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件事得从八年前说起,那是2018年秋,我还在北京三联的生活书店工作。
第一次听说《约翰-克里斯朵夫》新译本项目,是在工作小组领导征求我意见的时候。
“做!肯定要做!”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彼时,我不懂法语(现在也不懂),从没读过《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中译本,对罗曼·罗兰不甚了解。所以当领导追问“为什么”时,我只能给出未经深思的答案——本能地像狗嗅到佳肴:“因为它是世界名著的新译本,是翻译家管震湖先生的遗作,还有知名设计师马仕睿老师操刀设计。”
我从小就喜爱读外国文学,且偏爱长篇,做编辑后一直期望做高质量的纯文学项目,但在学术传统深厚的三联,这类项目相对较少。现如今眼目下,不正是美味的红烧肉送到嘴边?
领导选择相信我。2018年底,选题顺利通过。经马仕睿老师介绍,我和本书著作权人、也是《罗曼·罗兰年表》编者的管可风女士见面,并顺利地签订了出版合同。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顺利”的开头,迎来的却是近八年的跋涉。
![]()
01 北京僵局
八年前的我,像所有在喜爱的岗位上刚工作的人一样,浑身是干劲,满心只想着尽全力把《约翰-克里斯朵夫》做好。可惜念头还没挨地,第一个巨浪便向我拍来。
2019年初,小组领导离职,三人工作组解散,当初以小组名义接下的项目,基本要由我一人来推进。尚未启动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和我之间,隔着许多亟待展开、收尾的项目。
2019年夏,我终于着手初审《约翰-克里斯朵夫》,可惜还没审完第二册,又一巨浪席卷而来——2020年,全世界进入疫情期。
![]()
在北京居家办公时审读《约翰-克里斯朵夫》
2021年春,疫情稍缓,本想借着喘息之机重振旗鼓,没想到第三个巨浪却劈面砸来——生活书店更换了负责人。我与几位同僚对新负责人并不认同,向社领导提出异议和主张。结局并不意外:我们卷铺盖走人。
在我接手前,《约翰-克里斯朵夫》在他社几近付印,可惜因责编离职而搁浅。马仕睿老师说服著作权人把书稿托付给我们,想必是看重三联生活书店的品牌,相信我们小组的能力,希望已遭波折的书稿能尽快出版,也好告慰管震湖先生。可现在,《约翰-克里斯朵夫》的出版难道要因为我而再次受挫?我不能接受。
那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要把它做出来。
在成为无业游民前后,我曾试图把《约翰-克里斯朵夫》介绍给社内社外的其他编辑,但都无疾而终。不久,生活书店迎来了新的总编辑曾诚老师。我向他表达了继续推进《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愿望,并承诺不计报酬,承担编辑流程中一切力所能及的工作。曾老师表示,评估后会给我答复。
《约翰-克里斯朵夫》命悬一线!
02 上海封锁
待业期间,我捡起稿子,重新进入克里斯朵夫的世界。我看着他觉醒,立志做英雄。我目睹他学会从大自然中汲取灵感,创作出冒犯传统、特立独行的作品,遭遇行业偶像的崩塌,在顽固、偏狭的德国莱茵小城没有立足之地。我还伴随着他经历了幼稚的敏娜、慵懒的萨宾娜、肉欲的阿妲、不羁的科琳娜、宿命般的安托瓦耐特……在一次次爱情风暴中起起伏伏,饱受磨练。
点击图片购买本书
而现实生活中,我也陷入了工作、感情的双重危机。
最终,和克里斯朵夫一样,我选择了出走。
2022年初,我来到了上海。书中的克里斯朵夫去到了巴黎。
克里斯朵夫很快被围困于为金钱、迎奉时尚和谎言而腐败堕落的巴黎,他很是唾弃,对法兰西充满偏见。
而刚入职的我则立马被锁进了上海的小区,一封就是近三个月,满目荒诞。
2022年6月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上海解封;
第二,我正式入职东方出版中心的营销编辑岗位;
第三,生活书店表示愿意出版《约翰-克里斯朵夫》。
俯仰间,世界、我和《约翰-克里斯朵夫》仿佛都复活了!
于是,我边学习营销技能,边做营销工作;夜间和周末继续看稿。
![]()
沪上看稿的日与夜
不尽如人意的是,初审进度远落后于预期。首先,书稿——正文字数近一百三十万、注释近六百条,加上六十页的《罗曼·罗兰年表》——体量庞大,知识点密集,不同于一般的小说。虽已经过他社的三审三校,但细读起来仍有不少问题。其次,书稿在项目重启后曾经历改版,所以已初审的部分得重新来过。再次(也是最重要的),如开篇所说,我是一个没有法语背景的编辑。看稿的首要原则是尊重且不擅改管震湖先生的译文。遇到疑处,我先查法语原版,用翻译软件,对照其他中译本,咨询在高校做法语老师的堂妹,再通过微信和邮件请长居海外的著作权人确认。这一过程耗时较长,因此整体进度被拖慢。
![]()
和著作权人的邮件往来记录
与此同时,《约翰-克里斯朵夫》项目组反复讨论着装帧设计和配套文创的差异化方案。大家分头考察市场,提出各种可能。因为书中选用了麦绥莱勒的版画作为插图,著作权人甚至用理光2.5D印刷工艺制作了多种样品,托朋友带回中国,供我们参考。我们都为版画的精美和切题而雀跃,但因制作和跨国物流的成本过高,最终不得不放弃这个提案。
![]()
采用理光2.5D印刷工艺制作的版画样品之一
半年后,我的新工作和新感情都趋于稳定。克里斯朵夫也在灵魂伴侣奥利维耶的带领下,领悟到了法兰西文明的理性、创造性和理想主义。他的挚爱格拉齐雅,则为他的精神版图贡献了最后一块拼图——和谐、圆融的古罗马精神。此时的克里斯朵夫,掌管着德意志的力量、法兰西的智慧、意大利的包容,对世界的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2023年6月,我终于把初审了近一年的稿件寄回了生活书店,由李方晴老师代为走社内流程。
2023年底,因家人的疾病恶化,我选择和伴侣回到我的故乡成都。
03 成都了愿
2024年1月,我入职了四川人民出版社,做回了图书编辑。
2月,《约翰-克里斯朵夫》三审结束。4月,著作权人专程来成都同我一起确认和修改三审提出的问题。8月,生活书店对接的编辑老师离职。10月,收到校样,我又开始了夜间和休息日的看稿工作,但因生活书店还未找到接手的编辑,社内流程处于停滞状态。
2025年3月,生活书店表示因为时间太久,风险加大,出版的可能性需要重新评估。4月,我做了保底方案:在新单位申报了《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选题。5月,生活书店的方昊飞老师接手项目,《约翰-克里斯朵夫》回归出版流程。方老师一边读校样,一边跟营销、发行老师与渠道进行多轮磋商……项目完全进入正轨,我终于松了口气。10月,三校和精读工作全部完成。11月,书稿顺利通过了以严苛著称的三联质检。
2026年1月25日,《约翰-克里斯朵夫》(全四册)同《罗曼·罗兰年表》正式付印。
![]()
正文和年表的部分校样
在回成都到《约翰-克里斯朵夫》正式出版的两年中,我接连失去了一位挚友和三位至亲。我感受到生命的意义不断从身上剥落,像被死亡和虚无扼住了咽喉。
我又一次望向克里斯朵夫,他也经历了家人、恋人、挚友的逐个消亡,他也曾因此变得死寂如惨白的冬日,但他最终驾驭了意志,驯服了精神,找回了信仰——“生命是连续不断的死亡和复活。克里斯朵夫,让我们死吧,为了再生!”——他志向未来,向死而生。我尝试像克里斯朵夫那样去解救自己,从不断的失去中提炼精神遗产,寻觅能与死亡和虚无对抗的智慧和勇气……我幡然醒悟,这八年来,并不是我目睹了克里斯朵夫的成长与复活,而是他一直在陪伴我、引领我。对于我来说,克里斯朵夫俨然是一位鲜活的伙伴,一个真实的偶像,一名复杂的英雄。如今,他的旅程告一段落,但我要做一个怎样的人、我的彼岸在何处……依旧悬而未决。
点击图片购买本书
端详着《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样书,我的耳畔没有奏响骄傲、激荡的凯旋曲,我的喉头也没有吞咽坎坷榨出的辛酸,我的心绪如亚平宁山脉般平缓绵长。仅有一缕怅然萦绕着我,那是故事终于迎来结尾的余音。圣克里斯朵夫左肩扛着弱小但沉重的圣婴,整夜逆流而行,终于抵达了彼岸。我背负着《约翰-克里斯朵夫》,走过了八年、三地、无常,也终于在黎明时分靠岸。面对冉冉升起的金色晨曦,我的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失约。”
一些题外话
一次机缘巧合让我知道,《约翰-克里斯朵夫》并非我认为的那种“世界名著”。
那是2025年夏秋之际,书临近出版,我认识了一位90后法国友人文森特。他是位物理老师,和大多数法国人一样,有不错的文学修养。正因为他是法国人,当他询问我职业时,我专门向他介绍了《约翰-克里斯朵夫》,还同他聊了自己刚读完的《长夜行》(Voyage au bout de la nuit)。
毫无疑问,我对他的回应是有期待的。话语间,我想象着他由惊叹到赞美,想象着我们通过《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本来自法国的“世界名著”拉近距离,为中法友谊添砖加瓦。谁承想,他一脸茫然地表示并不知道此书。我忙翻出罗曼·罗兰在维基百科上的法语条目请他看。文森特看完后有点抱歉地说,他对罗曼·罗兰略有耳闻,但《约翰-克里斯朵夫》确实不知,《长夜行》他倒是很熟,因为法国课本里都有选段。
赵毅衡老师曾说:“现代中国人对西方文化的了解,远远超过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的了解。现代中国文学界对西方文学了解之透彻,远非光顾一下中国文学的西方任何学术机构所能企及。”但我和文森特谈的可不是《红楼梦》和“狄仁杰”系列,而是他们本国的文学遗产,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代表作……此刻我才意识到,《约翰-克里斯朵夫》在中法文学史上的地位可谓天差地别。
事后,我并没有专门去读关于《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传播、接受研究,但根据手边的参考资料,罗曼·罗兰及其代表作被法国文坛边缘化的原因,我能大致捋出三条:一是,作者在书中对法兰西的各方各面都批判得体无完肤,刺伤了法国人民的神经,因而在法国本土长期遭受冷遇;二是,罗曼·罗兰在法国文坛走向现代主义的时期,依然用“过时的”现实主义手法创作,在批评界备受冷落;三是,罗曼·罗兰的政治立场——对苏联和共产主义革命的同情与支持——虽然是批判性的,但也使其饱受争议。
我又从著作权人那儿得知,日本对罗曼·罗兰及其作品的翻译和研究比中国起步早,也更系统深入,是全世界唯一出版《罗曼·罗兰全集》的国家。
显然,这个小切入点不在本篇讨论的范畴中,但定能以此为题做出一篇文章来。
这个偶然事件,让我对《约翰-克里斯朵夫》作为“世界名著”的内涵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至少认识到了,它不是“法国名著”。
点击购票
2026做書图书市集·杭州
ZUOSHU BOOK FAIR·HANGZHOU
时间:
2026.09. 24 – 09.27
09.24(Thu) 14:00 – 18:00
09.25-27(Fri-Sun) 11:00 – 18:00
地址:
武林921数字文化产业园
杭州市拱墅区环城北路177号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