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瑜,今年三十一岁,嫁进顾家三年零四个月。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婆婆炖银耳羹。火苗舔着锅底,白色的泡沫翻涌上来,我赶紧把火调小。围裙上沾了水渍,我用袖子擦了擦手,划开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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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移民中介发来的短信。
“程女士,您先生委托我们办理的美国EB-1A移民申请已进入最后审核阶段,主申请人顾先生及其父母的信息已全部提交,请问您的资料何时能补齐?若本周五前未收到您的材料,我们将按顾先生的要求将您从副申请人名单中移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锅里的银耳羹溢了出来,白色的汤汁淌到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关掉火,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美国绿卡。
顾家从来没跟我提过移民的事。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丈夫顾成远,等了十分钟,他没回。我又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六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客厅里传来婆婆刘桂兰的笑声,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那种刻意压制的得意:“……是啊,快了快了,到时候去了那边,谁还认得谁啊……她?呵呵,她那边再说吧……”
我没有走出去质问。
我只是把银耳羹倒进保温碗里,端到餐桌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结婚三年多,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有些话听到了也要当没听到,有些事看到了也要当没看到。我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婆家要学会装聋作哑。
可这件事,装不了。
晚上七点,顾成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妈”。然后他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眼神闪了一下。
“今天怎么没做饭?”他问。
“我做了银耳羹,婆婆喝了两碗。”我说,“你吃了吗?”
“吃了,外面吃的。”
他往楼上走,我跟在他身后。楼梯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你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什么事?我当时在开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三年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警惕。
“成远,你们家在办美国绿卡?”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惊讶,然后是恼怒,最后变成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
“移民中介给我发了短信。”
“操。”他骂了一句脏话,掏出手机翻看,大概是看到了那条短信的发送记录。他咬了咬牙,“那个中介怎么回事,客户隐私都不懂吗?”
“所以是真的?”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上楼说。”
卧室的门关上之后,顾成远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点了根烟。他很少在家里抽烟,因为婆婆不喜欢烟味。今天破了例。
“这事本来想等定了再告诉你。”他说,“怕你多想。”
“什么时候开始办的?”
“去年年底。”
去年年底,到现在快一年了。他们瞒了我整整一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转过身,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告诉你能怎样?你英语又不好,过去能干什么?我爸妈年纪大了,我先把他们安顿好,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再接你过去也是一样的。”
“接我过去?”我笑了一下,“中介说要把我从副申请人名单里移除,这也是‘接我过去’的一部分?”
他被噎住了。
“成远,我是你老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差点听不见,“你办移民,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要把我从申请名单里移除,也是瞒着我的。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急躁,“那是中介自作主张!我没说要移除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沉默。
烟烧到了尽头,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他从来没用过,今天是第一次。
“你先睡吧,我去书房处理点工作。”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到他下楼的声音,听到他跟婆婆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知道了”“她闹”“先拖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顾成远穿着白色西装,笑得温柔。我靠在他肩膀上,穿着租来的婚纱,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以为这个男人会护我一辈子。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贯的警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妈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但她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从小到大,只要我遇到麻烦,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全家都在瞒着我办移民,顾成远还说要把我从名单里移除。这算什么?我嫁给他三年,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外人?”
“瑜儿,”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他们这是要把我扔下啊!”
“我问你,”妈妈说,“你现在跟他吵,有用吗?”
我愣住了。
“绿卡是他们家办的,钱是他们家出的,你就算吵翻了天,能改变什么?”妈妈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要是真跟他离了,你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你要是忍下来,至少还有个家。”
“可是妈——”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你现在要做的是装傻。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该干嘛干嘛。他们说什么你都点头,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提绿卡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跟他们撕破脸,吃亏的是你。”妈妈说,“他们家既然敢瞒着你办这事,说明早就想好了退路。你要是闹起来,正好给他们借口把你踢开。你不闹,他们反而不好办。”
“那我就要这样忍着?”
“忍着。”妈妈的声音斩钉截铁,“忍到他们把牌都摊出来。到时候你想怎么做,妈都支持你。但现在,你必须忍。”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妈妈说得对,我现在跟他们吵,确实什么都得不到。顾成远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爸妈也站在他那边,我一个外人,拿什么跟他们争?
但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
小米粥煮得粘稠,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酱菜。婆婆刘桂兰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摆好在桌上了。
“妈,吃饭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像是在试探我知不知道昨天的事。我冲她笑了笑,笑容自然得连我自己都佩服。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就是成远睡得太晚,在书房忙到半夜。”
她点点头,坐下来喝粥。我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一句话不多说。
顾成远下楼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主动开口:“粥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气氛诡异得像一出默剧。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刘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中美贸易战的事,她突然说了一句:“还是国外好啊,国内天天这个涨价那个涨价的。”
我没有接话。
“小瑜,”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出国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出国?太远了,我英语又不好,出去能干啥?”
“也是。”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超市。
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我突然觉得很荒谬。就在二十四小时前,我还以为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一个爱我的丈夫,有一份安稳的生活。可现在我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们早就在计划离开,而我,是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的那个人。
我在超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闺蜜周敏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家在办美国绿卡?”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
“顾成远的表妹跟我朋友说的,说你们全家都要移民美国了,还说你已经在学英语准备托福考试了。”
我苦笑。我连绿卡的事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在准备托福考试。
“敏敏,这事你别往外说。”我回了一句。
“怎么了?有问题?”
“回头跟你说。”
我不想在微信上说太多,怕被人看到聊天记录。顾成远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看我手机,虽然他说是在帮我清理内存,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我推门进去,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刘桂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我进来,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这位是?”中年男人看向我。
“我儿媳妇。”刘桂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那就先这样,顾太太,后续的事情我们电话联系。”
他走后,我问刘桂兰:“妈,那是谁啊?”
“哦,一个朋友,来谈点事。”
她没有多说,我也没多问。
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朋友。
那天晚上,我趁顾成远去洗澡的时候,偷偷翻了他的公文包。包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文件。我抽出来一看,全是英文。
我的英语水平确实不好,但一些关键词我还是认得的——“Immigrant Visa”、“Petition for Alien Relative”、“Green Card”。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顾成远的签名,但没有我的名字。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一份家庭成员清单,上面写着:主申请人顾成远,随行家属顾建国(父亲)、刘桂兰(母亲)。
没有程瑜。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每一页文件,然后把它们原样放回去。
心跳得很快,手指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顾成远走出来,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擦头发。
“你今天去哪了?”他问。
“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
“洗衣液,还有你爱吃的牛肉干。”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侧过身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陌生。这个男人曾经对我说过无数甜言蜜语,说过要给我一个家,说过要和我一起变老。可现在,他在计划着一个人逃走。
“成远,”我轻声叫他。
“嗯?”
“你还爱我吗?”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当然爱啊,不然娶你干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滑动着。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工作邮件,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就好。”我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照妈妈说的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早上按时起床做饭,白天打扫卫生洗衣服,晚上做好晚饭等顾成远回来。婆婆刘桂兰对我态度依然冷淡,但也没有故意刁难。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顾成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他说是加班,但我闻到他衬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香水。
家里的座机电话经常在深夜响起,每次我去接,对方都会挂断。刘桂兰说是骚扰电话,让我不要管。
有一天下午,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在顾成远的书房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机票。是从上海飞洛杉矶的单程票,时间是三个月后。
乘客姓名:顾成远。
只有一张。
我把机票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继续扫地。
手在抖,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哭。
那天晚上,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瑜儿,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他们家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动静?”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妈,我看到顾成远的机票了。单程票,去美国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说他是不是打算就这样走了?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瑜儿,”妈妈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妈问你,你还想跟他过下去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没有答案。我爱顾成远吗?也许曾经爱过。但现在,这份感情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可如果不爱了,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家里?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妈,我怕。”
“怕什么?”
“怕离婚。怕别人说闲话。怕以后一个人。”
妈妈叹了口气。“瑜儿,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后悔在你爸面前忍了一辈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好了。结果呢?我忍了三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你爸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那些年我忍的气,受的委屈,全都白费了。”
“妈……”
“瑜儿,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活得有尊严。你要是觉得这段婚姻还能挽救,那就去努力。但如果你觉得他已经不值得了,那就放手。妈养得起你。”
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跟顾成远好好谈谈。
那天是周六,顾成远难得在家。我泡了两杯茶,端到阳台上。他正坐在藤椅上看手机,见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成远,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他的目光又回到手机上。
“聊我们的事。”
他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怎么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想知道,你对我们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他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今年三十二岁了,我也三十一了。我们结婚三年多,一直没有孩子。我想知道你接下来是怎么想的,是想继续这样过下去,还是有别的打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他说,“至于孩子,不着急,慢慢来。”
“那移民的事呢?”
他的手僵了一下。
“成远,你不用瞒我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我都知道了。你办美国绿卡的事,你爸妈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的机票我也看到了,三个月后的单程票,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他放下茶杯,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翻我东西?”
“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不小心?”他冷笑一声,“程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我学会这套?”我看着他,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顾成远,你瞒着我办移民,把我从申请名单里剔除,买好机票准备一个人走。你做的这些事,难道就光明正大了?”
“我没说不带你!”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是想等那边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多想!”
“我当然会多想!”我也站了起来,“我是你老婆!你办移民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行了行了,别吵了。”刘桂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已经站在门口听了半天,“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妈,她翻我东西!”顾成远指着我说。
“小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刘桂兰走过来,板着脸看着我,“夫妻之间要有信任,你翻他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妈,他瞒着我办移民——”
“什么移民不移民的?”刘桂兰打断我,“那是成远的工作需要,他公司在美国有业务,过去出差很正常。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不是出差,是移民。我看过文件了,是永久居留权。”
刘桂兰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看向顾成远。
顾成远咬着牙不说话。
“成远,你跟她说清楚了没有?”刘桂兰问。
“还没。”
“那就说清楚吧。”刘桂兰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顾成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程瑜,我们家确实在办移民。但不是我想瞒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
“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想带他们去美国养老。那边的医疗条件和生活环境都比这边好。”他说,“至于你,我本来是打算等一切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的。但你英语不行,又没有专业技能,过去也很难找到工作。所以我跟我爸妈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不带你了。”
“先不带我?”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什么叫先不带我?”
“就是暂时不带你。”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等我拿到绿卡,在那边站稳了脚,再想办法给你办亲属移民。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两三年,也可能更长。但最终我们会在一起的。”
“那这三五年里,我怎么办?”
“你就在国内待着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房子留给你住,每个月我给你打生活费。你在国内什么都不用愁,等着我就行了。”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把我扔在国内三五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甚至没有想过,一个女人独自在国内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说不呢?”我问。
“什么?”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等,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国内,我要跟你一起去呢?”
他皱起眉头。“我刚才说了,你英语不好,过去也没用。而且签证也不好办——”
“我可以学英语。我可以考托福。我可以去工作。只要你愿意带我,我什么都可以学。”
他沉默了。
刘桂兰在旁边开口了:“小瑜,不是妈说你,你这又是何必呢?成远是为了你好,你非要跟着去,到时候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我不怕吃苦。”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刘桂兰的语气变得严厉,“你去了能干什么?拖累成远吗?他在那边要工作要打拼,哪有精力照顾你?你老老实实在国内待着,等他稳定了再接你过去,不是皆大欢喜吗?”
“妈的意思是,我是个累赘?”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程瑜!”顾成远吼了一声,“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争取自己的权益,就是无理取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顾成远,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不管我愿不愿意,你都要一个人走?”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好。”我说,“那我也有我的决定。”
“什么决定?”
“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看到顾成远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他一直在等我提离婚。
他不敢主动提,是因为不想背上抛弃妻子的名声。但只要我提出来,他就可以顺水推舟,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
“程瑜,你可要想清楚。”刘桂兰在旁边说,“离了婚,你什么都没有。这房子是我们家的,车子也是我们家的,你净身出户。”
“我知道。”
“你一个女人,三十一岁了,离了婚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这是我的事。”
顾成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解脱,也许两者都有。
“好。”他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离吧。”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顾成远找了律师,拟了一份协议。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子也是他名下的,存款大部分在他账户里。我分到的只有一辆旧电动车和八万块钱的补偿金。
刘桂兰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净身出户。
签协议的那天,我没有哭。律师问我是否自愿,我说是。顾成远在旁边签字,笔迹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顾成远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程瑜,对不起。”
我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不用了。”
然后我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搬出了顾家。
妈妈来接的我,她叫了一辆面包车,把我的东西全部装上车。其实也没什么好装的,三年多的婚姻,属于我的东西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收纳箱。
刘桂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搬东西。顾成远不在家,说是出差了,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面对。
“小瑜,以后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刘桂兰说了一句客套话。
“不用了。”我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面包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三年多的小区大门。门口的保安大叔还在冲我挥手告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习惯性地跟住户打招呼。
我没有挥手。
车子拐过一个弯,小区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妈妈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
到了妈妈家,她把我的行李搬进我以前住的房间。房间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
“你先休息几天,什么都别想。”妈妈说,“工作的事不急,妈还有点积蓄,够咱们娘俩花的。”
“妈,对不起。”我说,“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摸了摸我的头,“你能走出来,妈就很高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我打开相册,翻到我和顾成远的合照。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对。
可现在再看这些照片,我只觉得讽刺。
我删掉了所有和他的合照,包括那张结婚照。
删完之后,手机提示存储空间多了不少。我苦笑,原来一段感情的重量,也不过是几个G的内存。
离婚后的第四天,我开始投简历。
大学毕业后我就进了顾成远所在的公司做行政,结婚后就辞职在家做全职太太。三年多没有工作经历,我的简历看起来一片空白。
投了几十份简历,回复寥寥无几。
有的嫌我年龄大,有的嫌我工作经验少,有的干脆不回复。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一封封拒信,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妈妈端了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我桌上。“别着急,慢慢找。”
“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什么用?”
“胡说。”她瞪了我一眼,“你是我闺女,怎么会没用?”
“可是我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那是因为你太久没工作了,需要时间适应。”她在我身边坐下,“瑜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理想吗?”
理想?我想了想,笑了。“我想当作家。”
“对啊,你从小就喜欢写东西,作文经常被老师表扬。后来怎么就不写了呢?”
“因为长大了,要赚钱养活自己。”
“现在也可以写啊。”妈妈说,“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写网络小说吗?现在有时间了,为什么不试试?”
我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不试试呢?
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就是写作。高中时候写过几篇短篇小说,还被校刊刊登过。大学时期在文学社待了两年,写过一些小文章。后来工作了,结婚了,就把这个爱好彻底放下了。
“可是写小说能赚钱吗?”
“赚不赚钱另说,至少是你喜欢做的事。”妈妈说,“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容易。”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妈妈好像变了很多。以前的她总是跟我说要找个稳定的工作,要嫁个好人家,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可现在,她却鼓励我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妈,你真的变了好多。”
她笑了笑。“人都会变的。你爸走了以后,我想通了很多事。人生苦短,与其委屈自己去讨好别人,不如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我握住她的手,眼眶有点湿。
“妈,谢谢你。”
“谢什么,傻孩子。”
离婚后的第七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顾成远,里面是一份正式的文件——离婚协议书公证版,还有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顾成远的字迹:“卡里有十万块,密码是你生日。算是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十万块,就想买断三年多的婚姻。
我把卡收起来了,但没有用那上面的钱。
不是我清高,而是我觉得,用了这笔钱,就好像承认了这段婚姻只值十万块。
它不值。
至少在我心里,它不值。
离婚后的第十天,我接到了顾成远的电话。
“程瑜,是我。”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还好吗?”
“挺好的。”
“我下周就要走了。”
“哦。”
“临走前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不是因为还念着他,而是想给自己一个正式的告别。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咖啡馆,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我到的时候,顾成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我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精神状态倒是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你瘦了。”他说。
“是吗?可能是最近运动比较多。”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不用了。”
气氛有些尴尬。我们之间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现在面对面坐着,却像是两个陌生人。
“程瑜,”他开口,“我对不起你。”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他看着我的眼睛,“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平。但我没办法,我爸妈年纪大了,他们想去美国,我不能不管他们。”
“所以你就可以不管我?”
“我不是不管你,我是——”
“算了。”我打断他,“都已经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顾成远,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爱过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爱过。”他说,“真的爱过。”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是“爱过”还是“爱着”。不管是哪个答案,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就够了。”我说,“祝你一路顺风。”
我站起来,拿起包准备离开。
“程瑜!”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离婚后的第十五天,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书店做店员。工资不高,但胜在工作轻松,而且每天都能看书。
书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江,大家都叫他江叔。他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书店里有很多市面上找不到的老书。他知道我喜欢写作之后,特意给我腾了一个角落,让我可以在空闲的时候写东西。
“年轻人,有梦想就去追。”他说,“别等到老了才后悔。”
我笑着道谢,心里暖暖的。
白天在书店上班,晚上回家写小说。我写的是一个关于婚姻和背叛的故事,女主角的原型是我自己,但结局被我改成了圆满的。
小说发在一个文学网站上,读者不多,但每个评论我都会认真回复。
有人说我的故事太真实了,看得人心疼。
有人说女主角太傻了,应该早点离婚。
有人说希望女主角最后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我看着这些评论,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笑。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善良的人的。
离婚后的第二十天,妈妈生日。
我用工资给她买了一条围巾,枣红色的,她最喜欢的那种颜色。她接过围巾的时候,嘴上说着“花这个钱干嘛”,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妈,生日快乐。”
“好好好,快乐快乐。”她把围巾围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瑜儿,你能振作起来,妈真的很高兴。”
“是妈教得好。”
“少来。”她笑了,“对了,明天有个事,你得陪我去一趟。”
“什么事?”
“你表姐家的小孩满月,我得去送礼。”
“我就不去了吧,又不熟。”
“去吧,在家闷着也不好,出去走走。”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我跟妈妈一起去了表姐家。
酒席设在酒店里,来了不少人。很多亲戚我都不认识,只能跟在妈妈身后,一个一个地叫人。
“这是你二姨夫。”
“二姨夫好。”
“这是你三舅妈。”
“三舅妈好。”
一圈人叫下来,我的脸都笑僵了。
酒席开始后,我跟妈妈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同桌的几个阿姨在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
“小瑜啊,听说你离婚了?”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问。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哎呀,可惜了。”另一个阿姨说,“你老公条件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就离了呢?”
“性格不合。”
“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说性格不合。”卷发阿姨摇摇头,“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性格不合,凑合凑合就过一辈子了。”
“就是就是。”旁边的阿姨附和,“小瑜啊,你也别太挑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再找可就难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妈妈在旁边开口了:“我家瑜儿的事,她自己做主就好。你们就别操心了。”
“哎哟,桂兰,我们也是关心她嘛。”
“谢谢关心,不过我们家瑜儿现在过得挺好的,不需要操心。”
妈妈的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几个阿姨对视一眼,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我感激地看了妈妈一眼,她冲我眨了眨眼。
回家的路上,我挽着妈妈的胳膊,走在路灯下。
“妈,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那些人就是嘴碎,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其实她们说得也没错,我这个年纪,确实不好找了。”
“谁说不好找?”妈妈瞪了我一眼,“我闺女长得漂亮,又有文化,还怕找不到好的?”
“妈,你这是王婆卖瓜。”
“我就是王婆,怎么了?”她笑了,“不过瑜儿,妈跟你说句真心话。找对象这种事,宁缺毋滥。与其找一个不靠谱的,不如一个人过得自在。”
“我知道。”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过好。工作也好,写作也好,先把日子过充实了。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
我点点头,把她挽得更紧了一些。
离婚后的第三十天,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顾成远没有走成。
消息是周敏告诉我的。她在微信上说,顾成远的美国签证被拒了,原因是材料造假。移民局查出他提交的部分工作证明是伪造的,不仅签证被拒,还可能面临法律追究。
我愣了很久。
“你确定?”我问。
“千真万确,我朋友在移民中介公司上班,亲眼看到的。”周敏说,“听说他为了办EB-1A,找人造假了很多材料,现在全被查出来了。他爸妈气得住院了,他现在焦头烂额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当初他为了去美国,不惜瞒着我、骗我、抛弃我。可现在,他梦寐以求的美国梦碎了,一切都成了笑话。
我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做人要厚道,但不能太老实。”
也许妈妈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没有联系顾成远,也没有打听更多消息。他的事已经与我无关了,我不想再掺和进去。
离婚后的第四十天,我的小说有了起色。
网站编辑联系了我,说我的作品数据不错,想跟我签约。虽然签约条件不算优厚,但至少意味着我的文字得到了认可。
我兴奋地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然后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我的小说要签约了!”
“真的?”妈妈的声音比我还激动,“太好了!我闺女真棒!”
“妈,我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那就好好干,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稿子,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流泪的时刻,那些自我怀疑的日子,全都变成了文字,变成了故事,变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也许离婚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离婚后的第五十天,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书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角落里写稿子。门铃响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径直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认真地挑选着书籍。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书走到柜台前。
“你好,这本书多少钱?”
“三十五块。”
他付了钱,正要离开,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是……程瑜?”
我愣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看他。他的五官轮廓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
“我是陆景川,高中同学,坐你后排的那个。”
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陆景川,高中时候的学霸,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他坐在我后排,经常借我的笔记抄。那时候他话不多,总是埋头做题,同学们都叫他“书呆子”。
“陆景川?”我惊讶地看着他,“好久不见,至少有十年了吧?”
“十三年。”他笑着说,“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爱笑。”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呢?现在在哪高就?”
“我在大学教书,历史系的。”
“哇,教授啊,厉害。”
“副教授而已。”他谦虚地说,“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这家书店打工,顺便写写小说。”
“写小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类型的?”
“都市情感类的。”
“有机会拜读一下。”
“别别别,写得不好,见笑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说他每周都会来这家书店逛逛,以后可以常聊。
他走后,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而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离婚后的第六十天,顾成远又来找我了。
他出现在书店门口,整个人憔悴了很多。胡子没刮,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程瑜,我们能谈谈吗?”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谈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
“你已经道过歉了。”
“那次不够。”他说,“我是认真的,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坐吧。”
我们坐在书店的休息区,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签证的事我听说了。”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有一点。”
“我活该。”他说,“为了一个美国梦,把什么都丢了。工作没了,名声毁了,连家都散了。”
“你爸妈呢?”
“他们回老家了,我妈气得高血压犯了,我爸也不想理我。”他低下头,“我现在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还能重新开始吗?”
“为什么不能?”我说,“你才三十二岁,又不是七老八十了。犯了一次错,不代表一辈子都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光亮。“程瑜,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
“真的?”
“真的。”我说,“刚离婚那会儿确实恨过,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让自己活在那样的情绪里。”
“那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认真地看了很久。
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的丈夫,是我最爱的人。但现在,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顾成远,”我说,“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平静。
是的,我已经不爱他了。
那段感情,那些伤害,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恨他,也不怨他,但我也不再爱他了。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说,“但也只能是朋友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程瑜。”
“不用谢。”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书店。
我看着他走出门的背影,心里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原来放下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离婚后的第九十天,我的小说完结了。
最后一章发布的时候,评论区炸了。很多读者留言说被结局看哭了,说希望女主角在平行世界里能幸福。
我看着那些评论,笑了。
女主角的幸福,其实就是我自己的幸福。
我写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因为我相信,每一个善良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妈妈给我做了一桌子菜庆祝。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全都是我爱吃的。
“多吃点,这段时间辛苦了。”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
“妈,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看你瘦的。”
我笑着把碗里的菜吃完,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饭后,我和妈妈坐在阳台上乘凉。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妈,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妈妈想了想,说:“开心最重要。”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说,“你看那些有钱人,不一定开心。那些有权人,也不一定开心。反而是那些知足常乐的人,活得最滋润。”
“那我算知足常乐吗?”
“你现在不就挺开心的吗?”妈妈笑着说,“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爱好,还有一个疼你的妈。”
“对对对,妈你最好了。”
“那当然。”
我们母女俩笑成一团。
离婚后的第一百二十天,我收到了出版社的邀约。
有一家出版社看中了我的小说,想要出版实体书。编辑在邮件里说,我的故事很打动她,希望能有机会合作。
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妈!我的书要出版了!”
妈妈正在厨房炒菜,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真的?”
“真的!出版社给我发邮件了!”
“哎呀,我闺女要出书了!”妈妈高兴得手舞足蹈,“这可是大喜事,得好好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又吃了一顿好的。
陆景川知道了这个消息,特意买了一束花送来给我。
“恭喜你,大作家。”
“别叫我大作家,怪不好意思的。”
“迟早的事。”他笑着说,“你的书出版了,我一定第一个买。”
“那可说好了,不准反悔。”
“绝不反悔。”
我们相视一笑。
离婚后的第一百八十天,我的书正式出版了。
新书发布会定在市图书馆的报告厅,来了不少读者。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手心全是汗。
妈妈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新买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陆景川坐在她旁边,手里举着相机,不停地拍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
“大家好,我是程瑜。感谢大家今天能来参加我的新书发布会……”
说到一半,我的手机震动了。
本来想忽略,但它一直在震,我只好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美国纽约。
我愣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您好,请问是程瑜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美国移民局的调查员,约翰逊。我们正在调查顾成远先生的移民申请案件,在他的申请材料中,我们发现了一份有你签名的配偶同意书。我们需要确认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配偶同意书?”
“一份授权声明,上面写明你自愿放弃作为顾成远先生配偶的移民申请资格,并同意他从副申请人名单中将你移除。文件上有你的签名和手印。”
“我没有签过这样的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确定吗?”
“我非常确定。”
“好的,我明白了。感谢您的配合,程女士。”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读者们,他们还在等我继续讲话。
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份所谓的“配偶同意书”,上面有我的签名和手印?我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顾成远伪造了我的签名。
我想到离婚前那段时间,他经常让我在一些“公司文件”上签字,说是工作需要。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每次都乖乖签了。
原来那些文件里,有一份是假的。
原来他不仅要抛弃我,还要让我“自愿”被抛弃。
台下的妈妈看出我的异样,快步走上台来。
“瑜儿,怎么了?”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妈,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我收起手机,转向台下的读者,“抱歉各位,我们继续。”
发布会结束后,我没有给顾成远打电话。
没有必要了。
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签证被拒,工作丢了,家庭散了。至于那份伪造的文件,自然有法律去追究。
我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离婚后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
我站在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手里攥着一张机票。
不是去美国的,是去欧洲的。
我的小说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欧洲几个国家出版发行。出版社邀请我去参加国际书展,顺便做几场签售活动。
妈妈和陆景川来送我。
“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妈妈叮嘱我。
“知道了,妈。”
“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好。”
陆景川站在旁边,笑着看着我。“加油,大作家。”
“谢谢。”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妈妈在冲我挥手,陆景川也在冲我挥手。
我冲他们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变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一年前的今天,我刚刚离婚,一无所有地搬出了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年后的今天,我坐在飞往欧洲的航班上,带着自己的作品,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一年里,我经历了痛苦、迷茫、挣扎,但也收获了成长、勇气和新生。
我终于明白妈妈当初为什么让我装傻。
因为她知道,有些仗不值得打,有些人不值得争。
与其在一段已经腐烂的感情里耗尽心力,不如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等到风平浪静之后,你会发现,那些曾经让你痛不欲生的伤害,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跨过去,前面就是海阔天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在舷窗上,温暖而明亮。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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