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九月,佛冈到广州的国道上,正是运货的高峰期。
这条路是粤北进广州的咽喉,一天到晚大货车不断。路两边是连绵的甘蔗地和稻田,中间偶尔夹着几个村子,村口支着茶水摊,卖些凉茶、瓜果。
老周在这条路上跑了十二年货车。他开的是一辆老解放,车况不算好,可他爱惜,擦得干干净净,车厢上刷着“周记货运”四个字。
这天下午,老周拉了一车瓷砖从韶关回广州,走到佛冈石角镇那一段,忽然看见路边有个骑自行车的人,车把一歪,连人带车倒在他车头前。
老周吓了一跳,赶紧踩刹车。车停住了,可那骑车的人躺在地上,抱着腿,杀猪似的嚎起来:“撞人了!撞人了!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熄火下车。他刚蹲下去看那人,路边甘蔗地里忽然窜出四五个人,一下子把他围住了。领头的是个精瘦的男人,戴着眼罩——不是瞎,是眼睛上有道疤,看着凶,外号“独眼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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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你撞人了。”独眼龙叼着烟,慢悠悠地说,“我这兄弟腿让你撞断了,你看怎么赔吧。”
老周急了:“我没撞他!他自己倒的!我的车离他还有半米呢!”
“没撞?”独眼龙蹲下去,撩起那骑车人的裤腿,“你自己看,这腿都肿了,不是让你撞的,是自己摔的?”
老周探头一看,那人的小腿确实肿了一片,看着挺吓人。可他心里清楚,他的车根本没碰到人。
“我报警!”老周说着就要掏大哥大。
独眼龙一伸手,把他大哥大夺了过去:“报什么警?交警来了,车一扣就是半个月,你这一车瓷砖,耽误得起吗?兄弟,我看你是跑长途的,不容易,给你算便宜点——拿三千,这事就算了,你走你的路。”
老周气得手直抖:“你们这是讹诈!”
他话音没落,身后一个汉子就踹了他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讹你?你撞了人还有理了?信不信我们把你车砸了?”
老周看了看四周。这条路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过的车都开得飞快,没人停下来看。他一个人,对方五六个,还有个“伤者”躺在地上嚎。
他认栽了。
老周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翻遍口袋只有一千二。独眼龙嫌少,又让人搜了他的驾驶室,把藏在座位底下的八千块货款翻了出来——那是他这趟跑车的货款,回去要交给货主的。
独眼龙把钱揣进兜里,拍拍老周的脸:“记住了,往后走这条路,看着点人。我这兄弟,腿金贵着呢。”
他招呼一声,几个人钻进甘蔗地,转眼就没了影。那个“伤者”也不嚎了,爬起来,腿也不瘸了,跑得比谁都快。
老周蹲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驾驶室,半天没站起来。那八千块货款里,有三千是借来的,他跑一个月的车,也挣不回这么多。
他蹲到天黑,才想起给货主打电话,说货款被抢了。货主是广州一个建材行的老板,姓谭,跟老周合作了好几年。谭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老周,你跑了我十年的货,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货款的事,我再给你宽限一个月。你先去报警。”
老周去报了警。派出所的同志倒是认真,做了笔录,可那几个人钻进甘蔗地就没了影,连个车牌都没有,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查去?
老周垂头丧气地回到广州,越想越憋屈。他活了大半辈子,本本分分开车,头一回让人这么欺负。
他想起了加代。
老周跟加代是老乡,一个村出来的。八十年代那会儿,加代刚学会开车,就是跟老周跑的这条线。老周带了他小半年,把自己跑车的门道都教给了他——哪段路容易打滑,哪个村口有查车的,哪个加油站能赊账。
后来加代发达了,不跑车了,可逢年过节回老家,见着老周,还是恭恭敬敬喊一声“周哥”。
老周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这回,他实在没辙了。
他找到加代在广州的茶楼,把事情一说,说到那八千块货款,声音都哑了:“加代,哥不是心疼钱。哥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开了十二年车,没撞过一个人。他们往我车前一倒,就说我撞断了他的腿,抢了我八千块,还踹了我一脚。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加代给他倒了杯茶,听完,半天没说话。
老周闷着头,把茶喝了,又说:“加代,哥跟你说句实话。那八千块货款里,有三千是跟连襟借的。我儿子秋里上高中,学费还差着一截,我本想这趟跑完,把货款交了,剩下两千多,再添点,把学费凑齐。这下全没了,我连襟那边,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媳妇在镇上给人缝纫,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这跑车的,看着挣得多,可车要保养,要加油,要交这费那费,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这八千块,够我白跑两个月的。”
加代看着他,没接话。
马三在旁边先炸了:“他妈的!这是碰瓷啊!这伙人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就敢抢钱!周哥你别急,我这就带人去佛冈,把那独眼龙揪出来,给你把钱要回来!”
加代看了他一眼:“你认识那独眼龙?”
马三一愣:“不认识。”
“不认识你去哪儿揪?”加代说,“那几个人往甘蔗地一钻,你连他们姓什么都查不着。你带人去,找谁去?”
马三讪讪地坐下了:“那……那咋办?总不能让周哥白吃亏吧?”
加代没答他,问老周:“周哥,那伙人,是光讹你一个,还是见车就讹?”
老周想了想:“我听路边的茶水摊老板说,那伙人在这条路上干了不少日子了,专挑外地牌照的大货车下手。本地车他们不碰——怕惹上熟人。”
加代点点头,又问:“他们一般什么时辰出来?”
“下午。”老周说,“我那天是下午三点多过的石角镇。听茶水摊老板说,他们一般下午出来,盯到天黑。”
加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周哥,你那天那八千块货款,是现金吧?”
老周点头:“是现金。我们跑车的,货主给现钱,图个方便。”
加代放下茶杯,问马三:“咱那辆新买的东风车,牌照上好了没有?”
马三说:“上好了,刚上的牌。代哥,你要用车?”
加代说:“用。明天,让丁建开着那辆新车,拉一车货,走佛冈那条路。”
马三愣了:“拉什么货?”
“拉钱。”加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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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辆崭新的东风大卡车,挂着外地牌照,缓缓驶上了佛冈到广州的国道。
开车的是丁建。他穿着件半旧的衬衫,戴着顶草帽,看着跟个跑长途的老司机没什么两样。副驾驶座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沓钞票的边角。
车厢里,盖着帆布,看不出拉的什么货。
车过石角镇的时候,丁建放慢了车速。他注意到,路边甘蔗地里,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开。开出去不到两里地,就看见路边有个骑自行车的人,慢悠悠地在他车头前晃。丁建按了按喇叭,那人也不让,反而车把一歪——
“咣当”一声,连人带车倒在了他车头前。
丁建踩住刹车,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装出慌张的样子,赶紧熄火下车:“师傅!师傅你没事吧?”
那人躺在地上,抱着腿嚎起来:“撞人了!撞人了!我的腿……”
他话音没落,路边甘蔗地里,呼啦一下钻出五六个人,把丁建围住了。领头的还是那个独眼龙,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师傅,你撞人了。我这兄弟腿让你撞断了,你看怎么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