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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因救摔倒老人错过了重要大考,无奈报了大专,40多天后老人的儿子登门:小兄弟,我给你发录取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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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柏油路晒得发软。

我蹬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准考证,脑子里全是二十分钟后的语文开考铃。

路口围了一圈子人,地上蜷着一个老头。

没人动。

那天我也看了下表,然后扔了自行车。

救护车拉走老人,我拼命蹬到考场,校门关了。

四十多天后,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我家门口,开口第一句:“小兄弟,我给你发录取单。”我端着碗,半天没放下来。



01

那天的太阳毒得不像话。我六点半就出了门,母亲往我书包里塞了两根香蕉,又拿湿毛巾包了一瓶凉白开。

“别中暑了。”

我嗯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子。父亲在院门口站着,没说话,就拍了我一下肩膀。

那一下拍得挺重。我骑出去老远,肩膀还有点发麻。

高考头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倒不是紧张,就是脑子一直转。一会儿想着语文的古文默写,一会儿想着爷爷。

爷爷是前年春天没的。那天早上他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倒地不起。路过的人很多,来来往往,就是没人伸手。

等有人打了急救电话,已经晚了半个多小时。医生说得的是脑溢血,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母亲说,爷爷要是早送来二十分钟,兴许能把人拽回来。

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从那以后,我在路上看见老人走得慢,总会停下来等一等。

脚踏板转得飞快。路线是提前踩过点的,从家到考点,骑车十五分钟。我留了二十分钟的余量,时间够。

到第七分钟的时候,我拐上建设路。前方十字路口围了一圈人。

我本来想绕过去。车子已经偏到马路牙子上,准备从旁边穿过。

可是眼睛的余光扫到了地上那个人。

一个老头,侧躺在地上,一只胳膊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微微打着颤。灰色短袖,头发全白了,脸上沾着土。

周围七八个人,有的举着手机拍,有的交头接耳,没一个人上前。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骑车的手不受控制地捏了刹车。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愣了几秒。书包里的准考证硌着后背,硬邦邦的,提醒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可是那个老头的手指还在动。

那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地面,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就像爷爷当年躺在地上的样子。

我把车一扔,冲了过去。

“大爷!大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蹲下去,伸手去扶他的头,又不敢用力。人群里有人喊:“小伙子,别乱动,万一骨折了就麻烦了。”

“打120!”我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有个中年妇女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我抖着手去摸老人的口袋,找出一部老人机。

锁屏没设密码,我翻开通话记录,拨了最近一个号码。

对方接通了,是个男声:“爸?

“你爸在建华路口摔倒了,我们叫了救护车,你赶紧过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说:“我马上到,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

救护车来得很快。

路上我在想,我应该走了。

可是急救人员让我帮忙抬担架,我搭了把手。

老人被抬上车时,忽然攥住我的手指头。

他眼睛没睁,攥得却紧。

“别怕大爷,医院马上就到了。”我轻轻掰开他的手,转身去扶自行车。

准考证还在车筐里,被太阳晒得温热。我跨上车,拼命蹬。

到考场时,大门已经关了。

铁门紧闭,门口两个保安拦着。我掏准考证给他们看:“求你们了,我爸我妈盼了十多年了,就让我进去吧!”

保安摇摇头:“规定就是规定,过时十五分钟,一律不能进场。”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汗从额头一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阳光白光光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那里,听着校园里隐隐传来的广播声,知道里面已经发卷了。

后来考场外头只剩我一个人。没敢回家。骑着自行车在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绕到河边,我停下来,坐在河坝上。河水混浑浊浊的,看不出个颜色。

我一遍一遍想着爷爷倒在地上的样子,又想着自己自行车蹬得有多快。可是越想着,心里越堵。

天黑透了才进家门。父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考完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蹲在地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爸,我没考成。”

“啥?”父亲晾衣服的手停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路灯底下,父亲的脸上慢慢变了颜色。从疑惑变成发白,再变成铁青。

“我路上碰到一个老头摔了,我送他去了医院。回来晚了,考场关门了。”

父亲手里的衣服啪地掉在地上。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砰地把门带上了。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看我又看看紧闭的房门。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铁锅铲,锅铲上沾着油,在灯光下泛着光。

好半天,她轻声说:“先洗手,吃饭吧。”

我进了厨房。桌上放着三碗饭,一盆红烧肉,一盘拍黄瓜。跟平常一模一样的菜。我坐下,拿起筷子,却不敢动。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玻璃摔在地上碎掉的声音。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又继续给我夹菜。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我一块也没咽下去。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他爷爷就是这么没的,他见不得老人倒在地上,这我能怪他吗?”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闷在枕头里,“可这是他的高考啊,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母亲没有说话,只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咬住被子一角。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枕巾。

那个问题从那一刻起就扎进脑子里:如果那天我没停下来,现在是不是已经考完语文,正躺在床上安安稳稳地睡觉?

可我又想起了那个老头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地面,像在抓什么东西。

我还是没法后悔。

02

出分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敢去看榜。

中午,母亲敲了三次门。最后一次,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搁在书桌上,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不管考成啥样,妈都高兴。”

字是用铅笔写的,像是怕写得重了,让人看了心里难受。

下午,父亲从外面回来,脚步在院子里停了好一阵子。他在台阶上坐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碾。

我隔着窗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后来还是母亲回来,在巷子口遇到邻居赵婶,赵婶拦住她问:“你家小子考了多少分?”

母亲笑了笑,说:“成绩还没出来呢,再等等。”

赵婶走后,母亲蹲在巷子口的石阶上,半天没站起来。

晚上,父亲自己喝了一瓶啤酒,然后让我把志愿填了。

“分够不够重点?”他问。

我摇摇头,声音干涩:“重点进不了。普通本科能上。”

父亲沉默了很久。啤酒瓶子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填吧,能上就好。”他把酒瓶子顿在桌上,“总比上大专强。”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在屋里填志愿表的时候,笔尖抵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我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盯到眼睛发酸。

最后,我填了一所省城的大专,专业叫建筑工程技术。

填完之后,我没让父母看,直接装进信封,第二天交到学校去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五百四十六分。超了本科线二十八分。

我站在学校宣传栏前,看着上面贴出来的分数段统计。

陈斌站在旁边,斜着眼看了我一眼,说:“哟,这不是咱们班的活雷锋吗?五百四十六,上大专亏了。”

我没搭理他,转身就走。他在背后喊了一句:“你说你那天要是没做好事,现在不就能跟咱一块庆功了嘛!”

阳光照在后背上,火辣辣的。我加快脚步,头也不回。

回去的路上,路过建设路那个十字路口。地上干干净净的,跟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的生活,确确实实被那一场善事搅了个翻天覆地。

陈斌他爸陈国华跟我爸在一个厂里上班,一个车间,两台冲床挨着。

出分那天下午,陈国华在车间里当着我爸的面念叨:“要说还是你家小子运气好,碰上个老头上赶着让他救。这要搁我家陈斌,打死他也干不出这种事儿来。”

我爸当时正在干活,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耳朵里。他没还嘴,只是狠狠踩了一脚冲床。车间里轰隆轰隆的,什么话都被机器声吞了。

晚上回来,父亲坐在门槛上,一只脚踩在门沿上。他手里的烟点了三次,又掐了三次。

晚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要不复读一年吧。”

我筷子顿住,看了看他。父亲没有抬头,一个劲儿扒饭。

“再读一年,明年指定能考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家里的底子。

母亲在小饭馆帮工,一月两千出头。

父亲在厂里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三千多块。

这些年供我读书,攒下的钱全在存折里,不到两万块。

复读一年,书本费、学杂费、食宿费,没有八千块钱下不来。这个数目对这个家来说太重了。

“算了,”我说,“大专就大专吧,早点出来挣钱。”说完这句话,我没敢抬头去看母亲。

母亲坐在对面,碗里的饭扒拉了一口,就搁下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响声,很久很久都没关。

我起身走过去,隔着门缝看见母亲站在水池前,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盖住了她的声音。

我没推门,就这样站在门外,直到水声停了才走开。

晚上,我记得很晚才睡着。窗外的月亮白惨惨的,照进来落在床前。

我盯着那团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这人心里头如果真有一杆秤,一头搁着良心,一头搁着命运,到底哪头更重一些?

我没想明白。但我知道,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停下来。

因为爷爷倒在地上时的那双手,我永远忘不了。

那年春天,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提着篮子去菜市场。他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滑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地上。

有人看见了,有人绕着走了。还有人停下来看了两分钟,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碰瓷的”,然后走了。

后来是一个卖菜的大姐看不过眼,拿他的手机拨了我父亲的电话。父亲赶到的时候,距离爷爷摔倒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救护车来了,医生摇了摇头,说耽误太久了。爷爷在医院躺了三天,再没能睁开眼睛。

最后那三天,爷爷什么都说不出来,一直流眼泪。

他走的那天晚上,母亲哭得站不住,父亲跪在病床前,额头抵着床沿,一声不吭。

后来我收拾爷爷的遗物,在他口袋里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给我孙子买双好球鞋。

那是我十六岁生日前随口提过的话,说打篮球缺一双像样的球鞋。

那之后,我在路上看到老人,总会多看一眼。

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有人停下来扶一把,爷爷是不是还能多陪我们几年?这个念头像根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所以当那个老头倒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法走开。

我停下来了。

我救了他。

我错过了高考。

这两件事像一杆天平的两头,在我心里晃来晃去。白天晃,夜里也晃。晃得人心烦意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03

高考成绩下了之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志愿填报说明会。我没去。

陈斌去了,回来之后在巷子里拦住我,手里捏着一张印着学校名头的宣传单,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到没有?省城重点大学,我第一志愿。你看看你,啧啧。”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陈斌比我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人的时候,那副得意的神色,比门楼子还高。

他爸陈国华站在巷口,跟我爸打了个照面。

陈国华先开了口:“老李啊,你家李峥志愿填好了没有?”

父亲脖子梗了一下:“填了。”

“填的哪儿啊?”

“省城,大专。”

陈国华脸上那表情,像是捡了钱似的。

嘴上却装得很像那么回事儿:“哎呀,大专也挺好,学门手艺,出来一样挣钱。不像我家陈斌,非要去省重点,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下来得花好几万,愁都愁死了。”

这话听着像是诉苦,实则是刀子。一刀一刀往父亲心口上插。父亲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陈国华在外头啧了一声,回头跟别人说:“考上大专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嘛,又不丢人。”

那阵子,镇上到处都在说我的事。

但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

镇上信用社的孙大国逢人就讲:“那哪个小伙子脑筋有问题,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把高考都耽误了。我看他多半是心里没底,找个台阶下。

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没说话,只是晚上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把一只碗打碎了。

碎片落了一地。她蹲下去捡,被碎片割破了手指。我听见声音跑进去,看见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带血的瓷片。

我过去拉她:“妈,你起来。”

她没动。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妈没事,你去学习吧。”

“妈,”我看着她,“录取通知书过两天就到了,我去省城读大专,三年时间,出来照样能找到工作。你别听那些人瞎说。”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旁边搁着前两天郭志远送来的那箱牛奶,当时她不知道是谁送的,现在只知道是那个摔倒老头的儿子。

她看了那牛奶一眼,又低下脑袋。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郭志远那天告别之后,并没有回了省城。

他先去找了事发路段的环卫工,又跑了附近几家商铺,一家一家问。

最后找到路口那家小卖部的老板,老板还记得那天的事,说是一个瘦高个小伙子,骑车骑得飞快,把自己的自行车扔在地上就去扶人,连车都没锁。

郭志远把这些话记在一张纸上,收进兜里,像收着什么宝贝。

那天我回家时,父亲正在院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张纸。

我走近一看,是大专的报到须知,上面写着报到日期、地点、注意事项。

父亲拿着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了。

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

我喊了一声“爸”,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里红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别的。

“报到的时候,我和你妈送你。”他出了半天神,说出这么一句。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的画面一片混乱,一会儿是爷爷倒在地上,一会儿是那个老大爷被人扶上车。

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天大亮了。院子里的鸡叫了两遍,母亲在厨房里拉风箱,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像一条细长的路,不知通向哪里。

我忽然想,那个被救的老人现在怎么样了?

人救下了,送去医院了,之后的事呢?他醒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那天郭志远到医院之后,有没有找到他父亲?那个老人知不知道,那个救他的年轻人为了他错过了高考?

我在想,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也像我爷爷当年那样,沉默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反正他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睡了过去。生活总得过下去,我现在要做的,是收拾好行囊,去省城报到,读那个大专。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四十多天后,郭志远会拎着一袋水果出现在我家门口。

那是九月的一个下午,日头西斜,蝉叫得厉害。

我刚从镇上报完到大专的行李回来,准备擦洗一下那条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

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父亲在院里给自行车打气。

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很轻,有点犹豫。

父亲放下打气筒,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四十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

头发梳得整齐,眼镜片反着光。

他微微弯着腰,站在门槛外边问:“请问,这是李峥同学的家吗?”

父亲愣了一下:“你找谁?”

“您是李峥的父亲吧?”中年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双手递过去,“我姓郭,叫郭志远。四十多天前,在建设路十字路口,您儿子救了一位摔倒的老人。那个老人……是我父亲。”

父亲握着打气筒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郭志远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大哥,我来就是想当面跟您和李峥说一声谢谢。那不是什么小事,那是一条人命。”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她看着郭志远,嘴唇微微发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爸……你爸没事吧?”

“没事,”郭志远点点头,“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天天念叨着要找恩人,我找了四十多天,今天才算找到。”

院子里的鸡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郭志远,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

他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鞠了一躬。

“小兄弟,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可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04

郭志远进了屋,母亲慌慌张张地倒水,又跑去厨房切了一碟子西瓜。父亲坐在堂屋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郭志远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声音放低了问:“我听说……李峥那天为了救我爸,错过了考试?”

父亲没说话。低下头,用手搓了一把脸。

郭志远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开口说:“大哥,嫂子,这件事是我爸和我的一块心病。那天我不在医院,赶过去的时候,我爸已经推进急救室了。医生说是轻微脑梗,再晚送十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屋里。

“我一直在找我爸的救命恩人。找了四十多天,打听了很多人,才找到你们家。我今天来,一则是当面道谢,二则……”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到父亲面前,“我听说李峥的成绩过了本科线,但因为错过了那天的考试,被调剂到大专去了。我回去查了查,这个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有一道亮光闪过:“转机?什么转机?”

郭志远说:“李峥那天错过的是省城实验中学组织的一场自主招生加试。这个加试的分值占比很高,没有参加就相当于失去了竞争那所学校的资格。但李峥的高考文化课成绩我查过了,五百四十六分,超了本科线二十八分。这个分数,放在省城任何一所本科院校,都够得着。”

够得着?”父亲前倾了身子,声音有点发抖,“那他能上?不是说错过加试就没机会了吗?

郭志远沉默了一下,斟酌着说:“正常情况下,确实没有机会了。但我回去之后,把李峥的情况向省教育厅提交了一份详细材料,包括我爸的诊断证明、120的出车记录、现场目击者的证言,还有李峥的文化课成绩。”

“领导看了材料之后说,这种情况属于见义勇为导致无法正常参加考试,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但最终能不能补录,还得看学校那边的意思。”

父亲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来回好几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抢了先:“那……那学校那边什么说法?”

郭志远看了一眼母亲,目光里带着一丝为难:“学校的意思是,自主招生加试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录取名单也公示过了。这个时候补录,涉及到招生指标和程序问题,不好办。”

屋里静了下来。那只老挂钟在墙上滴滴答答地走着。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放下,眼神暗了下去,像一盏油灯被风吹灭了。

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从郭志远开口提到“转机”那两个字起,我心跳得就很快。

可当他后面的话说出来时,那股突突的跳劲又慢慢平息了。

我就知道,不会有那么容易。

不过,”郭志远又开口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告诉你们‘不行’的。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把那张纸条放回裤兜里,正了正身子:“我今天来,是想先把话说清楚,请你们放心。我郭志远不是那种说完谢谢就拍拍屁股走人的人。我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事我一定会想办法。李峥错过了那场考试,是因为救我爸,这个情,我得还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父亲嘴唇颤了颤,声音有些发哽:“郭兄弟,你能来看我们,说一声谢谢,我们就知足了。这个事……不怪你爸,不怪你,怪我家小子没福气。”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郭志远摇了摇头,“我爹当了一辈子教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善有善报’。他退休那年在学校门口跌了一跤,就是你们家李峥把他扶起来的。这件事能让我爹捡回一条命,这个恩,我不能不报。”

他说完,站起来:“我今天先回去了。回去之后,我再想办法。不管成不成,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父亲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再说什么,被郭志远握住了手:“大哥,你不用送。”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层我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水底下的暗流,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总觉得刚才他那句话里头,好像还藏着别的意思。

可我当时没想明白。

晚上吃饭时,父亲破天荒从柜子底摸出一瓶白酒,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盅。他不说话,就一口一口地抿着。母亲给他夹菜,他也只是嗯一声。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把酒盅顿在桌上,声音闷闷的:“那姓郭的,看着像个有本事的人。”

母亲嗯了一声。

“他说有转机,”父亲又说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我,“你说,能是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碗里的米饭扒拉了一半,搁下筷子,说了句“我吃好了”,起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盯着窗外那弯月亮。月光照了进来,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起郭志远离开时那句“我一定会想办法”。

那七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颗石头投进了水塘,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久久不能平息。

我本来已经死心了。我已经认了。可他那句话,又在死水底下冒出了一点热气。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05

三天后的中午,郭志远又来了。

这回他没拎水果牛奶,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印着省教育厅的红色抬头。

他站在院门口,汗衫袖口卷到手肘,一看就是刚从长途车上下来,赶了不少路。

父亲正在院里修理那辆旧自行车,看见他,手一抖,扳手差点掉地上。“郭兄弟,你怎么又来了?”父亲站起来,声音又惊又喜。

郭志远走进院子,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几页纸。

“大哥,我回去之后,把材料递交到了省城那边。省里一位老领导看了李峥的救人记录和高考成绩,批了一句话:‘品学兼优,建议该生所在高校予以考虑。’”

父亲听不懂那句话的分量,但他看得懂郭志远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带着一丝笑意,又带着一丝郑重。

“有领导批示,事情就有转机了。”郭志远顿了一下,“但省城实验中学那边,招生工作已经进入尾声,录取名单都公示过了。领导批的这句话,只是一个方向,具体执行,还得看学校的态度。”

父亲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母亲从屋里端出水来,放在郭志远面前,又退到一边。

“那学校那边的态度是……”

郭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几页纸收回去,重新装进文件袋里,沉默了一会儿:“实不相瞒,学校那边,我还没有正式去谈。”

“这个事不能急。领导批示是上下沟通的结果,但学校那边有学校的流程。我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由头,去跟他们当面谈。”

他说完这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父亲看不懂的意思。

我站在屋檐下,总觉得他这话没有说完。

但没有等我细想,郭志远就站起来告辞了。

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李峥,你把你那天救人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下来。包括时间、地点、当时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写完之后,你妈妈签个字。到时候,我拿这个去做材料。”

我愣了一下。他补了一句:“救人这种事,别人说的不算,你亲口说的才行。”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他为什么要用这个。

郭志远走后,我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着笔,半天却落不下一个字。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紧过一阵。

我努力回想着那天每一个细节。

那路口,那老人,那人群。

阳光刺眼,空气里有股柏油被晒化的味道。

老人倒地,手指轻轻颤着。

我扔下自行车冲上去。

救护车来了,我扶着担架。

老人的手,握了我一下。

这些画面像放老电影似的,一幅一幅在脑子里过。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写到一半,母亲端着水进来,搁在桌角。她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写。

写到最后,我歪歪扭扭地落了个名字:“李峥”。又添上日期。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忽然想起郭志远走时那个眼神。

我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字,愣了一会儿。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嗓门:“老李!老李在家不?”

是陈国华的声音。

父亲从屋里出去,就看见陈国华跨进门来,手里拎着两条鲫鱼,笑着往父亲手里塞:“呐,河里摸的,给你家小子补补脑子。听说他救的那个老头的儿子又来了?怎么着,是不是给你家送钱来了?”

父亲脸上挂不住,把那两条鱼推回去:“没没有的事,就是来道了声谢。”

“道谢?”陈国华挑了挑眉毛,往堂屋方向探了一眼,“光道谢不够吧?你家小子为了救他家老头,可是把前途都搭进去了。他怎么着也得赔个三五万才说得过去。”

这话一出,父亲的脸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郭志远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了起来:“这位大哥,您这话说岔了。”

我抬头一看,郭志远又折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包东西,像是忘了拿什么。

他站在门槛外,目光不冷不热地看着陈国华:“我父亲那条命,不是用钱来算的。李峥同学救了他,这个恩情,也不是用钱来还的。”

陈国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吾了两声,拎着那两条鱼讪讪地走了。

郭志远看着他走出院门,才回头对我说:“李峥,你刚才写的那个材料,写好了没?”

“快了。”我说。

“不着急。你慢慢写,写好了我再来拿。”他顿了一下,“我下个星期再去省城,跟学校那边谈。”

说完,他冲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院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吱呀一声响。

我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叫郭志远的人,也许真的能办成这件事。

06

郭志远再来的时候,距离我大专报到只剩六天。

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正蹲在院子里整理行李,母亲在旁边往我包里塞东西,塞一件叹一口气。

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笃笃笃。”门响了。

父亲拉开门,看见郭志远站在门外。这回他没有拎东西,也没有夹着文件袋。他就站在门槛边上,一脸平静。

父亲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郭兄弟,学校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郭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院子中间,在我面前停下来,看了我好一会儿。

“李峥,”他开口,“我跟你说实话。”

我心跳猛的快了两拍。

学校那边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麻烦。”他顿了顿,“第一次去,招生办的魏主任在开会,我没见到人。第二次去,见到了魏主任,我把材料递上去,她翻了一遍,说‘这个情况很特殊,但自主招生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按规定不能补录’。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父亲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第三次,”郭志远的声音低了些,“我找了学校的校长。校长看了材料,也没松口。他说权力在招生办,招生办说不符合程序,他也不好干预。”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把领导批的那句话给校长看了。校长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这个学生的情况,确实是特殊情况。但特殊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要补录,得有依据。’

郭志远说到这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校长说,如果省招生考试院能出一份正式的公函,确认当年自主招生加试因不可抗力未能参加的情况属于特殊补录范围,学校就可以启动补录程序。”

“那招生考试院那边怎么说?”父亲急切地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郭志远看向父亲:“我明天去省招生考试院,去递交正式申请。”

他顿了一下:“今天来,是想先把话说清楚。我知道六天后李峥就要去大专报到了,如果实在赶不上,再想别的办法。”

“不。”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明天就去报到。等等,我改了主意,不,我再等等。”

父亲瞪了我一眼:“你胡说什么?六天后就开学了。”

我咬了咬嘴唇:“叔,如果省招生考试院那边能成,我是不是就不用去大专了?”

郭志远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那边出了公函,学校也同意补录,你就不用去大专了。但这个流程,最快也要走半个月。你大专那边的报到时间,肯定赶不上。”

我没有说话,心里像有一团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这样吧,”郭志远说,“你先按原计划去大专报到,把位置占着。如果补录成功了,这边的手续我来跑。两头并行,不耽误。”

父亲搓着手,那双老茧密布的手掌搓得发红:“郭兄弟,你说这事能成不?”

郭志远站在院子中央,空中飘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他没有躲。

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不打包票。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爸教了一辈子书,他总跟我说一句话:‘这世上的事,只要有人去办,就有办成的可能。’”

“我去办。”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他一直在屋里踱来踱去,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到东墙,来回走了几十趟。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

我躺在里屋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听着外头父母压低的说话声,一点睡意也没有。

雨下大了,打在房檐上噼里啪啦响。我翻了第十次身的时候,忽然听见母亲说了一句:“那孩子救人那天,穿的还是我给他买的那件白T恤。”

我的眼睛猛地一酸,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



07

接下来五天,日子像被拉长了一样。

我每天白天去镇上帮母亲买菜、搬东西,下午回家就蹲在院子里,盯着手机看。郭志远说过,每隔两天会给我消息。

但是没有消息。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下午,我实在憋不住了,给郭志远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院子里,手机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父亲从我身边走过,看见我这个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晚上,郭志远的电话来了。

我几乎是跳起来接的。

“李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省招生考试院的公函,下来了。”

我的心脏猛的一抽。

“公函今天下午出的。我拿着公函去了学校,招生办魏主任看了,没再说什么。她把材料收下了,说‘三天之内给答复’。”

“三天?”我声音有些发干。

“三天。”郭志远说,“大专那边,你先别急着去报到。再等三天。”

我挂掉电话,站在院子中央。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父亲站在屋门口,看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父亲的手撑在门框上,手指用力收紧,又松开。

他没说话,转身进屋去了,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

第一天,我在家坐不住,骑车去了镇上,绕着镇子转了一圈,又骑回来了。

路边的树叶落了满地,秋风卷着叶子打转。

我看着那些落叶,想到自己的前程也像它们一样,不知道会被风带到哪儿去。

第二天,我实在坐不住,自己坐车去了省城实验中学。

那是我的目标学校,也是郭石头当年教书的地方。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大门上烫金的校名,看了很久。

我没有进去,就那样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进出校园的学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三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外边有人喊:“郭志远,是郭志远的电话!”

我光着脚跳下床,跑到堂屋。父亲手里举着手机,声音有点发颤:“是郭兄弟!他打过来了!”

我一把接过手机,声音沙哑:“叔?

“李峥,”郭志远的声音平稳,但微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今天来一趟学校。九点,到招生办。”

“魏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好。”我说,“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堂屋里,看着父亲和母亲。

母亲眼眶泛红,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父亲站着不动,嘴唇抖了抖,闷声说了一句:“快去,还站着干什么!”

我冲出院子,跨上自行车,发了疯似的往镇上蹬。

到了镇上,换乘中巴,一路摇摇晃晃往省城去。

车窗外的风景一片片往后退,麦田、村庄、公路。

我的心却一直悬在嗓子眼,怎么也放不下来。

到省城实验中学,已经是八点四十多。我跑进校门,问招生办在哪栋楼。门卫瞅了我一眼:“你是来报到的?还没到开学时间呢。”

“我要去招生办,有人约了我。”

门卫摇着头指了个方向。

我拔腿就跑。

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在一栋旧办公楼前停下来。

门口挂着“招生就业处”的牌子。

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伸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李峥?”

我点点头。

“进来吧。”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靠墙的书柜里排满了档案袋。她坐到办公桌后面,我站在前面,像犯了错的学生。

她翻开桌上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页材料,翻了几页。然后又合上,抬起头看着我。

“你的情况,郭志远郭处长已经跟我说过了。省招生考试院也出了公函,确认你的情况属于特殊补录范围。”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我在这所学校工作二十三年,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按程序,自主招生的补录窗口确实已经关闭了。但你的情况确实特殊。我向上级请示了,又跟学校党委开了个碰头会,最后商量出了一个办法。”

魏秀芳看着我:“省城实验中学今年秋季入学,有一位学生因故放弃入学资格,空出了一个自主招生的名额。经学校党委研究决定,把这个名额定向补录给李峥同学。你听清楚了吗?”

我站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秀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沿:“这是补录确认书,你签个字。开学报到那天,拿着这个来报名。”

我抖着手接过那张纸。纸上的黑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却一个也看不真切。眼前好像起了一层雾。我使劲眨了一下眼。

魏秀芳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还是没说。

过了几秒钟,她只淡淡地补了一句:“好好念书。别辜负了这张纸背后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这句话,让我忽然明白了。

那张录取单,确实是我那天本应参加的那场考试挣来的。

但更是那个老人,那个站在我面前的中年男人,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校长,一起用他们的方式挣回来的。

我签了字,拿着那张纸,走出招生办。

站在楼梯口,阳光正好。

秋日的太阳不像六月那样毒辣了,温暖的照着。

我站在阳光底下,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憋屈、委屈、不甘心,都在这一刻被晒透了。

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响了一声,是母亲接的。她的声音有点抖:“怎么样了?”

“妈,”我说,“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成了……好,好。你爸,你爸在旁边呢,你爸要给你说句话。”

父亲接过电话,闷声闷气地说了三个字:“回来吧。”

话说完,电话挂了。我站在楼梯口,眼泪不知道怎么的,淌了下来。

08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晕从屋檐下洒下来。

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烟,还没点。

他看见我推门进来,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手里捏着那张补录确认书,纸边被捏得有点发皱。

父亲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接过去,只是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他娘,菜热热。”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两手在围裙上擦着,眼圈有点发红。她看见我手上的纸,没问什么,转身又回到灶台边,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

院里的鸡咯咯叫了两声,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晚饭桌上,父亲破天荒地开了一瓶放在柜子底下的老酒。他给自己倒了一盅,又想了想,拿了一个空杯子放在我面前,也倒了一盅。

“喝一口吧,你今年也十八了。”他说。

我端起那盅酒,辣味冲进喉咙,呛得我干咳了两声。

父亲没有笑,只是把自己那盅酒一口闷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你爷爷要是还在,今天指定高兴坏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一盘炒花生米,一盘青椒肉丝,一碗丝瓜蛋汤。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我和父亲喝完了那瓶酒,屋里的灯泡有点暗,照得人影影绰绰的。

晚上,我躺在里屋的床上,手里的那张纸已经被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上面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纸上,白色的像素白的霜。

隔壁屋里,父母的灯也亮了很久。隔着墙壁,我隐隐约约听见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念叨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书包夹层里,拉上拉链,把书包抱在怀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信这一切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郭志远打来电话,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他,补录确认书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舒了一口气:“好。那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叔,那所学校的大门上有个石牌坊,上边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我爸跟我说,那是我爷爷以前教书的那所中学的校训。”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郭志远的声音低了几分:“李峥,那所学校的石牌坊,你知道是哪个年代建的吗?”

不知道。

“一九七九年。”他说,“那一年,你爷爷在那所学校当校长。”

我当时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踩着满院子的阳光往外走。

母亲抱着一床洗好的被单,正往绳子上面搭。

她回过头来,问了一句:“今天又要出去?”

“嗯,去镇上买点东西。”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铺那床被单。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被单后头,阳光透过半湿的布料,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妈。”我喊了一声。

母亲应了一声,抬起头。

“晚上我想吃豌豆尖,你给我做呗。”

母亲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好,给你做。”

我跨上自行车,蹬远了。身后传来母亲晾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水渍和阳光里落定。



09

开学那天,父亲执意要送我去学校。

他穿了一件压箱底的灰蓝色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板正正。

母亲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三双袜子、一条秋裤、四包榨菜。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和父亲上了去省城的中巴车,手举起来,又放下。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到了学校,报到、分宿舍、领饭卡。

父亲跟在我后头,一间一间地看。

他话不多,只说:“比咱家的屋子亮堂。”办完手续,他要回去了。

他站在校门口,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公交站。

书包里那张补录确认书隔着两层布,贴着我的后背,暖洋洋的。

正式上课一周后,我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

“李峥,省教育厅的郭处长打电话来问你情况。另外,招生办魏主任也交代了一句话。”辅导员翻着手里的本子,“她说,你入学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去找她。”

我谢过辅导员,出了办公室。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招生办。

魏秀芳正在桌前整理文件,见我来,也没惊讶。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郭处长托我交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字写得很工整。

“李峥同学,你好。我是郭石头的儿子郭志远。严格来说,这是替我爸写给你的。我爸说你那天走得太急,他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他叫我写这封信转交给你,替他告诉你一句话:‘好好读书,做个好人。’”

我拿着信,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魏秀芳看着我,目光温和了一些。

“李峥,你知道郭石头是谁吗?”她忽然问。我抬起头,看着她。

郭石头,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魏秀芳说,“也是这所学校的老校长。

我愣了一下。郭石头,那个躺在地上、形容狼狈的老人,那个被我从路边扶起来的老头,是这所学校的退休老校长。

你在建设路看到他那天,他刚去体检回来。”魏秀芳的声音平平静静的,“他退休之后,每天上午都会去那边的公园遛弯。那天他没吃早饭,血糖低,再加上天热,一下就晕倒了。

“那天不是他第一次摔倒是他运气好,碰到了你。”

我站在办公室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赶紧回去上课,”魏秀芳说,“学校规矩多着呢。”她低下头,又补了一句,“周末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郭老师。他住在学校北门旁边的教师宿舍,三楼。”

我点了点头。

走出招生办,阳光正好落下来,照亮了门前的台阶。

郭石头,这所学校的退休老校长,我那天在路边扶起来的人,和我报考的学校之间,隔着四十多天的阴差阳错。

又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早把这条线牵好了。

那周我没去。第二周也没去。第三周的周六,我终于去了北门旁边的教师宿舍。

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打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站在门后。

他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短袖衫,领口洗得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跟那天的灰扑扑完全两样。

他看见我,愣了几秒钟。我看着他,喊了一声:“郭老师。”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眼眶就红了。他伸出手,两只手,像那天在路边一样。一只攥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点抖,“好孩子,你来了。”

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老婆子,上茶。来客人了。”

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一丛月季,开得正红。

他看着那花,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这花开了半个月了,我说早晚有人来看它。”他这话,像是顺着嘴说出来的,又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我在那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两杯茶,吃了一碗他老伴做的酒酿圆子。

郭石头话不多,只是隔一会儿看我一眼,像是要确认我还在那儿。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拍拍我的肩膀:“下周末还来,让你奶奶给你包饺子。”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

夕阳的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明晃晃的,像六月的那个早晨一样刺眼,只是不再那么灼人。

10

日子过得很快。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

我每个周末都去看郭石头。他带我逛校园,指认哪栋楼是他当年参与修的,哪个花坛是他种的玉兰树。讲着讲着,就讲到以前的学生。

“你们班的魏主任,我教过她语文。”他说,“她那时候作文写得最好,回回贴在黑板报上。”

我听着,总觉得他讲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跟讲家里的孩子差不多。

他在这个学校蹉跎了大半辈子,如今退休了,还是住在这里,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下午浇花看报,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去他那儿。他正在阳台上浇花,见我来了,放下水壶,从屋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你拿着,回去再拆。”

我接过来,掂了掂,有点沉。

回家拆开一看,是一套书。

语文的、数学的、英语的,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泛黄,折角处夹着细心地压平的记号。

书的第一页上,都写着“郭石头”三个字,下面是一个日期,七九年春天。

那一年,他刚到这所学校当校长。

我翻过那些书页,里面有些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有几页还用红笔标了重点,旁边写着“易考”

“必背”之类的字。

我觉得喉咙有点堵。

我把那套书一本一本摊开来,在书桌上排成一排,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我拿出一个笔记本,抄了一页他写在书上的批注。

抄完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五月的一天,我在他那里吃完饭,他送我到楼下。天还没黑透,校园里的路灯刚亮,照出昏黄的光晕。

“李峥,”他喊住我,我回过头。他站在楼梯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个六月的早上,我摔倒那一天,我脑子里模模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记得有个人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别怕大爷,医院马上就到了’。”

他说:“那个人是你。”

我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教了一辈子书,教过几千个学生,我教他们做好人、做好事。”郭石头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十分清楚,“可是那天你让我知道了,好人这两个字,不是教出来的。是长在人心底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拐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路灯下站着,头发被风吹起几缕,像一盏老旧的灯。

六月,我写一封信。没有寄出。夹在那套书的第一册里。

信上写了我爷爷的事,写了我那天为什么会停下来。

写了这一年里我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我在信上写:“郭老师,您教了我一年。但您其实不知道,那天在建设路上,您也在教我。

“那个早上我走进考场,可能是另一个结果。但是这个结果,也不坏。”

后来我一直没把那封信寄出去。夹在书页里,偶尔翻到,会重新读一遍。每次读到那句“这个结果也不坏”,心里总会被一种情绪胀满。

郭石头送我的那套书,我一直留着。

毕业后搬家,同事帮着我抬书箱,看到那些发黄的书页,问我里面夹着的东西要不要取出来。

我说不用了,就留着。

那封信,就让它夹在书页里。

多年前的那个六月,一个老头倒在路边,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扔下了自行车。

很多年后,当我想起那个早晨,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做了选择,还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我后来考了研究生,在一所中学教书,讲语文课。

第一节课,我给学生讲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一句。

讲完这句话,我在黑板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正好,雪白的日光透过玻璃倾泻进来,像是把那些年的事情重新冲洗了一遍。

我放下粉笔,说:“这句话,你们先不必背。等你们遇到事情的时候,自然会懂。”

学生们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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