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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王帅国
锂电行业扩产的大门正在关上。近日,多家头部电池企业向经济观察报确认,今年下半年以来,各地基本已经停止受理新增动力电池、储能电池产能备案,新增动力、储能电池产能申报基本暂停。
一家头部储能电池企业管理人员表示:“从今年上半年开始已经严格备案管理了,但并不是停止,是审批权从地方转到国家层面统一审批。”
无论是暂停备案受理还是审批收权,国家层面收紧锂电扩产的信号已经明确。这一看似突然的“急刹车”,是监管部门在需求走弱、生产过热、库存飙升三重压力叠加之下,针对锂电行业酝酿已久的组合拳。
行业人士一致认为,这不是简单的行政干预,而是在中国锂电产业从“规模竞速”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节点上,监管部门对粗放增长模式的果断纠偏,其关乎产业能否实现可持续健康发展。
政策从引导到强制
相关部门暂停电池新增产能申报的消息,并非最近才出现。今年上半年,摸排电池产能、暂停未开工项目等消息已在锂电行业内传播,但也不是“一刀切”,而是先摸排产能、建立产能监控预警机制,后续新增产能审批窗口有望重新开启。
经济观察报梳理发现,当下的电池控产并非突然而至的决策。早在2024年6月,工信部就在修订后的《锂离子电池行业规范条件(2024年本)》中明确提出“引导企业减少单纯扩大产能的制造项目,加强技术创新、提高产品质量、降低生产成本”。新行业规范条件还设置了硬性门槛:企业申报时上一年度实际产量不低于同年实际产能的50%,研发费用率不低于主营业务收入的3%。彼时,业内已感受到政策风向的转变。
进入2025年,监管力度明显加码。2025年11月28日,工信部组织召开动力和储能电池行业制造业企业座谈会,首次明确提出“依法依规治理动力和储能电池产业非理性竞争,加强产能监测、预警和调控”。这被业内视为政策“发令枪”。
今年以来,相关政策的出台进入快速推进期。1月,工信部、国家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国家能源局四部委联合召开座谈会,明确指出“行业内存在盲目建设情况,出现低价竞争等非理性竞争行为”。4月,四部委再度联合座谈,重申“坚决抵制不合理、不正当竞争行为”,并讨论了“动力和储能电池行业非理性竞争负面行为清单”。6月以来,行业内相继传出暂停办理项目手续、新申报项目不再审批等消息。
从政策引导到座谈会定调,再到审批实质性暂停,意味着监管部门的治理已经从“口头警示”走向“实质落地”。
经济观察报注意到,有地方政府在6月就已发出预警。四川省德阳市政府官网一则公文中提到,工信部将牵头开展全国锂电池产能全面调查并建立预警机制,在机制正式建立前,各地需暂停办理动力和储能锂电池项目相关手续。
需求“温差”与生产“惯性”
监管出手的紧迫性,根植于过去几年锂电行业积累的结构性矛盾。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年初预测,今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1900万辆,增长15%,增速预测为近几年最低。但实际表现更为严峻,上半年新能源汽车国内市场销量同比下滑13.4%,每月同比均为负增长。这意味着新能源汽车的锂电需求在持续疲软。
锂电赖以增长的另一极同样暗藏隐忧。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储能装机新增仅45GWh,与去年上半年的54GWh相比,同比下滑16.7%。
与需求端的“温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生产端的持续“高热”。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动力和储能电池累计产量达1068.9GWh,同比增长53.3%。其中,6月单月产量206GWh,创下有记录以来的月度新高。
真锂研究以销量结构为参照对产量进行拆分后估算:上半年动力电池产量721.7GWh,同比增长40.1%;而同期新能源汽车销量仅增长7.35%,对应的动力电池需求增长约20.2%。动力电池产量增速高出需求增速20个百分点。储能电池的差距更为悬殊,产量347.2GWh,同比增长90.6%,而需求增速仅为42.7%,不及产量增速的一半。
产量的持续高增长直接推高了库存。据真锂研究统计,2025年动力和储能电池新增库存已超过400GWh;今年仅上半年新增库存便超过了去年一年的水平。若按上半年的生产节奏延续至年底,全年电池总产量可能达到2560GWh,而对应的动力电池需求为1080GWh、储能电池需求550GWh。这意味着,今年形成的动力电池库存可能达到640GWh,储能电池库存270GWh,合计总库存超过900GWh,占电池总产量的比重超过35%。
真锂研究创始人墨柯指出,中国锂电产业本质上是生产驱动型体质。一方面,在地方GDP考核导向下,地方政府对招商引资和企业扩产非常上心;另一方面,锂电市场的高速发展让企业难以依靠自身获利滚动发展,必须依赖资本市场融资和地方支持,这就需要营造供不应求、生产繁荣的景象。
远景科技集团高级副总裁田庆军近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披露了一组更具冲击力的数据:今年行业储能电芯规划扩产已超800GWh,年底建成产能约1.2TWh至1.5TWh,规划总产能接近2TWh。“这已经远远超越了全球市场的真实需求。”田庆军直言,电芯生产需要连续性,一旦产能过剩,企业为了生存必然打价格战。
从产能角度来看,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已投产储能电芯产能约809.5 GWh/年(不含动储柔性切换产线)。鑫椤资讯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全球储能电池产能超1200 GWh,其中国内厂商占比约95%(即国内约1140 GWh,含在建/规划口径更宽)。与此同时,产能利用率分层明显,头部大容量储能专用线接近满产,部分机构预估第二季度全行业加权利用率90%上下;但安泰科按全行业名义/规划口径估算加权仅约65%,中小低端线不足50%。
动力电池方面,公开报告少有给出国内动力电池总在产产能数据。有数据显示,头部企业动力线产能利用率大致在85%—97%区间;二线企业整体约40%—65%,三线与尾部企业常低于30%。
头部优质产能接近满产,而中小、低端产线产能利用率不足50%。这种“结构性过剩”的格局,正是监管出手的核心动因。
谁被“卡住”谁将“受益”
锂电产能管控政策的落地,对不同类型企业的冲击截然不同。受影响最大的是以储能为主营业务的中小型电池厂,尤其是正处于融资关键期的企业。有分析指出,这些储能电池厂多有冲击上市的目标任务,需要向资本市场讲述“市场高速发展、产能紧张、需要融资扩产”的故事。为了把故事讲圆,现实中必须多生产,制造生产繁荣的景象。如今扩产通道被收紧,融资故事需要重写。
“部分以储能为单一主业、正处于融资关键期的电池厂将面临更大的资本运作压力,其生产节奏也可能因此调整。”墨柯表示。
据《2026行家说储能产业季度内参》数据,今年1至8月,国内85家企业推进的121个电池扩产项目中,有28个项目尚处规划阶段、未正式开工,涉及总产能规模约760GWh。这些项目正是本次管控的重点对象。
而对于兼具动力和储能业务的电池大厂来说,影响相对有限。行业分析认为,一是这些大厂的扩产计划大都早已完成,融资基本到位;二是产线通用,在动力电池需求转弱的情况下,完全可以腾出产线来生产储能电池。“暂停扩产对这些电池大厂甚至是有利的,因为这加剧了储能电池厂的困难。”一位行业专家直言。
头部企业的产能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宁德时代2026年上半年产能利用率高达94.86%,亿纬锂能也达到86.18%。对于这些已经满产满销的龙头企业而言,竞争对手扩产受阻意味着市场份额的进一步巩固。
与此同时,管控的传导效应正在向上游蔓延。据行业人士透露,原本主要针对电池环节的管控,如今已把锂电材料也纳入了限制范围。这意味着正极、负极、电解液等上游材料的新增产能同样面临审批收紧的约束。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场产能管控是对中国锂电产业发展模式的深层反思。过去十年,中国锂电产业依靠规模扩张迅速占据了全球主导地位。据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数据,2025年中国锂离子电池总出货量约1875GWh,同比增长53%,全球占比超过80%。但规模的扩张并未带来等比例的价值提升。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总工程师刘敏在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表示,部分环节盲目扩张、低价竞争等内卷式行为正在侵蚀行业可持续发展的根基。工信部电子信息司副司长王世江则表示,储能产业正在从前期的规模扩张进入“价值重构”的关键阶段。
墨柯预计,今年下半年动力和储能电池总产量可能在1200GWh左右,下半年生产过热的现象会逐步冷却。但他也坦言:“电池生产这架庞大的机器高速转动起来,要冷却下来不容易”。如果冷却速度不够快,不排除监管部门还会继续出台相关举措。
当锂电库存堆成“堰塞湖”,当价格战侵蚀了几乎所有企业的利润,停下来、摸清家底、建立预警机制,就是中国锂电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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