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半月谈》2026年第17期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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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广南县城出发,车辆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约一个小时,便可抵达莲城镇落松地村。
这里曾是一个人迹罕至的无名山村。20世纪50年代,广南县出现麻风病疫情,为集中治疗、防止扩散,当地政府将患者统一安置到这片深山之中。
疾病在患者身上留下了各种痕迹——有的失去了手指,有的双腿残疾无法直立行走。但比疾病更难以治愈的,是与外界的隔阂。20世纪80年代,麻风病得到有效控制,村民们的日子逐渐安稳。他们想找一位识文断字的老师来教村里孩子读书,可外头的人一听到“麻风村”三个字,便摇头摆手拒绝。
1986年,农加贵经人介绍,以代课教师的身份走进了这片深山。第一次和孩子们见面,是在一间卫生室里——一半堆着药品,一半摆了几张旧桌凳,12个孩子挤在一起。孩子父母大多有肢体残疾,他们站在门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声的哀求。
“其实当时很想跑。”看到这样的条件,农加贵也打起了退堂鼓,可孩子们的眼神让他迈不动转身离开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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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18日,农加贵和学生们在落松地小学操场上合影 彭奕凯 摄
腾出20多平方米的卫生室,这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就成了教室。20岁的农加贵在这里正式开启自己的事业——课桌是各家凑来的旧家具,黑板是用墨水涂抹的一块木板,粉笔用完了就拿石灰块代替。整所学校只有他一名教师,还要兼任炊事员、保育员,照顾孩子们在校期间的日常生活。
学校门前有一条小河,一度横亘在孩子们前往校舍的必经之路上。冬天河水冷冽刺骨,上下学时,农加贵总会把裤腿挽到大腿根,光着脚踩进水里,把学生们一个个背过去。
对农加贵来说,生活上的艰辛不算什么,外界的疏离才叫他难受。去镇上开会,别的老师听说农加贵来自“麻风村”,都远远避开他。回到家里,家人也怕染上疾病。面对这一切,他没有离开——因为村民需要他,孩子们需要他。
村民们从微薄的生活补助里凑出钱,给农加贵发工资。担心疾病会传染,每次送钱前,村民都会先把钱放进蒸笼里高温消毒。那份小心翼翼背后的情意,农加贵记了一辈子。
学生逐渐增多,教室不够用,全村出动建校舍。那些因病致残的村民,没有手掌的,用两个手腕夹住锄头干活;不能站立的,用废旧轮胎垫着膝盖跪着干活。还有几位残疾的孤寡老人,家里连工具都没有,就把自家炒菜的锅铲拿出来,跪在工地上搅拌砂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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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18日,在落松地小学,农加贵下课后和学生挥手告别 彭奕凯 摄
1992年,第一届学生毕业,孩子们走出大山参加升学考试。可在给学生填报家庭住址时,农加贵不敢写下大家口中的“麻风村”。在那个年代,这三个字足以让孩子们在外面遭受歧视。
农加贵和村民商量,给村子起个新名字。村里种了很多花生,壮语叫“落松”。小学课本里有一篇课文叫《落花生》,说花生外表朴实无华,果实深埋地下,默默奉献。农加贵觉得,落松地的村民就是这样——身患残疾,内心善良。
从此,“麻风村”变成了落松地村。那一年,他带着孩子们到县城参加升学考试。当得知12名孩子以远超录取线的成绩考入县城中学时,农加贵攥着成绩单,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1998年,农加贵获得调离机会。离开那天,下着大雨,他骑上摩托车,孩子们在后面追着喊。他骑出很远,但最终在山路上停了下来,掉转车头。当他再次出现在村口时,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那一刻农加贵明白,这里已经是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40年来,农加贵教出12个班共126个孩子。他们中很多人走出大山,成为医生、教师、警察。“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杨素芹,后来回到了这里。那个曾经趴在农加贵背后蹚过河水去上学的孩子,如今与农加贵并肩而立,成为落松地小学的一名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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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农加贵(后排左一)与落松地小学第三届毕业生拍摄毕业合影,杨素芹位于前排右三(资料照片)
夕阳西下,落松地小学操场上空,五星红旗在群山中迎风飘扬。农加贵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跑出校门。40年前,他一个人走进山谷,点燃了教育的微光;如今,他守护的这盏灯,早已刺破往日山间的阴霾,照到更远的地方。
半月谈记者:彭奕凯
原标题:《“麻风村”里的点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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