你麻烦的!”他拄着拐杖,神气洋洋得走在前面,上台阶时蹒跚了一下,若慈赶忙上前扶住他,他看着有些尴尬,若慈接着问他:“这脚怎么了?”“没事没事,小事情。”爷爷朝空中挥了挥手臂。

“她这么大年纪才办身份证?户口本在哪里?户主是谁?”负责接待的警察问道。

“户主是我,她是我孙女,她一直在国外,师傅你赶快给我办一下。”

“噢噢,你别着急,老师傅,能办的。”

爷爷还是局促不安。

反正爷爷一辈子都是这样的,若慈也没放在心上。同年,他还回了一趟自己的老家,认祖归宗。爷爷小时是被领养的,他家里原有好几个兄弟,父母便把他过继给了镇里的亲戚。这亲戚家境不错,对爷爷从小便是宠着哄着,越是别人的孩子,越不敢怠慢了。爷爷一生过得相当不错,这次才回去把自己全家人的名字写进族谱,发照片给若慈看,若慈翻着,直到找到爷爷的名字,上面写着:“嗣子,继承董姓。”

办完这两件事没多久,爷爷的记忆开始出现问题,性情大变。奶奶在电话里说:“老糊涂了嘞!有时看他又是好好的!骂我起来全是劲儿。昨天竟然喊我小名儿,让我回房睡觉。哎哟见鬼了,被我骂了,分房40年了谁要跟他睡!?”

若慈最后一次回老家看他时,只觉得他十分周到,陪着若慈闲聊了几句客套话后,便起身说:“那你再坐会儿,我先进去休息了。”若慈噗嗤笑道:“好的,你休息。搞这么客气。”

第二天,她便到了上海,每次在国内行走时,她就经常暗自感谢爷爷坚持要她办好身份证,不然总拿着一本护照实在不方便。奶奶打电话来时,她正在上海的洋房和弄堂间骑行。

“哎哟囡,你爷爷竟然没认出你来,他今天跟我说,以后不要把那些不认识的人带回家来,我问他指谁,他说昨天那个女的,昨天不就只有你在家里嘛!?哎呀,才几年没见你,就不认得了,你小时候还跟着我们大的呢!真是老糊涂了!”奶奶在电话那头喊着。

是啊,他老糊涂了,可是我不糊涂吗?若慈想着,我竟然没有发现,他没有认出我。

她抬头看着斑驳的梧桐叶在阳光缝隙中洒下,这个她曾经没有机会看一眼的上海,绕了地球一大圈,她终于站到了这里。

而故乡的云,已经飘了太远,在她身后渐渐散开,最终会消散无踪影。而她要一直往前走,因为迁徙的命运一旦开始,归途的路便不再清晰。在离散的旅途中,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失去与重新建立自己的世界,这是远行者永远的命题。


写作感想:

将自己全盘托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却也在写作中,得以重新梳理记忆和遥寄思念。很多时候,往回走比往前走还要困难。但认清过往,可以帮助人用更清晰的眼光看向前方的路。

也许这就是书写的意义。

在一次次回望中,一步步向前。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9月短故事招募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国务院任免国家工作人员

国务院任免国家工作人员

新华社
2026-09-09 17:03:02
阿卡虽败犹荣!美网“魔咒”18年未破仍在延续,刷新最晚完赛纪录

阿卡虽败犹荣!美网“魔咒”18年未破仍在延续,刷新最晚完赛纪录

排球黄金眼
2026-09-09 16:16:15
搬回英国也融不进王室,哈里惨遭亲爹发信打压,威廉彻底冷战拒不相见

搬回英国也融不进王室,哈里惨遭亲爹发信打压,威廉彻底冷战拒不相见

世界王室那些事
2026-09-09 20:30:50
高考数学131分,西电开学考试只考了15分!网友惊呆了:这难度是在选高斯吗?

高考数学131分,西电开学考试只考了15分!网友惊呆了:这难度是在选高斯吗?

闪电新闻
2026-09-09 11:02:47
35名顶尖专家全部牺牲,100亿投资一把火烧光!中国预警机血泪史

35名顶尖专家全部牺牲,100亿投资一把火烧光!中国预警机血泪史

音乐时光的娱乐
2026-09-09 07:43:23
这封信证明,教员一生都在追求平等...

这封信证明,教员一生都在追求平等...

慧翔百科
2026-09-09 17:29:38
燃气公司上门安检,根本不是查漏气!真正目的其实是这三件事

燃气公司上门安检,根本不是查漏气!真正目的其实是这三件事

阿离家居
2026-08-31 03:09:49
妻子和19岁女儿在家,被同一男人骗了财和色,丈夫后悔外出打工

妻子和19岁女儿在家,被同一男人骗了财和色,丈夫后悔外出打工

情感艺术家
2026-09-06 06:12:16
癌的源头已发现?咸菜没上榜,第1名大家或天天都在吃

癌的源头已发现?咸菜没上榜,第1名大家或天天都在吃

垚垚分享健康
2026-08-26 16:21:31
西甲垫底队出身+无NBA履历!新外援遭粤蜜质疑,可曾记得吉伦沃特如何打脸?

西甲垫底队出身+无NBA履历!新外援遭粤蜜质疑,可曾记得吉伦沃特如何打脸?

弄月公子
2026-09-09 21:09:40
热搜第一!天津籍男演员疑似恋情曝光

热搜第一!天津籍男演员疑似恋情曝光

天津人
2026-09-09 15:01:16
香烟价格再调整?10元以下香烟会消失吗,烟民需要提前了解变化

香烟价格再调整?10元以下香烟会消失吗,烟民需要提前了解变化

小鹿姐姐情感说
2026-09-09 07:29:50
最新消息:景甜直播了,孙宇晨“投诉成功”引评论区“炸锅大骂”!

最新消息:景甜直播了,孙宇晨“投诉成功”引评论区“炸锅大骂”!

默默有话说
2026-09-09 12:35:08
莫迪给印度人画了张大饼:中国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印度将来都会有

莫迪给印度人画了张大饼:中国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印度将来都会有

墨策史
2026-09-09 21:05:50
印度裔首次当选日本议员,外来移民正在改写日本社会

印度裔首次当选日本议员,外来移民正在改写日本社会

南文视界
2026-09-08 10:35:07
172cmH杯+90-63-95顶配三围,日系正统美人的反差野性美学!

172cmH杯+90-63-95顶配三围,日系正统美人的反差野性美学!

云端小院
2026-09-09 07:45:31
广东深圳一男子误吞鱼骨,自配“化骨水”偏方,饮用后鱼骨反而刺穿食管壁

广东深圳一男子误吞鱼骨,自配“化骨水”偏方,饮用后鱼骨反而刺穿食管壁

台州交通广播
2026-09-09 15:13:50
与林高远恋情实锤?正式官宣,球迷拿2人合照签名,谁注意王曼昱的举动

与林高远恋情实锤?正式官宣,球迷拿2人合照签名,谁注意王曼昱的举动

懂球社
2026-09-07 19:45:34
贵州3名失联女孩全部找到!12岁女孩远在千里江苏,真相仍待查清

贵州3名失联女孩全部找到!12岁女孩远在千里江苏,真相仍待查清

荷兰豆爱健康
2026-09-09 04:27:29
伊朗打击约旦一处美军基地 击中美军战斗机机库

伊朗打击约旦一处美军基地 击中美军战斗机机库

看看新闻Knews
2026-09-09 18:47:51
2026-09-09 22:07:00
三明治 incentive-icons
三明治
非虚构生活写作孵化平台
4600文章数 527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男童被指摸臀"父亲:孩子问是不是做错事 我无言以对

头条要闻

"男童被指摸臀"父亲:孩子问是不是做错事 我无言以对

体育要闻

16年后再破门,被皇马放弃的少年没认输

娱乐要闻

郭德纲的商业版图,藏着不知道的真相

财经要闻

知情人士证实DeepSeek备战科创板IPO

科技要闻

AI重大突破!OpenAI称解开近百年数学难题

汽车要闻

红旗HS7 PHEV申报图曝光 尺寸升级/搭载激光雷达

态度原创

艺术
家居
时尚
亲子
军事航空

艺术要闻

周春芽 一张3.8米宽的桃花,1472万!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和童年顶流做邻居,这事我藏了很多年

亲子要闻

工程车小故事:分糖果

军事要闻

停止互袭首都3天后 俄乌猛烈交火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