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七月,广州芳村,花鸟鱼虫市场。
这片市场是广州最大的花市,几百个档口连成一片,兰花、盆景、金鱼、鸟雀,应有尽有。天没亮,各地的花贩子就拉着货进场,到中午,满市场都是花香和讲价声。
老兰叔的花档在靠里的位置,不大,二十来个平方,摆满了兰花。他在芳村卖了二十多年兰花,从学徒做到师傅,识花、养花、配土,样样拿手。他养的墨兰,在行里是有名的,不少老主顾专门奔着他的花来。
可这两年,市场里来了个棠胖子。
棠胖子本名唐满棠,前几年不知从哪发了笔财,一口气盘下市场里十几个档口,专做兰花盆景生意。他财大气粗,又养着一帮打手,没两年就把市场里的兰花生意垄断了大半——外地来的客商,想进好兰花,先得过他这一关。
他做生意有个规矩:看货可以,看了就得买。
上个月,一个从湖南来的客商,在老兰叔隔壁的档口看了几盆墨兰,嫌贵,没买,转身要走。棠胖子带着人堵在门口,笑眯眯地说:“老板,这花你都摸了,摸了就得买。不买也行,留下三百块‘看货钱’。”
客商不服气:“我看一眼就要三百?你们这是抢钱!”
棠胖子也不恼,冲身后努了努嘴。两个打手上前,一个架住客商的胳膊,一个伸手就往他兜里掏。客商挣扎着喊“抢劫”,可市场里人来人往,愣是没人敢上前。
最后,客商兜里的四百多块钱被掏了个干净,人被推搡着出了市场。他回头看了一眼,棠胖子正站在档口门口数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客商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棠胖子满脸堆笑:“同志,误会,都是误会。他看中我的花,又不想买,我们就是发生了点口角,可没动手啊。您要不信,问问他,我碰他一根手指头没有?”
客商憋得脸通红,可确实,人家没动手,就是让人掏了他兜。这理,说不清。
棠胖子送走民警,转头对市场里的商户放了话:“以后谁再敢报警,别怪我不讲情面。”
从那以后,棠胖子的“看货钱”越收越顺。外地客商不懂行情,十个里有八个要被他讹一笔。本地商户敢怒不敢言——谁要是不服,棠胖子第二天就带着人来“看铺”,看了你的铺,也得收“看铺钱”。
老兰叔是市场里为数不多还敢跟棠胖子顶两句的人。他辈分高,手艺好,棠胖子想收编他,让他把墨兰都供给自己的档口,老兰叔没答应。
“我的花,我自己卖。”老兰叔说,“卖给谁,卖多少钱,我说了算。”
棠胖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天上午,一个穿中山装、操着北方口音的中年人,在老兰叔的档口前停下了。他蹲下来,一盆一盆地看,看得仔细,每一盆都端起来,翻过来看叶、看根,看了足有半个钟头。
老兰叔也不催他,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老板,看你这样子,是懂花的?”
中年人笑笑:“谈不上懂,就是喜欢。我家里养了几十盆兰,可养不好,老烂根。听说你们广州的兰花好,特地来看看。”
老兰叔说:“兰花这东西,讲究个水土。北方的水碱大,养南方的兰,得先调水。你回去要是养不好,可以写信来问我。”
中年人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他挑了三盆墨兰,一盆素心,两盆金嘴,问价钱。老兰叔报了价,中年人没还价,痛快地付了钱,又留了张名片:“老师傅,你这花养得好。我过几天还要来广州,到时候再找你。”
老兰叔一看名片,上头印着“北方裕华花卉公司,采购经理,江海生”,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个大公司的采购,大主顾。他把名片小心收好,说:“您要什么样的花,提前打个电话,我给您留着。”
中年人笑着点头,抱着花走了。
这一幕,落在了棠胖子眼里。
棠胖子把老兰叔叫到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兰头,刚才那主顾,是机关上的吧?看他那出手,是个有钱的。你这样,以后这种大主顾来了,你往我档口引,卖出去的货,我给你提两成。怎么样?”
老兰叔摇头:“人家是冲我的花来的,我往你那儿引算怎么回事?”
棠胖子脸上的笑淡了:“老兰头,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兰叔没理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档口。
三天后,那个北方中年人果然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提着个皮包,像是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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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进了市场,直奔老兰叔的档口:“老师傅,我上回买的那三盆,回去同事看了都说好,托我再买二十盆,要上好的墨兰,素心的多要些。钱不是问题,但花要好,根要好,别拿病花糊弄我。”
老兰叔又惊又喜:“二十盆?这……我这档口现成的没那么多,得从花圃里现起。您给我三天时间,我给您凑齐。”
中年人爽快地说:“行,三天后我来取。定金我先付一半。”
他让年轻人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块,放在老兰叔面前:“老师傅,这是定金。花你慢慢备,别急。”
老兰叔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买主,手都有点抖。他千恩万谢地收了钱,连夜给花圃打电话,让多送几车上好的墨兰来。
他没想到,这沓钱,给他惹来了大祸。
棠胖子听说老兰叔接了个两千块定金的大单,眼睛都红了。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人来了老兰叔的档口。
“老兰头,听说你接了个大单?”棠胖子笑眯眯的,手里转着两枚健身球,“二十盆墨兰,两千定金。你一个人,吃得下吗?”
老兰叔心里一紧:“棠老板,这是我的买卖,吃不吃得下,是我的事。”
“这话不对。”棠胖子说,“这市场里的大单,向来是几家分着做。你这样独吞,不合规矩。”
老兰叔忍着火说:“人家点名要我的花,我怎么分?”
棠胖子脸色一沉,手里的健身球“啪”地一碰:“老兰头,我最后问你一句,这单子,你让不让出来?”
老兰叔梗着脖子:“不让。”
棠胖子点点头,冲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打手上前,一脚踹翻了老兰叔摆在门口的兰花。十几盆兰花“哗啦”碎了一地,泥土四溅,花盆的碎片崩得满地都是。老兰叔急了,扑上去护花,被一个打手一把推倒,后脑勺磕在档口的铁架上,当场就见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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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胖子蹲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兰叔,慢悠悠地说:“老兰头,我念你是老师傅,给你脸,你不要。行,从今天起,你这档口,别想再卖一盆花。谁敢从你这买花,就是跟我棠胖子过不去。”
他站起来,踹了一脚地上的碎花盆,带着人走了。
老兰叔躺在地上,后脑勺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满地碎了的兰花,那都是他养了几年、一盆一盆伺候大的心血啊。
周围的商户远远看着,没一个人敢上前扶他。
只有棠胖子手下一个看场子的小弟,二十来岁,瘦瘦小小,平时总被棠胖子呼来喝去,叫阿虫。阿虫趁人不注意,悄悄跑过来,把老兰叔扶起来,塞给他一卷纱布:“叔,你先按住,我去给你叫车。”
老兰叔认得阿虫。这小子在棠胖子手下干了两年,天天被骂得狗血淋头,棠胖子说他“连个花盆都看不好”,只配看大门。
老兰叔按住伤口,喘着粗气:“阿虫,你扶我一把。我那档口里,抽屉……抽屉里……”
阿虫会意,跑进档口,翻了半天,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名片,塞进老兰叔兜里:“叔,是这张不?那买花的老板留的。”
老兰叔点点头,攥紧名片,被阿虫扶上三轮车,送去了医院。后脑勺缝了四针。
他躺在病床上,越想越窝囊。他活了五十多岁,一辈子本本分分,凭手艺吃饭,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这回,让人砸了花,打了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想起那个北方中年人留下的名片。可他一个卖花的,跟北方大公司的人说这些?人家凭什么管他?
老兰叔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个年轻人。老兰叔把事情一说,声音都发颤:“老板,我不是要赖你的定金。那两千块定金,我原封不动还你。可我这花,实在……实在是卖不成了。我这档口让人砸了,人也让人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声音,是那个中年人:“老师傅,你伤得重不重?”
老兰叔一愣:“缝了四针,不碍事。就是……就是档口让人砸了。”
中年人说:“老师傅,你别急。两千块定金你先拿着,花的事,咱慢慢说。你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兰叔没想到对方会说这话,眼眶一热:“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那棠胖子,是这市场里的一霸,你一个外地人,别掺和进来,再惹上麻烦。”
中年人笑了笑:“老师傅,你放心。我虽然是个外地人,可我这人,最见不得老实人受欺负。”
他顿了顿,又说:“你把那棠胖子的情况,跟我仔细说说。”
老兰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棠胖子怎么垄断市场、怎么收“看货钱”、怎么砸他摊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中年人听完,问了一句:“他讹那些外地客商的钱,都进了他一个人的腰包?”
老兰叔说:“可不是。他那些打手,都是按月拿工钱的。收上来的钱,全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