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棋眼——巴克特里亚

亚洲有一个地方，它历史悠久，4000多年前就已经诞生了青铜文明，仅次于古埃及、巴比伦、古印度、中国等古文明。

它文化灿烂，先秦时代就出现了昌盛的城邦联合王国。

它武德充沛，汉代诞生了与罗马、波斯、大汉齐名的帝国。

它开局即王炸，却在随后的两千年里泯然众人，最后在近现代彻底落后，成为亚洲最混乱、贫穷的地区。

它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巴克特里亚。

亚洲棋眼

世界各国关于中亚、南亚、西亚的划分标准不同。

中国把阿富汗划入了西亚，欧美把阿富汗划入了南亚，还有一些学术研究把阿富汗划入广义的中亚。

之所以界线模糊，就是因为“巴克特里亚”这一地区的存在。

巴克特里亚位于帕米尔高原以西，阿富汗山区北麓，天山支脉以南，伊朗高原东北，地跨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边境。

如果把这一地区单独拉出来，那么中亚、西亚、南亚和东亚的划界将一目了然。

巴克特里亚是亚洲棋眼。

它的北部是广袤的中亚荒漠和天山山麓草原，再向北是连绵7000公里的欧亚草原，历来是游牧民族活动主场，也是近代沙皇俄国的控制区。

它的西南是伊朗高原，一个以绿洲农业为主，荒漠游牧为辅的西亚世界，中古之后伊斯兰世界大本营。

向南越过兴都库什山脉就是南亚，气候炎热，是诞生佛教和印度教的地方，近代是英属印度。

而它的东方则是万山之祖——帕米尔高原，翻过去就是世界的东方——中华文化圈。

四个方向，四个分世界。

千年以来，不管是东西方交流，还是南北方碰撞，巴克特里亚都是绕不过去的地方。

西方的小麦、葡萄等物产乘着驼队从这里向东方传播，东方的丝绸、瓷器也从这里向地中海运输，同样，突厥、蒙古的西征大军也从这里搅动世界。

既是丝绸之路，也是游牧通道，曾因商贸繁荣，也因战乱衰败。

这就是棋眼的重要性。

另外，亚欧大陆被安纳托利亚高原-伊朗高原-青藏高原-云贵高原这一世界级造山带分割成两部分，内部远离海洋，十分封闭，而外部则是阿拉伯、印度、中南三大半岛，毗邻海洋。

要实现大陆内外的交通，巴克特里亚就是最“薄弱”的部分。

19世纪俄国的南下印度洋战略，还有英国北上中亚抵御俄国扩张，都不约而同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甚至1979年苏联、2001年美国入侵阿富汗也是基于此地缘逻辑。

这个地缘模型再一次赋予了巴克特里亚独特的意义。

早期文明福地

巴克特里亚的地理位置和自身条件让它吃到了早期文明红利。

4000多年前，文明古国中的尼罗河、两河流域、黄河流域农业文明已经兴起，方国（城邦）与部落共存，亚欧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也进入了文明时代，青铜和马车逐渐成熟。

处于交通要道的巴克特里亚也沐浴到了文明之光。

这里处于北纬36-38°，是早期农业文明最舒适的纬度。平原虽然干旱少雨，但是高大的帕米尔高原、天山、兴都库什山脉拦截西风带水汽形成降雨，孕育大量河流。

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的阿姆河（上游叫喷赤河）从吐火罗盆地穿过，与兴都库什山脉北侧的多条河流一起在山前冲积成肥沃的绿洲。

无论纬度还是地理环境都和两河流域非常相似，天然能够承载西亚文明的扩散。

巴克特里亚虽能连接四方世界，但东方的帕米尔高原和南方的兴都库什山脉，其险峻远超西侧的伊朗高原和北部的中亚荒原，所以巴克特里亚最容易受到来自西亚和中亚（北亚）的影响。

确切说是巴比伦通过波斯的二传手文明，和中亚草原上的印欧游牧部落影响。

根据考古测定，巴克特里亚早期文明人种基因来自伊朗-安纳托利亚高原农耕群体占据80-90%，剩下少量基因是印欧游牧族群。

当然，物产和文化上它们也受东亚和南亚的影响。

总之，青铜时期巴克特里亚进入了自身的文明时代，小麦、小米（粟）、葡萄在山前绿洲广泛种植，农业城邦次第出现。

而北部的邻居——阿姆河、锡尔河之间（粟特地区），和费尔干那盆地（大宛）进入农耕文明则要稍晚。

粟特和大宛的绿洲面积并不亚于巴克特里亚，但其更高的纬度（北纬40°左右）让无霜期更短，且更容易受到游牧民族的冲击。

所以，文明早期的粟特和大宛更多的还是草场，本文的主角巴克特里亚占据了先发优势。

古典版本之子

农业发展奠定了巴克特里亚的物质基础，让巴克特里亚成为重要地缘角色的另一个因素是“封而不闭”的地缘特征。

如同中国早期文明，成为一个政权龙兴之地的往往不是开放的华北平原，而是相对封闭的关中沃野。

巴克特里亚也是如此。

巴克特里亚东部是吐火罗盆地，被群山三面合围，西侧开口是卡拉库姆沙漠，整体上是“围三阙一”的地缘格局。

但是阿姆河和连绵的沙漠本就是一处天险绝地，在游牧民族组织度、军事技术都比较差的中古以前，巴克特里亚的地缘格局可以说相当优秀。

当亚历山大的马其顿兵团远征至此，富庶的农业城邦和优秀的防守条件让巴克特里亚成为东方的统治中心，巴克特拉城闻名于世。

不过，整个大陆内部的文明区域高度依附农业绿洲，它们如同大海上的孤岛，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都得把这些孤岛当作跳板，不管是谁都难以有效整合所有绿洲。

很快，亚历山大帝国瓦解，塞琉古王朝鞭长莫及，巴克特里亚独立发展。

巴克特里亚强盛之时北抵咸海，南至阿拉伯海，东到费尔干那盆地，西及里海，达到殖民城邦时代控制极限。

但是，殖民城邦的松散和绿洲的碎片化必然让统治不够稳固，其核心区仍然是狭义范围的巴克特里亚。

其实莫说整个王国，就是巴克特里亚本部也经常依阿姆河分为两部分。

阿姆河以北虽受群山拱卫，但是山麓草原本就是游牧部落草场，并不能完全隔绝游牧民族的冲击，所以巴克特里亚的核心在阿姆河以南，今天阿富汗境内。

即便北方游牧兵临阿姆河，背山面河且前方还有沙漠、沼泽阻挡的巴克特拉仍有抵挡之力。

西汉中期，奴隶制的巴克特里亚王国被西迁的大月氏所灭，大月氏中的一支征服各部建立贵霜帝国，巴克特里亚走上历史巅峰。

贵霜帝国与西汉、罗马帝国、安息帝国齐名，是当时的世界四大帝国，其前期统治中心在蓝氏城，也即是反复提及的巴克特拉。

四大帝国同时强盛，开发了东西方商路，保护了过往商旅，丝绸之路形成。

走向衰落

汉帝国、贵霜帝国、安息帝国，这些古典帝国吃下了历史版本红利，游牧民族的游骑兵、组织度都不成熟，无法与规模庞大、技术先进、组织度严密的帝国抗衡。

巴克特里亚这个亚洲棋眼在此时达到历史巅峰。

数百年后，随着技术扩散、气候变化，历史版本更新，游牧帝国兴起，东西方同时陷入混乱。

中国进入五胡十六国时期，蛮族入主中原，贵霜帝国陷入分裂，后被白匈奴所灭，安息帝国崩溃，罗马帝国灭亡。

巴克特里亚这种农业绿洲逐渐失去竞争优势。

第一，游牧民族的组织度和军事能力大幅增强，上马能战、下马能牧的生活方式大大降低了军事成本，远程奔袭能力大幅提升，跨度不大的沙漠对草原骑兵失去屏障能力。

第二，农业技术发展让纬度更靠北的粟特、费尔干那农业生产力提升，巴克特里亚失去生产力优势。

第三，粟特是中亚农业绿洲中心，七河流域是游牧中心，二者地位的上升促使丝绸之路主线北移，撒马尔罕逐渐取代巴克特拉。

白匈奴建立的嚈哒帝国是最后一个以巴克特里亚为统治中心的帝国，拔底延（即巴克特拉/蓝氏城）走向落日余晖。

六世纪中叶，兴起的突厥汗国和萨珊波斯联合灭亡嚈哒帝国，巴克特里亚一分为二，阿姆河以北划入突厥，以南划入波斯。

失去版本优势的巴克特里亚再也不能掌控自身命运，开始在西亚和中亚草原之间摇摆，区域舞台中心也转移到了伊朗高原边缘的呼罗珊地区。

受呼罗珊影响，巴克特里亚步入波斯化历史进程。

七世纪中叶萨珊波斯被阿拉伯帝国灭亡，巴克特里亚地区也随之伊斯兰化。

再后来，阿拉伯帝国逐渐被西迁的突厥人夺舍，随后的几百年间，整个中亚、西亚甚至南亚北部建立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突厥化汗国。

衰落的巴克特里亚要么成为汗国的一部分，要么被两个汗国以阿姆河为界一分为二。

13世纪蒙古兴起，攻入中亚的西征军覆灭了撒马尔罕、布哈拉等一票丝路名城，邻居巴克特里亚也未能幸免，诸多历史遗迹几乎随之抹去。

巴克特里亚彻底沦为封闭保守的落后地区。

1500年，突厥化的蒙古人领着蒙古、突厥、土著杂揉部落建立了布哈拉汗国，以粟特地区为中心。

巴克特里亚作为其南部边疆存在了数百年，与西亚的萨法维王朝拉锯，与南亚的莫卧儿帝国对峙。

19世纪，沙俄吞并中亚，英国干涉，最终沙俄与阿富汗瓜分巴克特里亚，阿姆河以北属沙俄，阿姆河以南属阿富汗。

巴克特里亚最终连一个整体都未能保全。

最后的“巴克特里亚”

巴克特里亚虽被瓜分，但其地缘特征仍在发挥作用。

不同于整个中亚都被突厥化，巴克特里亚“围三阙一”的特点保护了残存的古老民族。

从突厥入侵之后，巴克特里亚核心逐渐被突厥化的乌兹别克人占据，波斯化的本土居民在外族压力下逐渐向高地迁移，北边的天山，东面的帕米尔高原，南侧的兴都库什山区都成了其庇护之地，依托山地防御，山前平原也有大量遗留。

突厥人称这些说波斯方言的本土居民为“塔吉克人”，因生活地点不同又分“平原塔吉克”和“山地塔吉克”。

它们在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均有分布，塔吉克斯坦约有700万人，阿富汗约有1000万人，在我国也有少量分布。

塔吉克斯坦的塔吉克人作为主体民族虽然贫穷，但最起码能独立自主，阿富汗的塔吉克人作为少数民族就一言难尽了。

他们长期游离在阿富汗政权核心之外，成为所谓的“分裂势力”、“抵抗组织“，还和低地平原的乌兹别克人存在冲突，最终影响整个地区的安全稳定。

结语

巴克特里亚早期是地区文明中心，古典帝国时代走向历史巅峰，中古之后逐渐衰落，至近代跌落深渊。

地区整体性被现代国界线瓜分，下层的民族、文明性也发生部分迁移，但底层的地缘逻辑不会改变。

它曾因地区完整、丝路明珠而兴，那么它的未来也必落在地区整合、交通互联互通上。

中吉乌铁路虽已动工，但是中国至西亚最快捷的交通线仍是穿越葱岭古道、走巴克特里亚的古老路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