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八月,番禺市桥。
老街上有一家肠粉店,没有招牌,门口支一口炉子,蒸汽白花花地往上冒。老板姓福,街坊都叫他福伯,五十多岁,瘦,精干,一双手常年泡在米浆里,指节泛白。这家店他从一九七八年摆摊摆到现在,十六年了,老街的孩子吃着他的肠粉长大,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吃。他这肠粉讲究,米是隔夜泡的,浆磨得细,蒸出来薄得透光,淋一勺豉油,撒一把葱花,入口滑得能顺着喉咙自己往下走。
加代也是这店的老主顾。早年他在番禺收电器配件,每回到市桥,都在福伯店里蹲一碗肠粉当早饭。后来生意做大了,人去了深圳,可只要路过番禺,他还是要拐进来坐坐。福伯认得他,不叫“老板”,叫“阿代”——那是十几年前加代头一回到店里,福伯看他年轻,随口喊的,一喊就是十几年。
这年八月的一天清早,加代又来了。他坐在靠门口的位子上,要了一碗牛肉肠,正低头吃,外头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进门不坐,拿眼把店里溜了一圈,最后落在福伯身上,咧嘴一笑:“福伯,忙着呢?”
福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堆起笑:“魏老板,吃肠粉?”
“不吃。”魏老板——街坊背地里叫他魏大头——拉开一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福伯,这个月的看场费,八百。我上回跟你说过了,你考虑得咋样了?”
福伯的笑容僵在脸上:“魏老板,我这小店,一天卖不了几个钱,八百……实在拿不出啊。”
魏大头“啧”了一声,拿手指敲着桌面:“福伯,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这条街上的铺子,谁不交?你隔壁那家五金店,上个月就交了。你一家老小靠这店吃饭,我魏大头手下的兄弟也要吃饭啊。你交点钱,我保你平平安安做生意,这不划算?”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两个马仔已经晃到店门口,一左一右杵着,把门堵了半扇。店里原本还有几个吃肠粉的客人,见状纷纷放下筷子,低着头溜了出去。魏大头看着那些背影,笑得更得意了,转脸看见加代还坐在位子上慢悠悠地吃,愣了一下:“哟,这还有一位没走的?老板,你是本街的?”
加代把最后一口肠粉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我不是本街的,我是来吃肠粉的。”
“吃肠粉的?”魏大头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穿着普通,也没当回事,“那正好,你回去给街坊带个话——这条街,从下个月起,看场费统一涨到一千。谁不交,谁就别想安生做生意。”
加代没接话,转头问福伯:“福伯,这钱,你交多久了?”
福伯叹了口气:“交了半年了。头两个月五十,后头涨到两百、五百,这个月说要八百。报过警,民警来一趟,他们就散;民警一走,他们又来。街坊们都不敢吱声,怕报了警,回头挨黑棍。”
加代点点头,又看向魏大头:“你们收多久了?”
魏大头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不慌不忙,还盘起道来了。他咧嘴一笑:“两年了。这条街,是我魏某人的街。怎么,老板你有意见?”
“没意见。”加代说,“我就是问问。”
魏大头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福伯,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八百块,送到我场子里来。不然,你这炉子,就别想再冒热气了。”说完,带着两个马仔大摇大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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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有点抖,半天没说话。加代把碗往前一推:“福伯,再给我来一碗。”
“阿代……”福伯欲言又止,“你听见了?这伙人,惹不起的。你快吃了走吧,回头他们要是知道你替我说了话,连你一起记恨上。”
加代说:“我吃了十几年的肠粉,头一回见有人敢在我的饭桌边上收保护费。福伯,这钱,你别交。”
福伯一愣:“不交?那不交,他们真敢砸我的炉子……”
“他们砸一个,我赔你一个。”加代说,“你就听我的,别交。剩下的事,我来办。”
那天晚上,福伯把这事跟隔壁五金店的周老板说了。周老板叹了口气:“福伯,你糊涂啊。这条街上的铺子,谁不是咬咬牙交了?你倒好,跟人家硬顶。你顶得住,你那炉子顶得住吗?”福伯闷头抽了半宿烟,说:“老周,我不是硬顶。我是觉着,这钱要是交了,往后就没个头了。今年八百,明年一千二,后年两千,咱这铺子一年才挣几个钱?”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交,我也不交了。”福伯一愣:“你……”周老板说:“这条街被他们收了两年,谁都窝着火。你今儿敢出头,我周某人要是还缩着,往后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这话第二天就传开了。老街十几家铺子,陆陆续续都有人到福伯店里问:“福伯,你真不交?”福伯说:“不交。”又问:“那他们砸你店咋办?”福伯说:“砸了,有人赔我。”这话传到魏大头耳朵里,他冷笑一声:“有人赔他?我倒要看看,谁敢赔。”
三天后,魏大头的人没等来福伯的钱,倒等来了一场空。这天中午,福伯的肠粉店门口忽然排起了长队——几十个壮实的汉子,穿着工装,三三两两地走进店里,一坐下就喊:“老板,牛肉肠!”“老板,虾肠!”“老板,双蛋肠!”店里坐不下,外头还站着十几号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吃得呼噜作响。
福伯手忙脚乱,一个人忙不过来,叫了街坊来帮忙。一天下来,光是米浆就磨了三缸。他数着铁盒子里的钱,手都在抖——这天的生意,顶得上平时一个礼拜。
魏大头的人照例来收钱,走到店门口一看,店里店外坐满了人,个顶个的壮实,正吃得热火朝天。带头的马仔愣了半天,挤进去找福伯:“福伯,我们老板说了……”
话没说完,旁边一桌站起来一个汉子,端着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兄弟,你说啥?我这儿吃着呢,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马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店的人,咽了口唾沫,扭头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福伯的肠粉店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九点,客人就没断过。魏大头派人盯了几天,越盯越心虚——这些人不像普通食客,一个个腰板挺直,吃饭不说话,走的时候还把桌子擦干净。他让人去打听,打听回来的人说:“老板,那些人是广州来的,像是哪个场子的人,领头的姓常。”
“广州的?”魏大头皱起眉头,“广州的人,跑市桥来吃肠粉?”
“听说是那个福伯的亲戚请来的帮手。”
魏大头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砸场子的、抢地盘的,没见过这么干的——不吵不闹,就是天天来吃肠粉,吃得他收不上钱,还挑不出理。他让人去店里闹事,可那帮人也不跟他的人动手,就是围上来,一个个笑眯眯地看着,看得他手底下的人心里发毛,闹了两回,都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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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这边的生意,倒是红火得让整条街都眼红。街坊们起初是看热闹,后来发现魏大头的人真不敢进店了,有胆大的也开始回来吃肠粉。福伯忙不过来,加代让常鹏从广州调了几个人手来帮忙,管吃管住,工钱另算。
只有马三,心疼得直抽抽。他管着这笔账,一天三四十人吃饭,人均好几碗,加上工钱,一天三四千块往外流。他憋了三天,实在憋不住了,跑去找加代:“哥,咱这是吃肠粉还是烧钱啊?都吃了七八天了,魏大头毛都没掉一根,咱先烧进去两万多块了!”
加代正在店里坐着喝茶,闻言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马三掰着手指头,“一天三千,十天三万!哥,这三万块,够我收多少布头了!”
“你那是布头,我这是人心。”加代说,“这条街上十几家铺子,都被魏大头收着保护费。福伯是头一个敢不交的。他要不交住了,别人就敢跟着不交;他要是交了,这条街往后就得年年交、月月交,涨到一千、两千,没个头。你算算,是这三万块值钱,还是整条街往后几十年的安生值钱?”
马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那……那也得吃到啥时候啊?”
“吃到魏大头坐不住为止。”加代说,“他坐不住,就会自己跳出来。等着吧,快了。”
加代这边吃肠粉,曾财那边也没闲着。他托人打听了一圈,摸清了魏大头的底细——魏大头本名魏国栋,原是市桥电器城一个看场子的,后来搭上了电器城老板雷老板的线,认了门表亲,打着雷老板的旗号,把市桥半条老街的铺子都收编成了他的“势力范围”。街坊们怕的其实不是魏大头,是魏大头背后那个雷老板——雷老板在市桥经营电器城十几年,人脉广,据说跟工商、派出所都说得上话。
曾财把这话跟加代一说,加代点了点头:“那就先办雷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