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观察：从两个生活小细节，反思一下我们的教育缺失什么？/秦庆武

今天是教师节，想围绕教育谈点想法，特别是青少年教育。

最近偶然中刷到一个视频，说的是长沙一个小吃店内，人比较多，一位年轻女士正在柜台前排队交钱，一个4岁的男孩右手拿着塑料玩具，从人群缝隙中跑过来，左手不小心蹭了一下这位女士的屁股。结果这位女士转身就抓住孩子的衣领，弄得孩子哇哇大哭。不仅如此，她还要告这个孩子和他家长，说是摸了她的屁股。

孩子的家长已向她赔礼道歉，但她仍然是不依不饶，并且报了警。经过警员的三次调解，仍然不满意。要把这件事情告到法院。真是不可思议。

这件事情引起了网上的热议。人们一边倒地指责这位女士，有点小题大做。一位4岁的男娃儿，还没有什么性别意识。不过是在跑动中无意的蹭到了一下，就这样不依不饶。实在是说不过去。

后来网友们又扒出来，这位女士原来是一位主播，据说有3万粉丝。她过去发的几条视频博文， 都是与别人吵架的，故意用这些方式引起轰动，并赚取了大量的流量。这更有点让人愤慨。她这种做法等于黑了自己。大量的粉丝会把她拉黑，而不再看她的视频了。

另外一件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 今年夏天，我在一家医院做康复训练。因为病房楼与训练大厅有一定的距离，每天需要两三次进出大楼和训练大厅。因为夏天都开冷气，每次进出的时候都需要开门关门。

而我是一个坐轮椅的老人，由护工推着。每天进出几次大门。如果能碰到有人正好也进出，往往是帮着拉一把门，不再用护工专门跑到前面去拉门。

但时间长了，我发现一个现象，凡是遇到一些4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大都能够帮你拉门，并且等你出去以后再关上门。

反而是那些二三十岁健康的年轻人，对我们视而不见。即使离我们很近，也是自顾自的一拉门，然后扬长而去。从来不看后面还有推轮椅的人。甚至有些年轻的护士和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是这样。

这就让人不得不思考，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变成这样了？是不是我们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

我观察到的这个现象，确实触及了当下社会非常痛心的一个痛点。年轻人表现出的“冷漠”或“不敢帮人”，表面上看是道德或勇气的缺失，但如果深究其背后的教育逻辑，我们会发现这其实是教育在应对复杂社会现实时的一种“系统性失灵”。

这不仅仅是学校的问题，而是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和社会现实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割裂。

具体来说，我认为教育在以下几个层面出了偏差：

一是 “无菌室教育”与“丛林社会”的断层

我们的教育长期倾向于在“无菌室”里培养完美道德，却极少教孩子如何应对“丛林社会”的复杂与风险。

过度理想化：教科书和课堂里充满了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断，教导“助人为乐”、“见义勇为”。但现实社会充满了灰色地带、利益纠葛和人性幽暗。

缺乏风险教育：教育只教了“应该做什么”，却没教“做这件事的代价是什么”以及“如何保护自己”。当年轻人带着满腔热血走进现实，一旦遭遇“农夫与蛇”或“碰瓷”的毒打，他们的道德信仰会瞬间崩塌，进而产生防御性冷漠。这种冷漠，本质上是一种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二是极度功利化导致的“共情能力”萎缩

从幼儿园到大学，我们的评价体系高度单一，几乎完全围绕“分数”和“升学”运转。

精致的利己主义：教育潜移默化地灌输了一种逻辑：一切行为都要有回报，一切时间都要为“正事”让路。帮人被视为“浪费时间”或“低效行为”。

情感教育的缺位：我们花了十几年教孩子如何解题、如何竞争，却很少教他们如何感知他人的痛苦、如何处理人际边界。

当一个人长期处于高压竞争和原子化的社交中，他的“共情肌肉”会退化。不是不想帮，而是感知不到别人的求助信号，或者感知到了却觉得“与我无关”。

三是法治与制度教育的滞后，让“善良”变成了“高风险投资”

这是最现实、也最让年轻人不敢伸手的原因。教育没能跟上社会法治建设的步伐。

权责边界模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教育和社会舆论在“救人”这件事上，缺乏清晰的法律免责边界教育。年轻人不知道：如果我救错了，我会面临什么？如果我被讹诈了，谁来为我作证？

制度保障的缺位：当“彭宇案”等负面案例通过互联网放大，而教育体系没有及时跟进“正当防卫”、“紧急救助免责”等普法教育时，年轻人就会本能地进行成本收益计算：帮人的潜在收益是道德满足感，潜在成本是倾家荡产或牢狱之灾。在理性计算下，不帮成了“最优解”。

四是原子化社会下的“责任分散”教育缺失

集体主义的空心化：我们从小背诵集体主义口号，但在实际生活中，社区、邻里、同学关系正在迅速解体。教育没有教会年轻人在陌生人社会中如何建立新型的互助契约。

我们长期以来进行的都是爱党爱国爱集体的教育，而缺少的是爱“人”的教育。用空泛的人民代替了个体的人。中国传统文化中，从孔子就提出“仁者爱人”。尽管现在我们讲究要弘扬传统文化，但在这个问题上确实有所欠缺的。

旁观者效应：在高度数字化的生活中，年轻人习惯了隔着屏幕点赞，却害怕在现实中与陌生人对视。教育没有引导他们从“网络围观”走向“现实行动”，导致在真实危机面前，大家本能地等待“更有能力的人”或“官方力量”来解决，自己则退化为旁观者。

五是心理韧性与抗压教育的匮乏

习得性无助：现在的年轻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学业、就业和生存压力。他们自身的心理能量已经接近枯竭。教育没有教会他们如何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对他人的善意。

前段时间还刷到一个视频，好像是一群初中生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可能是中考有压力，大家都自顾自地学习。这时候教室的后排有一位同学突然晕倒，发出了“砰”的一声响声。教室的几个同学只是回头看了看，他身边的同学也没有帮助去扶一扶，而只顾自己做题。十四五岁的孩子们，都是自己的同学，怎么居然冷漠到这种程度。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对“恶”的承受力低：因为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一旦在行善过程中遇到一点点恶意或误解，心理防线就容易崩溃，从此“封心锁爱”。

当下的教育给我们带来什么思考？

问题不在于年轻人“冷漠”，而在于教育没给他们足够的爱心。4岁的男娃往往都是人见人爱的，那位女士居然揪他领子，并把他的脖子勒出了几个红道。她不仅没有爱心，而且没有同情心，甚至缺少了基本的人性。

年轻人不是天生冷漠，他们中的很多人在网络上可以为远方的不公愤怒，为流浪动物落泪，这说明底色是热的。

但教育出了问题，在于：

1. 只给了道德的“方向盘”，没给法律的“安全带”。

2. 只教了竞争的“矛”，没教共情的“盾”。

3. 只强调了个人的“成功”，没构建社会的“托底”。

要改变这种“不敢帮”的现状，教育不能只停留在呼吁“要有爱心”，而必须要有根本性的改变：

在法治教育上，应明确告诉孩子：法律是善良的后盾，紧急救助有免责条款，讹诈者有法律制裁。

在技能教育上，普及急救知识、冲突化解技巧，让“帮人”变成一种有能力、有底气的行为，而不是盲目的冲动。

在价值观上，承认人性的复杂，教孩子“带锋芒的善良”：我可以帮你，但我也会保护自己；我依然相信美好，但我懂得识别风险。

只有当教育把年轻人从“无菌室”推向现实，并告诉他们不仅要爱党、爱国、爱集体、爱人民，而是要更爱每一个具体的人时，那些被压抑的善意，才能真正走出来。成为一个充满爱心的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