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黄土被车轮碾得翻起黄尘,赵元推开车门时,裤脚已经蒙了薄薄一层灰。车停在初下镇政府那两排旧瓦房前,他抬腕看表,从市区出发整整走了五十八分钟。
丁涂已经在办公室等了,搪瓷缸里的浓茶冒着热气,烟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握手时赵元就觉出不对,丁涂的手劲里裹着股化不开的怨气,没等考察组落座,话就顺着茶雾飘了出来。
“赵科长,你是市里来的明白人,得替我们基层说句公道话。”丁涂把烟按灭在烟缸里,指节敲着桌面,“这三年我手把手带出来三个笔杆子,材料写得顺、下村跑得勤,好不容易能顶起半边天,你们遴选通知一下,呼啦全考上了。这哪是选人,这是釜底抽薪啊!往后新来的年轻人谁还肯沉下心干?人人都把镇里当跳板,我们这穷山沟的工作还怎么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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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笑了笑,指尖敲了敲考察材料的封皮:“丁镇长,话不能这么说。遴选是公开公平的考试,总不能拦着年轻人往高处走。再说了,一下考上三个,恰恰说明初下镇育人有方,是你这个当镇长的带得好。”
丁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浓茶,苦笑着摇头:“你们组织上的人,嘴皮子真是练得透亮,把我墙脚挖空了,还得让我笑着给你们递铁锹。”
初下镇是全市挂了号的穷窝子,山多地薄,连条像样的产业路都没有,镇里的工资大半靠市里转移支付兜底。老同志们掐着日子熬退休,年轻人枕头底下都压着公考复习资料,办公室的灯深夜亮着,一半是在写材料,一半是在刷行测。这次一下走了三个,党政办、经贸办、乡村振兴办各空了一个核心岗,镇里的工作瞬间就转得磕磕绊绊。
临走前赵元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山对丁涂说:“老丁,你得想办法把这地方的根留住。不然就算市里不挖人,有本事的年轻人早晚也会自己跑出去,到时候这墙不用别人挖,自己先塌了。”
丁涂望着山坳里飘起的炊烟,重重叹了口气:“这穷山恶水的,想改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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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赵元再回初下镇,身份已经是组织部干部科科长。车开到镇政府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丁涂站在老槐树下等,肚子比先前又圆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反倒比从前更盛。
刚进办公室,丁涂的老调子又响了起来,给赵元递烟的手都带着点夸张的无奈:“赵科长,你这是又带人来挖我墙脚了?组织上有合适的岗位,就不能优先从镇里的老同志里提?次次都把成熟的干部带走,我们这一摊子工作真是越来越难张罗。”
赵元接过烟没点,笑着指了指他:“你还好意思叫苦?当初组织上考虑过要调你去局里任副职,谁都知道你丁镇长在初下镇根基扎得太深,愣是请都请不动。”
丁涂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诚恳的笑:“我在这山沟沟待了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踩着黄土下村的日子,把机会多留给年轻人,也是我这个老乡镇该有的觉悟。”
赵元赞许地点头,在心里暗自感慨,基层能有这样甘愿扎根的干部,实在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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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赵元的车再次碾过初下镇的黄土路,这次他的身份是县纪监委副书记。车停稳后,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丁涂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没了从前的从容,连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没等赵元开口,丁涂腿一软就扶住了门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书记,我对不起组织这么多年的培养,对不起跟着我受苦的家里人,我糊涂啊。”
赵元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丁涂啊丁涂,这么多年你演得一手好扎根基层的戏,全系统都快把你当成甘于奉献的典型了。三百多万涉农补贴,你揣进兜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初下镇的路还没硬化完,山里的孩子冬天还缺棉衣?”
他指了指窗外那排裂了缝的旧瓦房,声音沉得像脚下的黄土:“从前你总怨组织挖你墙脚,现在不用别人动手了——这墙脚,是你自己一锹一锹,从根上挖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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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丁涂垂着脑袋被带走,风卷着黄土刮过空荡荡的镇政府院子,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砸在他从前总敲的那张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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