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雁的诗有着透明的质地,她的抒情总是真挚到近于稚拙,热烈到近于燃烧。“痛苦”是常常出现在她诗歌中的字眼,或许一颗敏感的、柔软的、善于觉察的心灵,在这个粗糙的世界上,总是会体验到更多、更细碎而无法摆脱的痛苦。
“那些陡峭的山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
也像我们这样,平静而不痛苦吗?”
本期我们选取了12首马雁的诗,期待与你共同欣赏其中包含的诚实、洞察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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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雁(1979.2.28 — 2010.12.30),诗人、散文作家,生于四川成都,200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在校策划组织了首届北大未名诗歌奖。2010年底上海访友期间因病意外辞世。著有诗集《迷人之食》,散文集《读书与跌宕自喜》。
01
结婚
是下雨的夜,我们在街上走,
吃枇杷,在每一个春天的晚上
我们相爱。没有什么风景可看,
我的脸色也丝毫不是苍白的。
你告诉我生活是平淡的,每天
早上发一条短信告诉我天气,
是我们相爱的天气,每一天
都适合我们相爱,每天,我应
为你撑伞,倚靠在你的肩膀。
也有厚厚的棉被,适合我们
躺在里面,互相抚摩,就像
摸自己的熟悉的胸口,从那里
涌出,不断涌出礼物般的温暖。
亲爱的,如果没有这应景而至的
雨,我将惊慌至死,亲爱的,
只能在死后。你命令我活着。
而我只能死去,含着大块的冰。
2004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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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傍晚,看一场雨……
如同一把花伞。从四十米的空中,我看到
幸福。那些幸福,那些琐碎、远离优美的东西。
它们安静地穿过潮湿,在不确定的绿表面,滑翔。
我怀疑它们就要接近我,我怀疑幸福正在颤抖!
然而,那些经得起敲打的,在迅猛的力对面的,
安静着,不再张望的,正在穿透的,不是雨水;
我抬头看到的,正在坠落的,我断定:不是液体。
它们飞快地坠落,丝毫不把自己看做天使,丝毫
没有我的犹豫。我怎么可能不怀疑,怎么可能
看着注定与我隔膜的人流,在我身下涌动,还保留
一颗冷冰的心脏,或者两只对称的肾!我期待
来只猛禽,把日日滋生的内脏拿走。这些毒素,
这些物质的幸福。它们就要飞起来、融化,
就要汇入陌生的水。成为所有陌生的事物。
2001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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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
向北岛致敬
午夜,我穿过蒙霜的北京,
踏过地面,不留下脚印。
我愿逆流而上,寻你的爱情,
寻我不存在的出生证明。
在这午夜,我将穿过
大半个中国。飞跃过秦岭,
摘二十四年前的花,献你。
我采摘我一生的花束。
这里没有滚烫的物质,
我只葆有这午夜的青春。
我们共有的肾以及心脏,
是锁链两端的兽。
母亲,我捆绑自己,为你
做一个祭奠。你是一根鞭子。
在与此相同的时刻,我不能不
抽打自己,舔我们喷涌的血。
2003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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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樱桃
我听过痛苦的声音,
从那一刻我缓慢病变。
那是沉郁的哀求,
不带抱怨,也没有
幻想。痛苦就是直接。
而痛苦是没有力量进入,
是软弱,不敢顽固并沉默。
我不敢把手探入它的核心,
不敢挖出血淋淋的鬼。
眼望着谎言的清洁。
当时我哀哀地哭泣,
转过脸,以缺席
担演无知,人人如此。
这一切就在面前:
痛苦,或者空无。
今天,我吃一颗樱桃,
想起一个女人在我面前,
缓慢,忍耐尔后大声喘息,
她曾经,作为母亲,
放一颗糖樱桃在我嘴里。
我缓慢吞食这蜜样的
嫣红尸体。是如此的红,
像那针管中涌动的血,
又红如她脸颊上消失的
欲望——这迷人之食。
2004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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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冬天的信
给马骅
那盏灯入夜就没有熄过。半夜里
父亲隔墙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哽咽着:“睡不着。”有时候,
我看见他坐在屋子中间,眼泪
顺着鼻子边滚下来。前天,
他尚记得理了发。我们的生活
总会好一点吧,胡萝卜已经上市。
她瞪着眼睛喘息,也不再生气,
你给我写信正是她去世的前一天。
这一阵我上班勤快了些,考评
好一些了,也许能加点工资,
等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河边。
夏天晚上,我常一人在那里
走路,夜色里也并不能想起你。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这让人安详,有力气对着虚空
伸开手臂。你、我之间隔着
空漠漫长的冬天。我不在时,
你就劈柴、浇菜地,整理
一个月前的日记。你不在时,
我一遍一遍读纪德,指尖冰凉,
对着蒙了灰尘的书桌发呆。
那些陡峭的山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
也像我们这样,平静而不痛苦吗?
2003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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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亲爱的,我正死去
给小黄、我的爱和赎罪
亲爱的,在成都,雨雪开始于清晨,
我正死去。我在阴沉的下午死去,
你看,自从那时起,我就混乱至今。
他们一个个离开,我曾经跳舞,在
石板地上,这是一个快乐的节日。
我们都有节日,你穿过锋利的北京,
亲爱的,穿过高大的白杨树,他
一个声音就处死了你。谁也不能
处死我,你的尸体叫我快活。你我
曾经是英雄的小姐妹,但现在是
灰暗的中国大地上堕落的一对。
对,我无耻近于勇,请亲吻我吧,
我期待与你有关,潮湿、腐烂、冰凉,
与死亡有关,与一切的堕落有关。
2004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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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们的道路
献给Emma
我们走路,撩起长裙,仿佛
它并不存在。并不仅仅是喜欢的问题,
你爱上过他们吗?没有。正如我
到此刻还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他们。
你没有见过,谷草上的鸟
突然起飞的情景。你也不曾听一只水獭
在篱笆里歌吟。我根本没见过真正的
谷草和篱笆。从来没有。每次,我
走近它们。意外地遇见,又在惊恐中
丢失。这些乡间生活,它们至少
能象征某种真实的生活。你想要丢掉的,
想要摇身抖落掉的。你终于没能离开
露水和靴底的泥;我呢,多少年了,还在
一支掉队的波西米亚人队伍里,打转。
2002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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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情诗
熟悉决然割破了我。
我的心并非绝无情分,
此刻它正渐渐离开。
空气并未变得更稀薄,
的确,水是清澈的。
你的呼吸如此紧凑,
热烈而且清洁。
我告诉你我看见了海,
“海……是大的。”
你走,穿过人群,
对陌生者举起双手。
那一对掌心是清白的,
我很清楚这种爱。
2003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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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看荷花的记事
我们在清晨五点醒来,听见外面的雨。
头一天,你在花坛等我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一些雨。现在,它们变大了,有动人的声音。
而我们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两个人。亲密
让我们显得更年轻,更像一对恋人。所以,
你不羞于亲吻我的脸颊。此刻,我想起一句
曾让我深受感动的话,“这也许是我们一生中
最美好的时光。”一生中最幸福的,又再降临
在我身上。她仿佛从来没有中断过,仿佛一直
埋伏在那些没有痕迹的日期中间。我们穿过雨,
穿过了绿和透明。整个秋天,你的被打湿的头发
都在滴水。没有很多人看见了我们,那是一个清晨。
五点,我们穿过校园,经过我看了好几个春天的桃树,
到起着涟漪的勺海。一勺水也做了海,我们看荷花。
2002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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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在小山上看湖
晚上八点,
我们四人在小山顶的露台上看湖。
她俩在我右侧,他在我后方,
松松散散地站着,互相呼应。半侧身子。
椅子在身后不远处。靠着栏杆,
一口一口抿菊花茶依稀的甜味。
稀疏的树冠围拢,湖面只一亩大小,
远一点是路灯。更远的公路上有汽车。
她说:“空气真好,感觉真好。”
我说:“是的,连工地打桩的声音
都显得不难听了。”
我们像情人一样沉默,
像看情人一样看湖。
201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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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
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生命
不会消失自我的幻觉术。在一生的
时间里,穿越过岩石缝隙里的贝类
是潜藏的隐微的音乐,那是宏大的
乐队在奏响,人们正从缝隙里行军
去往伟大的未来。是的,光明将从
最卑微处散发,所有最恶劣的气味
是大战乱的征兆。我坐在垃圾堆上
唱歌,唱一支关于塑料和火结婚的
歌。这支歌将唱响至地底的孤独者
升起。他升起时,无花果树将开花,
贝壳将给出回环的路径,一切再次
降临,并反复以至于无穷。是这样;
他说: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
201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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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这些天一直下雨
给凌越
这些天一直下雨,但没有人分享。
我坐在干燥的屋子里,一直打开的窗户
从夜里传来响声。那些我看不见的叶子
一定湿漉漉地滴着水。后来,樱桃都落了,
被虫子爬过,猩红的明亮布上小洞。
枇杷也变得金黄,和我一起摘枇杷的人
也走了。我们采摘过那么多甜的果子,
当夏天一度如收获的最佳时节。
我还是坐在书桌前,鸽子盘旋着
飞在空中,灰白的空气还是那样,
我们分享过的天气。而冬天,当我
一人在街上走着的时候,被泥水
打湿了裤脚,我低下头想着,低着头走路。
再复杂再绵延的路,也可能走不完。
2003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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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丨 选自《马雁诗集》,马雁 著,新星出版社,2012-04.
图片丨部分选自电影《恐怖分子》(1986)、《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1)、《爱情万岁》(1994)剧照。
来源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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