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全球市场大洗牌：在华“向外”，在美“向上”

【导语：全球汽车产业正在经历新一轮重构。新能源汽车、智能化以及中国汽车产业的崛起，正在推动跨国车企重新调整全球研发、生产和市场布局。大众推出“2030未来计划”，正是这一趋势的缩影，其在中国与美国市场的战略定位发生明显改变。】

张弛

当地时间9月3日，大众汽车集团监事会批准名为“2030未来计划”（Future Plan 2030）的全面改革方案。根据该计划，大众集团将进一步削减员工规模，累计裁员人数可能达到5万至10万人；车型数量将减少约50%，产品复杂度降低约75%，同时进一步压缩全球工业产能布局。

这意味着，大众集团首席执行官奥利弗·布鲁姆（Oliver Blume）获得了迄今为止最明确的改革授权，将对这家旗下拥有奥迪、宾利、保时捷和斯柯达等众多品牌的全球汽车集团进行大规模重塑。在这场涉及组织架构、产品体系和产能布局的全面改革中，大众集团对中国和美国两大核心市场的战略定位调整，无疑是外界最为关注的焦点。

中国市场角色发生本质变化

根据大众最新规划，在中国市场，大众将根据调整后的增长预期重新布局业务，并计划扩大从中国向“全球南方”市场的出口。

今年上半年，大众在中国的三家整车企业与其他外资合资车企一样面临较大压力。其中，一汽-大众销量为51.52万辆，同比下滑约25%；上汽大众销量为33.86万辆，同比下滑超过30%；大众安徽终端销量则仅约0.67万辆，整体规模仍然较小。在中国市场增长承压、产能利用率下降的背景下，将中国进一步打造为全球生产和出口基地，有助于大众提高现有产能利用率，并最大程度降低产能闲置带来的成本压力。

但将中国的角色从“本土销售市场”进一步延伸至“全球车型生产基地”，也意味着大众欧洲工厂将面临更大的产能和成本压力。大众表示，目前尚无法保证2031年至2034年期间德国埃姆登、茨维考、汉诺威和内卡苏姆工厂的生产安排，并正在评估这些工厂的替代用途。大众集团同时指出，目前其欧洲工厂存在超过50万辆的过剩产能。

大众推动这一调整，核心原因仍然在于中国与德国制造成本之间存在显著差距，尤其是人工成本差距。大众内部数据显示，德国埃姆登工厂的人工成本约为74欧元/小时，而中国天津工厂仅约12欧元/小时，前者约为后者的6倍。Harbour Report的数据也显示，德国汽车制造的平均人工成本约为3307美元/辆，而中国仅为597美元/辆，前者约为后者的5.5倍。再考虑工时、能源以及固定成本等因素，德国制造的整体成本竞争力明显弱于中国。

而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加速全球化，大众未来不仅需要在中国市场与本土品牌竞争，还需要在全球市场与这些中国品牌正面交锋。在这种情况下，利用中国成熟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和供应链体系，以更低的成本生产全球车型，再出口至关税相对较低的海外市场，无疑是大众提升全球成本竞争力和利润率的一条捷径。事实上，大众目前已有大量零部件从中国采购。对于大众而言，如果能够进一步将中国成熟的零部件供应链、制造能力和整车产能整合起来，在中国完成整车生产后出口至那些对中国制造汽车不征收高额关税的市场，就能够进一步释放中国供应链的成本优势，并改善集团整体的盈利能力。

美国市场亟需反转

作为全球第二大汽车市场，大众在美国的表现也并不理想。2026年上半年，大众集团在美国销量约55万辆，同比下降约7.4%；相比之下，大众在全球范围内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丰田同期在美销量达到124.3万辆，同比增长0.5%。凭借成熟的混合动力产品体系以及较为完善的SUV产品布局，丰田依然保持着较强的市场竞争力。在短期内中国汽车市场难以实现快速增长的情况下，美国市场无疑成为大众提升全球销量和盈利能力的重要突破口。

美国市场对大众的吸引力，不仅在于庞大的销量规模，更在于其较高的盈利潜力。2026年上半年，GM北美业务调整后EBIT利润率达到9.3%，福特集团约为6.6%，均明显高于大众集团同期3.8%的营业利润率。尽管各家公司统计口径存在一定差异，但这一对比仍然能够说明，以美国市场为核心的汽车业务整体具有更强的盈利能力。这主要得益于皮卡、大型SUV等高价值车型占比较高，以及车企较强的产品定价能力。因此，对于大众而言，美国市场的战略价值并不仅仅是“卖更多的车”，更重要的是通过布局高价值车型，提高单车收入和利润水平，从而改善集团整体盈利能力。

基于这一判断，大众正在重新定义美国市场的角色：从传统的销售市场，进一步升级为本地化生产和增长市场。通过针对美国消费者需求开发皮卡、大型SUV等产品，并在美国本土实现生产，大众不仅能够提高产品与当地市场需求的匹配度，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关税、物流以及全球供应链波动带来的风险。

在这一战略下，专门针对美国市场打造的Scout品牌，以及大众在美国的本土生产布局，将成为其扭转北美市场表现的重要抓手。尤其是Scout，如果能够在皮卡和大型SUV等美国优势细分市场取得突破，将有望帮助大众补齐其在美国高价值车型领域的短板。除此之外，大众对Rivian的投资也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通过与Rivian建立更深层次的合作，大众一方面可以分享Rivian未来业务增长所带来的潜在收益，另一方面也能够借助Rivian在美国市场的本土化研发能力和技术积累，加速推进软件定义汽车以及电子电气架构的本地化开发。

跨国车企调整全球定位

中国依然是全球第一大汽车市场，并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保持这一地位。但与此同时，由于产能过剩引发的价格战短期内难以缓解，不仅中国本土车企需要加快“走出去”，跨国车企也需要重新思考中国业务在全球体系中的定位。

在新能源、智能网联以及供应链领域，中国汽车产业已经形成较强的全球竞争优势。利用中国的技术、研发效率和制造成本优势来反哺全球市场，正在成为跨国车企调整中国战略的重要方向。

其中，雷诺、福特、大众和特斯拉已经从不同程度上开始尝试这一模式。雷诺虽然大幅收缩中国传统整车业务，但仍保留约150人的上海研发中心，面向欧洲开发低成本电动车，包括售价目标低于2万欧元的Twingo E-Tech；福特则将中国逐步打造为出口基地，2024年其中国业务（包括出口）实现约9亿美元EBIT；大众也在探索将中国开发和生产的车型出口至中东、乌兹别克斯坦、东盟和韩国等市场，其中国开发车型目前已贡献合资企业约75%的客户交付量；特斯拉则已经将上海超级工厂打造为全球供应基地，2026年第二季度其出口量首次超过工厂产量的一半，目的地覆盖欧洲、亚太和加拿大等市场。

因此，跨国车企在中国的竞争逻辑正在发生变化。中国的价值已经不再只是“市场有多大”，而是“中国能够为全球业务提供什么”。从目前的趋势看，答案主要包括研发效率、供应链成本和制造能力。这也意味着，即使中国汽车市场进入低增长阶段，中国业务对于跨国车企依然具有重要战略价值。未来，“中国研发、中国制造、全球销售”将可能成为越来越多跨国车企重新定义中国业务的一种重要模式。换句话说，中国正在从全球汽车产业最大的消费市场，逐步成为重要的研发中心、制造中心和全球出口基地。

点评

从行业角度看，未来跨国车企的竞争将不再只是争夺市场份额，而是重新组合全球不同区域的优势。中国的新能源产业链和制造成本优势、美国的高价值市场和盈利能力，以及欧洲的品牌和技术优势，都将被纳入新的全球产业布局。因此，大众的调整并非个案，有可能预示着全球汽车产业链和利润中心正在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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