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延安时是傍晚。黄土高原的风从早到晚刮着,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发麻。沟壑一道一道,从脚下伸到天边,望过去没有尽头。土坡上偶尔有几棵枣树,枝干发黑,还没发芽。延河在城边流过,水量不大,河滩上露出灰白的石头。宝塔山立在城东南,塔身灰旧,山上的土色很深。延安城就在这些沟壑的夹缝里。楼房依着山坡,高低错落。城里的路多坡道,走起来费劲。空气中飘着煤烟味,还有一点羊肉的膻味。街边有卖红枣的,红枣个大,皮皱。
去杨家岭是下午。路不宽,两边是土崖。崖面上有雨水冲出的沟槽。杨家岭的窑洞一排排嵌在黄土里。中央大礼堂出现在眼前。礼堂外面是青砖墙,窗子很高。走进里面,空间显得大。屋顶有木梁,梁上挂着旧式的灯。长条木椅一排排摆着,坐上去硬。主席台上方挂着旗帜,颜色已经发暗。这里开过不少会议。礼堂后面有几孔窑洞,是办公和居住的地方。窑洞门脸用石头砌过,里面刷了白灰。土炕占了靠窗的位置,炕上铺着席子。木桌靠墙摆着,桌上有油灯。油灯是铁皮的,灯芯还在。窑洞后面有防空洞,洞口被杂草遮住一半。山坡上有一片菜地,地垄整齐。地里种着白菜和萝卜,叶子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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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园在城西。进园是一条土路,两旁种着枣树。枣树年头长,树干粗,皮裂成小块。园子比杨家岭开阔,窑洞也分散。有一处小礼堂,规模不大,里面摆着方桌和条凳。窑洞的窗户上糊着白纸,窗棂是木头的。推开一扇门,里面光线暗,过一会儿才看清。陈设极简。木床、书桌、书架、洗脸架。书架上还有旧报纸,纸张脆黄。枣园里有一种安静。风从树间穿过,带下几片枯叶。墙角有石碾和石磨,磨盘上有很深的纹路。
在延安的几天,我总去看那些窑洞。它们不伟大,甚至简陋。土墙、木窗、粗布、铁灯。这些地方曾经住过一群人,他们在这里指挥了全国的战争。延安的土地很薄,种出的粮食勉强够吃。这里的冬天很冷,风从沟里灌进来。就在这样的条件下,革命的火种保留下来。人走在杨家岭和枣园之间,会觉得那段历史并不遥远。那些旧桌椅、旧床铺、旧油灯,都比书本上的文字更具体。它们身上留着时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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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口离延安不算远。公路沿着山谷走,路旁是黄土崖。两个多小时后,空气里渐渐有了水汽。还没看见黄河,先听见声音。那声音混在风里,沉闷,持续。停好车,往河边走。河滩很宽,铺满卵石。黄河流到这里,河面突然收缩。远处的水流还算平缓,到了壶口,全部挤进一条很窄的石槽。水从高处跌落,掀起巨大的水花。水色浑黄,含沙量惊人。浪头打在岩石上,发出连续的轰鸣。站在岸边,脚下的石头在颤。水雾从谷底升起来,把空气都染黄了。风裹着水珠扑过来,衣服很快发潮。河对岸是山西的崖壁,石壁被水冲刷得发黑。水流在石槽里翻滚,互相撞击,发出各种声响。有时是低沉的轰隆,有时是尖锐的撕裂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黄河的咆哮。
壶口瀑布的水势随季节变化。春天凌汛过后,水量回升。夏天洪水期,水更大,浪更高。秋天水清一些,流速仍急。冬天河面封冻,瀑布变成冰挂。我来的时候,水势中等。站在瀑布边还是很难平静。黄河在这里表现出的力量是直接的。它不给你准备的时间。水的轰鸣从听觉进入身体。站在岸边,人会觉得渺小。黄河从青藏高原流下来,经过黄土高原,到这里已经成了一条真正的泥河。壶口这一段,是黄河最暴烈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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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壶口返回延安时,天已经黑了。车在黄土沟壑间穿行。远处的窑洞透出微弱的灯光。那些灯光在夜色里显得很小。黄河的咆哮还留在耳朵里。我忽然明白,延安和壶口其实是一体的。黄土高原的厚重,红色圣地的坚忍,黄河的激荡,都在这片土地上共存。延安的窑洞是沉默的。壶口的黄河是喧闹的。一个在沟壑里,一个在峡谷里。它们隔着不远的距离,彼此呼应。夜晚的黄土高原很安静。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土腥味。这一天看到了太多。延安的土,杨家岭的窑洞,枣园的树,壶口的水。它们留在记忆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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