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312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公元1938年10月,宜昌江边。武汉眼看就要守不住了,日军的兵锋距这座长江边的小城只有三百多公里。码头上挤满了人——教授、伤兵、逃难的百姓,还有从华北、华东一路拆运过来的机器,堆得像小山。
所有人都在等船,可长江水位一天天往下掉,再过四十天,三峡的滩险就会让大船进不去。这时候,一架飞机降落在宜昌机场,走下来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
他叫卢作孚,民生公司的老板。接下来四十天里发生的事,后来被人拿去和敦刻尔克相提并论。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四十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四十天,几百条木船
宜昌当时能用的船,只有二十来条轮船:民生公司自己的二十二艘,加上两艘外国船。可堆在江边等着运走的,是差不多整个中国的工业家底,航空、兵工、纺织的机器,一箱一箱码在防波堤上,旁边挤着几万名等着入川的师生、伤兵、公务员。
时间是最要命的敌人。长江上游的水位一年一个窗口期,再过一个多月,三峡的滩险一露头,大船连三斗坪往上都闯不过去。卢作孚心里清楚,这四十天,是唯一的窗口。
他没有等,把船分成三段跑:宜昌到三斗坪,三斗坪到万县,万县再到重庆。笨重的整机设备直接派专船运重庆,其余的物资分段倒运,一站接一站往上游递。三峡水急滩险,夜里不能航行,他就把白天用来跑船,晚上用来装卸。码头上临时添了几个转运站,三千多名搬运工人连夜赶到,江边的纤夫也被喊来帮工,几百条木船一起下水,跟着轮船的节奏昼夜不停地转运。
优先级也是他定的,公家的工厂设备、公务人员先走,普通旅客往后排。这个顺序在当时招来不少骂声,码头上天天有人堵着他要船票,可卢作孚很清楚,机器运不出去,往后几年拿什么打仗。
四十天里,三万多名难民、九万多吨物资,被这支临时拼凑出来的船队送过了三峡。这场撤退前前后后,民生公司往四川运进的人和物资,滚到了一百五十多万人、一百多万吨货物。反过来,从1937年到1940年宜昌沦陷前这段时间里,也是这条水路,把大约一百一十万川军和壮丁,从四川送出去上了抗日战场;宜昌一失守,长江出川的通道就断了,后面还有大约一百九十万川籍官兵,只能改走川陕、川湘这些陆路出川。代价也不轻:整个抗战八年,民生公司有十六条轮船被炸沉,一百一十六名员工死在了这份差事上,六十一人落了残疾。
平民教育家晏阳初后来把这件事和敦刻尔克相提并论。当年跟着采访的记者徐盈干脆写进书里:这场撤退的紧张程度,一点不比英国人在敦刻尔克撤退轻松,甚至更苦。
十年前的那条七十吨小船
那年卢作孚四十五岁,可这不是他头一回跟时间较劲。
往前推十几年,1925年,他还是个刚从教育界转行的生意人,在合川老家凑钱办起了民生实业公司。公司挂牌的时候,手里还没有一条自己的船,隔了一年,头一条七十吨的小客轮“民生”轮才下水,跑合川到重庆的嘉陵江航线。嘉陵江水浅滩多,太古、怡和这些洋行的大船吃水深,根本开不进来,江面上也就四家华商小轮船公司,跟民生轮抢的是这几家的生意。等到1927年民生添了更大吨位的船,进了长江干流的川江航线,这才真正撞上太古、怡和这些洋行的大船,跟整个川江上二十几家中外轮船公司正面较上了劲。
但卢作孚做生意有自己的规矩:船上不许克扣旅客,账目公开,出了事故公司赔到底。别的船东觉得他傻,可这套规矩攒下的,是长江上少见的信誉。往后十年,他吞并同行走的也不是打价格战这条老路:先拿公道价钱收购华商的船,再借着跟四川地方军人的交情,把几支军阀武装名下的轮船也并了过来,还收购了美商捷江、意商光华这两家规模不大的外国轮船公司。
至于川江上顶大的那几家外轮——太古、怡和亏本经营了多年,1935年自己主动撤出川江去了长江中下游,日商日清公司也在1937年抗战爆发后自己撤走,民生靠的是服务和地方支持在竞争里站稳了脚跟。到1935年,川江上跑着的中外轮船一共八十多艘,民生一家名下的就有三十八艘,快占了半壁江山。等到抗战爆发,长江上游的航运权,头一回攥在了中国人自己手里。
码头工人认这块牌子,纤夫认这块牌子,连沿江的船帮,也卖卢作孚的面子。宜昌大撤退能在四十天里把几千个陌生人拧成一股绳,靠的不是临时抓来的壮丁听话,是这块牌子十几年攒下的信用兜着底。换一家实力不逊色的轮船公司来干这件事,未必调得动这么多人。
运走的不只是人
那些被抢运过三峡的机器,后来的下落,才是这件事真正的分量。
从武汉、上海、南京拆运出来的兵工厂、纺织厂设备,进了四川以后重新开工,变成了大后方的兵工体系——抗战后期,中国军队手里相当一部分枪炮弹药,都出自这些从沦陷区搬迁过来的工厂。跟着船队入川的,还有中央大学、复旦大学、武汉大学这些学校的师生,六万多人,他们后来在四川、云南的临时校舍里,把整个中国的高等教育硬是保了下来。
没有这四十天,这些机器大概率要么被日军缴获,要么就地炸毁。工厂没了,抗战打到1939年、1940年,拿什么造子弹?这也是“没有他,中国抗战可能撑不过1939年”这句话不是虚言的地方——它算的不是卢作孚一个人的功劳,是一整条工业链条能不能续命的事。
1945年抗战胜利的时候,民生公司手里有八十四艘轮船,航线还只在长江流域打转。往后几年,船队才逐渐往外拓展:1946年开通了到台湾的沿海航线,1948年又试航东南亚、日本的近海航线,到1949年前后,大小轮船已经攒到一百四十多艘,成了当时中国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民营航运企业。
卢作孚自己没停下来,二十多年里,他还在重庆北碚经营着另一件事:1927年起兼任峡防局局长,把一个土匪出没的小镇,一点点建成有公园、有中学、有图书馆的现代市镇。1944年,美国一家杂志把北碚评为当时中国城市规划最出色的样本。平民教育家晏阳初去看过,只说了一句:很有成绩。
![]()
老达子说
1952年2月8日,重庆民国路20号。三反五反运动进行到这一年年初,民生公司经营困难,几天前刚有一条船在丰都触礁沉没。这天上午,公司开“五反”动员大会,卢作孚被人当众揭发,说他“腐蚀拉拢国家干部”。当天晚上,他在家里吞下了安眠药。他留下的遗嘱只有四条:公司的家具还给公司,自己名下的股票交给国家,孩子们以后自己谋生活,一枚证章寄还给西南军政委员会。没有一句话是留给自己的。
三年后,毛泽东在一次谈话里提起旧中国的实业家,说搞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搞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搞化学工业不能忘记范旭东,搞交通运输不能忘记卢作孚。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卢作孚已经死了三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