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嘉静：功夫在不可见之处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解读各不相同，指挥就像一个考古学家，把凝固的音符翻译成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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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一张赖嘉静的照片在音乐界广为流传。在巴黎举办的La Maestra国际女指挥家大赛中斩获亚军，她捧着获奖证书，眼睛笑成了弯弯。从郑小瑛、陈琳再到赖嘉静，三代中国女指挥的传承水到渠成。身处中国女性指挥的代际谱系中，赖嘉静目睹着职业环境的微妙变化：女性站上指挥台已无需证明“我也可以”，而是出于对音乐本身的热爱。

种子、避风港与际遇

赖嘉静始终记得自己在星海音乐厅看的一场音乐会，钢琴家兼指挥阿什肯那齐与广州交响乐团合作。演出上半场，阿什肯那齐自弹自指贝多芬第四钢琴协奏曲，下半场则站上指挥台，执棒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赖嘉静特意选择了管风琴下方、正对舞台的座位，为的是看清阿什肯那齐演奏钢琴时的面部神态。但真正击中她的是下半场。“肖七”创作于二战时列宁格勒被德军围困的艰难时刻，肖斯塔科维奇将人类所有美好情感都写进乐章里。在阿什肯纳齐的指挥棒下，圆号、长号、竖琴与弦乐交织，将母亲的眼泪、不屈的意志逐一描绘。赖嘉静听得入了迷。在阿什肯纳齐身上，她第一次见识到指挥的魔力，似乎小小的指挥棒一挥，音乐就神奇般地流淌出来。

那年她13岁，还是星海音乐学院附中钢琴专业的学生。她隐约感到，交响乐现场演出有一种不可替代的东西，她想成为它的一部分。到了高一时，学校组织合唱比赛，每个班要派一个指挥。当时赖嘉静的钢琴老师是乌克兰人，既教钢琴也指挥学校乐团。同学们说，你老师不就是指挥吗？你上吧。她“假模假式”学了点动作，指挥全班唱了电影《放牛班春天》的主题曲，拿了第一名。比赛结束，老师在后台对她说了一句话：你可以成为一名指挥。对一位少女来说，这句话足以成为种子。

面临毕业，赖嘉静仍未下定决心。当时她为升学做了两手准备：一边申请欧洲音乐院校的钢琴专业，一边被老师鼓励试一下指挥。专业考试一般在来年2月，她10月才到北京学习指挥基础，起步得相当晚。好在她有钢琴底子，耳朵也灵，因而考得不错。但最终让她决定留在北京的，是一个更朴素的理由：母亲被确诊肺癌晚期。“当时觉得，都这个情况了，还出什么国？”赖嘉静说，如今十几年过去，母亲的身体靠药物控制得不错，几乎称得上是“神迹”。回头看，她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拥有“一定要成为一名指挥”的强烈愿望，但一路上冥冥之中总有力量推自己一把，就一直朝前走了下去。

入学之后，打击接踵而至。中央音乐学院指挥专业2009级同级五人中，只有她大学才起步，比其他人起步晚了三年。学习指挥，需要每天拿着小棍对着镜子练习至少一小时基本功，为的是练习起拍、动作和停顿；上课时，一份总谱摊开，老师随口会问“第二十小节的二号圆号是什么音”，要求每个学生有个“超级大脑”，把整份总谱立体地装进脑子里。入学前，赖嘉静想象的是指挥站在舞台上小棒一举的挥洒，然而现实却是日复一日的基本功练习和无止尽的啃谱子，她感到一丝绝望。最苦闷的时期，给她带来光亮的是杨鸿年的合唱团，她在团里担任钢琴伴奏、弹钢琴，又或唱歌、排练、当孩子们的小老师。合唱团像个避风港，给了她安慰和归属感，她感恩那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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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又在关键节点推了她一把。2012年，李德伦全国指挥比赛在青岛举办。赖嘉静从音乐院校和院团推选出的七八十名人选中脱颖而出，成为12个参赛者中最小的一个，没想到最后进了复赛，拿了前六。“那次比赛之后，我心里觉得，可能还能做指挥。”大四那年，老师陈琳为赖嘉静争取到了指挥四川音乐学院交响乐团的机会。那是她第一次指挥职业乐团。拿着这场音乐会的20分钟录像，她报名了琉森音乐节的海丁克指挥大师班，又被选上，同样是当年大师班最年轻的一位。

琉森音乐节不仅是欧洲三大音乐节之一，汇聚了全世界的顶尖交响乐团，更有一支堪称全明星阵容的管弦乐团驻场。指挥们风格各异的表达看得赖嘉静眼花缭乱，但让她震撼的是文化层面的冲击：大师班第一天不是上课，而是去海丁克家里吃饭。波兰选手带着酒和礼物，得体极了，而她空着手。大长桌、餐桌礼仪，对二十出头的赖嘉静都是头一次。席间，海丁克跟她聊天，提到2009年曾带芝加哥交响乐团在国家大剧院演出。她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接话。“我就像一个小朋友舞着剑，闯入了一群大人的聚会。”赖嘉静回想起来，仍为自己当时的青涩羞赧。但那次大师班的经历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对欧洲人来说，古典音乐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而自己知之甚少。

在辛辛那提大学音乐学院取得指挥硕士学位之后，按最初的设想，赖嘉静原本打算报考中央音乐学院的歌剧艺术指导博士。这是歌剧制作领域通常被称为“钢琴Coach”的角色，负责在排练厅里跟歌剧演员打交道、用钢琴指导排练，这是她给自己设想的一条可进可退的保守路径。但赖嘉静报名时因粗心大意没能按时缴纳报名费，最终错过了截止日期。这个稀里糊涂的失误，把她彻底推上了指挥道路。

每个音符都必须认真对待

2022年，赖嘉静进入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担任助理指挥；三年后，升任驻团指挥。

一场音乐会通常不超过两小时，围绕音乐会进行的集中排练惯常是三到四天、每天五小时。但指挥的工作远不止于此。赖嘉静习惯在半年前开始为一场音乐会做准备。先是花两三天对曲目做一遍梳理，了解作品的风格、背景，想象自己想要的效果，到了距离演出三个月时，再用一周时间，把每一个音都学进去。临近演出前一两周，她会在钢琴上弹奏总谱并为自己的诠释做最终的构想。演出前，她就不再聆听其他指挥和乐团的录音，而是把自己交给谱子。总结起来，赖嘉静觉得，指挥的劳动藏匿于观众目光不可及之处，它不仅是舞台上两个小时的体力付出，更是智力层面的预备和呈现。

而助理指挥是什么？赖嘉静曾听指挥老师给过定义：Runner （跑者）。在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不仅有自己的交响乐和室内乐音乐会，也是自制歌剧的演出乐团，因而助理指挥不仅要街接乐团总监与七八十号乐手，更要与剧目制作、舞台总监、灯光音响等各个部门合作。灯光Cue点没合上、歌剧排演流程有差错，指挥喊一句“小赖！”，赖嘉静就马上跑去找各部门沟通。

赖嘉静自嘲，刚来乐团做助理指挥时，她还是个“Baby conductor”（宝宝指挥），而乐团里的乐手动辄十年经验，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她把指挥的成长分为不同阶段：一开始做乐团的学生，逐渐做朋友，可以共同探讨想法；再往上，做乐团的父母，助其成长。最后一个境界，她自认差得远，但她觉得，现在能做乐团的朋友了。

从学生进阶到朋友，靠的不只是朝夕相处中积攒的信任，更是她对每一次排练的复盘与自省。她对2022年的一场音乐会印象深刻，那场音乐会的曲目包括海顿、莫扎特、舒伯特等德奥作曲家的经典，最是考验一个指挥的修养、品位和雕琢能力。第二天排练完，赖嘉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到了第三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首先觉察她紧张崩溃的是她的先生，安慰她别太担心。回过头来，她反思问题所在：过于在意自我的想法和呈现，而忘了关心乐手的演奏和转译作曲家的谱中之意。“那场音乐会给我最大的领悟：作为指挥，最难的是跟自我去做斗争。”从此以后，赖嘉静将“聆听”视为工作的第一要义。“把耳朵无限打开，听到所有的声响，才能辨别问题，才知道下一步往哪个方向努力。”

赖嘉静认为，排练的过程是让所有人的想法朝同一个方向走。每次指挥与乐团的碰撞产生的化学反应，就是在排练中磨合完成的。排练中，遗憾常有，为的是在第二天再进一步。2025年夏天，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前往欧洲巡演。与乐团合作多次的韩国指挥家郑明勋在途中激励乐团：“身为音乐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好。”这句话深深刻在赖嘉静的心里。她也把这句话讲给自己在天津茱莉亚学院合唱课的学生听。“演出也是这样，这次没做好，下一场演出继续进步。”

演出是现场的艺术，意味着每次都不可预知。2025年的一场演出，赖嘉静觉得自己搞砸了。那一场她弹羽管键琴，自弹自挥。最后一个乐章的起始位置，她和乐团约定好挥到第二下再起拍。排练时一切顺畅，但演出中，首席乐手在她手挥到第一下就进了乐章，其他人也跟着进了。她在现场选择停下来，重新开始。很多人结束后跟她说，倘若不喊停，演着演着也弥补回来了。而停下来，等于告诉观众，你出错了。对赖嘉静来说，她追求的是谱面应该呈现的本来模样，作为指挥，那是她现场的判断和选择。“我难过了两个月，”她说，“有时候音乐家出现一次失误，需要后面的十次成功来把心中的那个洞填掉。”

那天回去，她在微博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演出无大小，每个音符都必须认真对待。7月底，她在国家大剧院执棒完成了歌剧《三打白骨精》的首轮演出。首轮一演就是连续八场，累到极点时，她上场前给自己打气：今天可能有第一次进剧场的小朋友，今晚的呈现可能对他这辈子的音乐启蒙有决定意义。“每一场演出都是冒险，你不知道现场会经历什么，所以，人要谦卑一点，很多时候靠一己之力根本做不了什么，尤其是交响乐团，仰赖的是整个乐团共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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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今年2月的La Maestra国际女指挥家大赛，赖嘉静获得了亚军。在获奖新闻的报道里，有音乐媒体援引统计数据：2019年全球仅有4.3%的乐团由女性指挥。古典乐界通常将音乐指挥家称为“Le Mastro”，而La Maestra由今年80岁的法国指挥克莱尔·吉博（Claire Gibault）在2020年创立，以称呼女指挥的“La Maestra”命名，目的是将女性作曲家和指挥家推到公众视野中。今年的决赛阶段，选手需要分别与两个乐团合作，有一首共同的必演曲目：新加坡作曲家Diana Soh受比赛委约的世界首演作品《随着动作的推进》 （Au fil du geste）。

十二名决赛选手在赛前两个月拿到谱子，距离比赛一个月时，有机会与作曲家视频会议。在电话里，Diana Soh告诉赖嘉静，这支作品灵感源自育儿的切身经历。作为两个孩子的妈妈，她创作时常常被打断：妈妈，我的袜子在哪里？妈妈，我的玩具找不到了！作品里那些宛如爆炸般的巨大声响，就是一个母亲在专注创作时被孩子打断的瞬间。

赖嘉静想到了自己刚入学时听到的一席话。作为中国当代最杰出的女指挥之一，陈琳在班会上对新生里的女孩说，你们现在好好学，但将来可能遇到一些问题。她举了一个很现实的例子：指挥带领乐团在排练，这时候孩子在幼儿园摔了一跤，老师第一反应是给妈妈打电话，该怎么处理？这是一个开放性问题，老师没给标准答案，当时的赖嘉静18岁，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太遥远了。2024年，她也成为了母亲，老师当年的那番话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但重新回到舞台，她发现那些现实的拉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逾越。

赖嘉静不太愿意带着性别去审视自己的职业。参加克莱尔·吉博创办的La Maestra，她感受到这位前辈在过去五十余年面临的阻力和抗争。但置身中国音乐界，她感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语境。她在小时候就听说过中国第一位女指挥家郑小瑛，从郑小瑛到张弦、吴灵芬，再到陈琳、景焕，一代代女性指挥成长起来。“我们都觉得这是自然的事情。”唯一可能存在性别差异的是，女性在迈向下一个台阶时，似乎容易去选择一条更有退路的路径，就像她曾想过做歌剧艺术指导。但在她看来，这终究是个人选择，不是性别的围墙。她坚信，作为指挥面对音乐，一切与性别无关，只与热爱和坚持有关。

如果要定义指挥的工作，赖嘉静能说出好多个层次。最基础的，是交通指挥官，指挥各个部门的各个声部；再往上，是作曲家的翻译官，负责把作曲家停留在谱面上的想法激活。“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解读各不相同，指挥就像一个考古学家，把凝固的音符翻译成活的声音。”最后是一种心灵与心灵的碰撞——指挥首先和作曲家的心灵碰撞，再和七八十号乐手的心灵融合，最后演出时，与现场上千观众进行共同的心灵营造。

赖嘉静用八个字概括自己对第三层境界的理解：“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她在今年5月感受到了一次小型的心灵碰撞。那是她指挥天津茱莉亚预科合唱团演唱金承志的《我有一个装满星星的口袋》——一首写给自闭症儿童的曲子。合唱团的孩子都是同龄人中的音乐小天才，没少惹她生气。然而，正式演出中，所有孩子投入地演唱，鸡皮疙瘩瞬间从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触电般的感觉”。回程的高铁上，她仍在回味那场演出。想到那个瞬间，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人这一辈子有那么几个瞬间，你回想起来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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