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五月,深圳龙岗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废品站里铁皮晒得发烫,空气里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
陈叔的宝记废品站开了十二年,是龙岗这一片收废品的老字号。老陈叔今年五十出头,年轻时走南闯北,攒下这份家业,手下管着二十几个工人,连收带拣带送钢厂,一条龙。
这天傍晚,陈叔正蹲在站门口,跟几个老客户喝茶,一辆黑色皇冠车从土路上开过来,停在他跟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亮,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笑呵呵地走过来:“陈叔,忙着呢?”
陈叔抬眼一看,认得。这是鸿发公司的曾鸿,这两年龙岗地面上新起来的一个人物,听说背后有人,专做地皮和土方生意。
“曾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陈叔递了根烟。
曾鸿接过烟,不急着点,在手里转着:“陈叔,我也不绕弯子了。你脚下这块地,加上后面那排仓库,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万?”
“三十万。”曾鸿笑呵呵的,“陈叔,你这废品站一年能挣几个钱?三十万,够你养老了。地卖给我,我盖楼,你做房东,多好。”
陈叔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曾老板,我这废品站开了十二年,靠它吃饭的兄弟二十几个。地卖了,他们去哪?”
“他们?”曾鸿一摆手,“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他们遣散了。做房东,不比收破烂强?”
陈叔笑了笑,没接这话,只说了句:“曾老板,这地我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曾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陈叔,你再想想。我这人做生意,向来是先礼后兵。”
他说完钻进车里走了。皇冠车扬起一路土,陈叔看着那车尾灯,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宝记废品站斜对面,就是曾鸿的鸿发公司。这两年,曾鸿没少打这片地的主意。先是托人说和,开出三十万的高价;见陈叔不松口,又放出风来,说这块地风水不好,早晚出事。
陈叔没往心里去。他在这片混了十二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他没想到,这回的风浪,不是冲着他的地来的,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过了半个月,废品站的账房阿标忽然不见了。陈叔正纳闷,派出所的人就找上门来,说有人举报宝记废品站收购赃物、帮着销赃,请他回去配合调查。
陈叔当时就愣了:“我收废品十二年,每一单都有票据,谁举报的我?”
“配合调查吧,有票据你怕什么?”来人公事公办。
陈叔被带走那天,明叔——他亲弟弟,一直管着站里的发货——站在门口,看着警车开走,心里七上八下。
阿东是陈叔的侄子,在站里跑采购。他找到明叔,急得直搓手:“二叔,叔他会不会有事?要不咱去找找关系?”
明叔年纪大些,沉得住气:“你叔收废品收得规矩,查就查,怕什么。你盯着站里,我去打听打听谁举报的。”
可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举报宝记的人,是废品站以前开除的一个工人,姓赖,因为偷卖站里的铜线被陈叔撵走的。这赖三隔了两年,忽然跳出来举报,说陈叔让他帮忙销过一批来路不明的电缆。
更蹊跷的是,赖三举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几张“证据”——几张签着陈叔名字的收货单,日期、品名都对得上。
明叔看到那几张单子的抄件,脸都白了。那字迹,确实像陈叔的。
他赶紧托人带话进去,问陈叔到底怎么回事。陈叔传话出来,只有一句:“单子不是我签的。有人做局。”
明叔还没弄明白这局是谁做的,第二刀就来了。
![]()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废品站已经落了锁。明叔正带着几个工人在仓库里盘货,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动静——二十几号人翻墙进来,手里拎着钢管,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
明叔护着工人往外撤,被人堵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光头,二话不说,一钢管就抡在明叔腿上。
“咔嚓”一声,明叔当场就栽倒了。光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告诉你哥,识相的,把地交出来。不然下次,就不是一条腿的事了。”
等工人们把人打跑,明叔已经站不起来了。送医院一拍片子,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膝盖也伤了筋。医生说,这条腿就算能保住,以后也走不利索了。
阿东守在病床前,眼睛都红了:“二叔,肯定是曾鸿!他上午还派人来问,说地卖不卖,下午就……”
明叔躺在病床上,咬着牙:“没有证据,别乱说。你叔还没出来,这个家不能乱。”
可乱,还是来了。
陈叔被带走调查的第三天,赖三又加码了,说陈叔不光销赃,还指使工人打伤过举报他的人。这一下,事情的性质变了,陈叔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废品站群龙无首,曾鸿趁火打劫,三天两头派人来“看场地”,说要评估收购。工人被吓跑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也是人心惶惶。
阿东一边跑医院,一边撑站里的摊子,半个月下来,瘦了整整一圈。
这天晚上,阿东从医院出来,刚走到巷口,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进暗处。两个黑影把他摁在墙上,一把刀贴在他脖子上:“小子,明天之前,带着你叔的地契,去鸿发公司找曾老板。不然,你二叔那条好腿,也别想要了。”
阿东吓得魂飞魄散,挣脱开就跑。后面两个人追了几步,没追上,骂了一声,散了。
阿东一口气跑回废品站,越想越怕。他叔还在里面,二叔躺在医院,现在又轮到他了。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第一次觉得,天塌下来没人顶。
他想报警,可报了又怎么样?人家一没偷二没抢,就是威胁两句,警察来了也拿人家没办法。
阿东蹲在废品站的铁皮棚里,蹲到后半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叔以前喝酒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东仔,你记着,万一哪天叔出了事,你去找一个人。广州的加代。叔年轻时欠他一条命,他欠叔一份情。你去找他,他一定管你。”
阿东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叔喝多了吹牛。可现在,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天一亮,阿东把废品站的账本和地契复印件揣进怀里,跟工人交代了几句,坐上了去广州的长途车。
他按照他叔说的地址,找到广州一家茶楼。伙计说加代不在,问他什么事。阿东急得快要跪下:“大哥,我叔是深圳龙岗宝记废品站的陈老宝,我是他侄子,我有急事找他!”
伙计看了他一眼,让他等着,进去打了个电话。
过了半个钟头,一辆车停在茶楼门口。加代从车上下来,穿着件白衬衫,看着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阿东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叔的相框里,有过一张他和加代的合照,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片上两个人都年轻。
“你是陈叔的侄子?”加代打量着他。
阿东扑通就跪下了:“代哥!我叔让人害了!我二叔让人打断了腿!你救救我们吧!”
加代把他扶起来,没急着问,先让伙计上了一壶茶,又让马三去买了碗云吞面:“先吃,吃完慢慢说。”
阿东哪吃得下,可看加代那个沉稳劲儿,还是把面吃了。他一边吃,一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曾鸿要买地、陈叔不卖、赖三举报、明叔被打断腿、有人拿刀逼他交地契。
说到最后,阿东的声音都哑了:“代哥,我叔说,你欠他一份情。我不敢说让你还情,可我实在……实在没路走了。”
加代听完,半天没说话。
马三在旁边憋不住,先炸了:“他妈的,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又是举报又是断腿又是逼地契,一套一套的!代哥,这孙子也太狂了,咱直接带人过去,把他那破公司掀了!”
加代没理他,问阿东:“你叔跟你说过,他欠我什么情没有?”
阿东摇摇头:“我叔没细说,就说你欠他一份情,他欠你一条命。”
加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那是八几年的事了。我在深圳跑运输,车坏在半路,身上一分钱没有,是你叔收留了我半个月,管吃管住,还帮我找的修车师傅。他说他年轻时在北方被人追过,是我替他挡了一刀。他说他欠我一条命,我说我欠他一顿饭。”
马三听着,不吱声了。
加代放下茶杯,看着阿东:“你叔的事,我管。但你记着,这事不能急,急了就中人家的套。你先在我这住下,哪儿也别去。”
阿东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代哥,我二叔还在医院躺着呢……”
“医院我派人去看。”加代说,“你叔的事,我让人去查。你只管安心住着。”
加代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常鹏就开车去了龙岗。
![]()
常鹏是加代身边办事最稳的人,话不多,但心细。他到龙岗没直接去废品站,先去医院看了明叔,又拐到废品站附近,找了几个老工人聊了聊。
晚上回来,常鹏跟加代汇报:“代哥,事有点门道。那个举报的赖三,是被陈叔开除的,按理说,他手头不该有陈叔签名的收货单。我问了废品站的老会计,说陈叔的单子都是站里统一开的,盖着钢印,外人拿不到。”
加代问:“那赖三手里的单子,哪来的?”
常鹏说:“我查了,赖三上个月,跟鸿发公司的白纸扇老魏吃过三回饭。老魏是曾鸿的军师,专出主意的那种人。”
加代点点头,又问:“明叔的腿呢?”
“医生说,右腿粉碎性骨折,膝盖也伤了,就算好了,也干不了重活了。”常鹏顿了顿,“我问了那天晚上在场的工人,说领头的是个光头,左胳膊上有条龙形疤。我打听了,那是曾鸿手下的打手,叫雷子。”
马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代哥,这不明摆着吗?就是曾鸿指使的!举报是假的,单子是伪造的,腿也是他让人打断的!咱还等什么?”
加代没答他,问常鹏:“那个老魏,什么来头?”
“以前在别处给人当师爷,出了名的阴。曾鸿这两年扩张地盘,不少主意都是他出的。”
加代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阿东:“你叔那个废品站,跟钢厂签了供货合同没有?”
阿东一愣:“签了,签了三年的。还有半年到期。”
加代点点头,又问:“合同在谁手里?”
“在站里,保险柜里锁着。”
加代看向常鹏:“你明天再去一趟龙岗,把那份合同复印一份出来。”
马三一头雾水:“代哥,你要那合同干啥?咱不是该去收拾曾鸿吗?”
加代说:“收拾他,也得先把他摁实了。他敢又是举报又是断腿,就是算准了你叔在里面出不来,废品站撑不了多久,地早晚是他的。咱要是现在冲过去跟他干,正合他的意——他一报案,咱反倒成了闹事的。”
“那咋办?”
“他既然靠的是那个白纸扇出主意,咱就先拆他的台。”加代说,“赖三手里的单子是假的,那单子上的钢印,是从哪来的?是偷的,还是有人给的?查清楚这个,你叔的事就翻了一半。”
常鹏点头:“我明天再去。”
接下来的日子,加代没让任何人动曾鸿。他把阿东安顿在广州,让丁建贴身跟着,怕曾鸿的人追过来。对外,他一点风声没露。
马三憋得难受,天天在茶楼里转圈:“代哥,咱这也不像是要干仗的样子啊。你该不会是真打算等那个赖三良心发现吧?”
加代说:“等不是等,是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果然,过了几天,曾鸿那边沉不住气了。
原来,陈叔被带走后,废品站群龙无首,跟钢厂的供货眼看要断。曾鸿以为火候到了,派老魏去钢厂,想截胡——把宝记跟钢厂的供货合同接过来,顺带把废品站那二十几个工人的手艺也挖走。
可老魏到了钢厂,碰了一鼻子灰。钢厂说,合同是跟宝记签的,宝记没违约,凭什么换人?
老魏回来跟曾鸿一说,曾鸿火了:“陈老宝人都进去了,他拿什么供货?”
老魏阴着脸说:“曾哥,不对劲。我去钢厂的时候,看见废品站那个阿东了。他没在龙岗守着,跑到广州来了。还有,废品站的账房,原来那个阿标,好像也不在龙岗了。”
曾鸿眉头一皱:“阿东?他跑广州去干什么?”
“我打听了,他去找了个人。”老魏压低声音,“广州的加代。”
曾鸿没听过这个名字:“加代?干什么的?”
老魏说:“早年在深圳跑过运输,后来在广州立住了脚。听说手底下有一帮兄弟,跟陈老宝有旧交。”
曾鸿冷笑一声:“一个广州佬,手再长,还能伸到龙岗来?他要是敢管闲事,我连他一块收拾。”
老魏却不放心:“曾哥,我听说这个加代,不是好惹的。咱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曾鸿打断他,“陈老宝在里面出不来,明叔瘸了,就剩一个毛头小子,他能翻出什么浪?你去,把那个阿标找回来。他手里握着宝记的账,只要他肯作证,说陈老宝确实销过赃,那案子就钉死了。”
老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可老魏没想到,他找遍了龙岗,也没找到阿标。
阿标像是从地面上蒸发了。
曾鸿这边找阿标,加代那边,也在找阿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