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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薛皓皓
编辑丨关雎
图源丨工至海洋
当陆上的人形机器人批量制造着估值独角兽,并开始陆续上市,海里的具身智能也开始浮出水面。
“水下具身智能不会经历陆上的‘展示多,落地少’阶段,它会更偏实用。”工至海洋创始人郭春雨认为。
郭春雨是哈尔滨工程大学教授、博导,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曾参与研发蛟龙号、航母推进器等重大项目,在船舶推进领域扎根二十余年。
他提出,水下具身智能首先重点要解决水里“看不清”和“听不清”。据此,公司推出了柔性波动鳍与矢量泵喷耦合推进方案的河图水下机器人,用像鱼鳍一样缓缓波动的柔性鳍面,结合泵喷,替代传统的螺旋桨推进器。该产品已经实现量产,将于今年交付客户使用。
具体而言,河图在3节航速下辐射噪声86分贝,逼近海洋背景噪声;近底扬沙仅为传统设备的1/500,不影响能见度;水下多模态数据库覆盖全水域,搭载的高灵敏度传感器能实现数据毫秒级回传,核心目标实时识别准确率大于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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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吨级“河图”海洋智能具身机器人
走仿生路线并不是炫技,也不是猎奇,而是为了满足多种海洋场景的需求。海上风电的海底电缆巡检、海洋牧场的清理与运维、大型水库水底的监测等等,均对清晰度和低噪音提出高要求。
除了水下机器人,公司依托已有的冰桨流耦合与水动力技术,推出极地船舶特种推进系统和3D打印螺旋桨等产品,为多型重点船舶提供关键装备配套,并实现了向海外市场的技术与产品输出。这为公司的初期运营提供了较稳定的现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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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打印环形螺旋桨
随着河图被推向市场,整机及解决方案销售可能是主要营收来源。
截至2026年8月,公司的意向订单超1.6亿元,包括极地船舶配套、核辐射检测、水库大坝、深海挖矿等场景。
从团队配置看,郭春雨投入产业一线,并引入产业与运营核心人才。CEO李洪雷曾创过业,且拥有政府供职经历;CTO王崇磊是哈工程船舶工程学院出身,主攻仿生航行器与柔性波动推进,负责具身大脑的核心算法;技术总监张佐天曾任多项国家级深海工程船的水动力测试总负责人,对极地场景的复杂工程拥有丰富经验。
近日,工至海洋宣布完成近亿元天使轮融资。投资方包括隐峰资本、力合金融、中新智地、小即是大创投、哈工程资管等。
郭春雨认为,海洋占地球面积的70%,工至海洋最终将走向深海,因为仿生终将减少对深海生态的破坏,更可能实现资源利用和生态保护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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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仿生路线
解决水下“看不清,听不见”
创业邦:你曾参与过蛟龙号、航母推进器、雪龙2号破冰船、世界最大极地LNG的螺旋桨设计等重大工程项目的联合研发。这些经历与今天研发仿生水下机器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郭春雨:我们的科研团队长期从事水下推进技术研究。这个团队从我的老师创建至今,已经积累了四十多年的历史。多年来,我们参与了国内许多重大工程和国家战略项目。
刚才提到的几个项目,我本人都曾亲自参与。有些项目中我是项目负责人,有些项目中担任技术负责人。
这些重大工程给我们带来的,不只是某一个具体产品的技术经验,更重要的是对复杂工程系统的理解,包括可靠性要求、极端环境适应性、长期运行稳定性,以及不同技术模块之间的协同关系。
创业邦:市场上已有许多传统形态的水下机器人,工至海洋为什么选择仿生路线?
郭春雨:公司目前有推进器和仿生机器人两条业务线。在我看来,仿生推进与螺旋桨推进都属于水下推进技术,底层力学原理并不割裂:一个是以摆动、波动方式推进,一个是通过旋转叶片产生推力,区别更多在于表现形式。
选择仿生不是为了猎奇,而是来自水下无人作业的实际需求。水下智能最基本的两个问题,是“看不清、听不见”。
“看不清”是因为光在水中会被吸收,水质稍差时视觉距离就会受限;在浑浊海域、江河或海底环境中,泥沙会让问题更加突出。如果机器人本体再用传统推进方式搅起泥沙,视觉条件会进一步恶化。因此,仿生路线希望让机器人以更轻柔、低扰动的方式在水下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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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河图”海洋智能具身机器人贴底航行
“听不见”则关系到声纳。声纳相当于水下机器人的重要感知器官,可以类比为眼睛和耳朵。机器人本体噪声过大,会干扰声纳等感知载荷的工作。如果要让机器人走向更高水平的自主性,必须处理好本体噪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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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邦:仿生推进是否一定比螺旋桨更安静,也是否意味着可以替代所有水下机器人?
郭春雨:不能简单这么说。螺旋桨高速旋转是水下设备噪声的重要来源之一,在既有技术路径上继续降噪往往越来越困难。仿生路线有望降低扰动和噪声,但它本身也可能带来驱动复杂性,而且处理不好的话,会带来新的机械噪声。
公司也不认为仿生机器人可以包打天下。某些场景只需要完成确定性任务,对高等级自主能力要求不高,传统设备可能仍然是更合适的选择。
创业邦:工至海洋为什么同时做推进器与仿生机器人?
郭春雨:推进器是当前市场需求更明确、也是公司较早形成业务基础的方向。我们长期积累的推进技术可以自然进入创业项目。仿生机器人从技术本体上看,仍然是水下推进技术的一种表达。
公司当前的推进器客户既包括船东,也包括造船厂,订单更多来自船厂。普通船的推进器制造已有较多供应商,公司更倾向于在设计、总包和合作制造中发挥作用;而在冰区船舶等高技术难度的推进器领域,公司希望进一步形成从设计研发到产品交付的能力。
短期内,推进器业务仍可能是更重要的收入来源。
创业邦:破冰船推进器与普通船推进器相比,技术难点在哪里?
郭春雨:普通船推进器主要在水环境中工作;破冰船推进器不仅在水中运行,还要面对桨叶与冰体的反复碰撞,载荷更复杂,对材料、刚度、强度和可靠性提出更高要求。其设计不再只是流体力学问题,还要考虑结构力学等因素。
公司较早开始在这一方向进行科研布局。
创业邦:水下机器人可以用于很多场景,公司目前最优先进入哪些领域?
郭春雨:企业必须有战略主线,不可能在一个阶段内把所有场景都做完。经过调研,我们目前希望优先进入海底管线和海上风电运维。
海上风电的水下部分具有明确的运维需求。风电桩基础在海底长期受到水流冲刷,可能出现腐蚀、覆埋或其他状态变化,需要进行检查和判断。人不适合频繁下水,机器人需要完成水下巡检;如果设备在浑浊环境中看不清,就无法支撑后续维护决策。
此外,海上风电相关的海底光缆、电缆与管线网络较长、运维责任也可能比较分散。随着场景向更深水域发展,对设备的感知、自主运行、耐压和作业能力都会提出更高要求。
创业邦:仿生机器人的低扰动、低噪声优势,如何在风电和电缆场景中体现?
郭春雨:海底检测、巡检和维修面对的是复杂环境。机器人如果看不清、听不见,不仅难以实现智能作业,连基础作业都可能无法完成。
“看清”意味着机器人进入海底后,不会因自身推进过度扬沙而让目标区域变得更浑浊;“听见”则意味着本体噪声不会严重干扰声纳等感知设备。对于需要识别障碍、发现管线状态、判断是否需要维修的任务,这些能力都是作业的前提。
我们把声纳理解为水下机器人实现智能的重要感知器官。就像希望人形机器人到工厂作业,首先要保证其本体运动稳定;水下机器人如果连感知环境的能力都受影响,就无从谈起自主作业。
创业邦:水下机器人关键部件是否仍受制于海外供应链?
郭春雨:如果在数年前问这个问题,答案确实会更困难。声纳、水下电机等关键部件,过去很大程度依赖海外供应。
近年国内高校、研究机构与企业在声纳、电机等环节持续投入,产业条件明显改善。我们判断,水下机器人已经接近从科研装备走向更大规模产品化的临界点。对公司当前产品而言,供应链可以实现100%国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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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舶清洗太拥挤
最终走向深海资源场景
创业邦:公司官网将海洋牧场列为应用方向,仿生机器人在这一场景中的价值是什么?
郭春雨:海洋牧场是一个很适合低噪声水下机器人的场景。养殖鱼类对噪声可能较敏感,传统推进设备的噪声可能影响养殖环境。我们最初也未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后来与水产领域专家交流后,开始关注低噪声机器人在牧场巡检、养殖监测和智能化运维中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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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河图”海洋智能具身机器人渔业养殖监测
海洋牧场的智能化运维并不只是巡检,还可能涉及鱼类健康监测、自动投喂、台风等极端天气下的实时监控。比如台风导致鱼群受惊、聚集甚至死亡时,若不能及时发现和处置,可能造成水体污染和疾病扩散。
创业邦:海外成熟的海洋牧场模式,能否直接复制到中国?
郭春雨:挪威等国家的海洋牧场很多是固定、集中式布局,一个固定装置可能覆盖较集中的区域。中国的海洋养殖场景更分散,地域和海况差异也更大,可能需要更多移动化设备和分布式运维能力。
这意味着,国内的海洋牧场可能更需要巡检装备、实时监测和综合运维体系。
创业邦:公司为什么从“卖机器人”转向同时强调工程服务和整体解决方案?
郭春雨:创业初期,我们也把自己理解为一家卖机器人的公司。但我走访上下游后发现,许多水下机器人公司营收并不高,而海洋场景的需求其实很迫切。问题不完全在技术参数,而在客户是否能真正使用产品、理解数据并完成作业。
企业买机器人可能是为了减少人工,但如果购买设备后还要增加数名操作人员,培训半年到一年,或者声纳采到的数据客户看不懂,设备就很难真正创造价值。
因此,研发机器人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补齐软件交互、数据解读、客户培训、现场保障和服务协同等能力。
创业邦:水下机器人是否会像人形机器人一样,经历很长的“展示多、落地少”阶段?
郭春雨:水下机器人的需求更偏实用,但行业目前仍没有普遍达到真正的智能化。传统上,AUV强调自主水下航行,ROV强调由人远程操控。在我们看来,现阶段较有前景的可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双模态路径:既保留人为控制,也具备一定自主行为,在自主能力基础上再叠加作业能力。
公司计划推出首款量产产品,定位为可进行探测与处置作业的双模态水下机器人,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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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河图”
创业邦:河图交付后,你最担心客户对什么不满意?
郭春雨:我更担心的是易用性。客户需要培训多久才能使用?机器人完成任务后形成的数据,客户能否看懂?能否用更直白的图像、界面和提示,把复杂水下信息转化为可理解的结论?这些都需要软件、人机交互和驻场服务不断进化。
产品化不是把机械本体做出来就结束了。未来公司更可能按客户需求提供整体方案,因为只卖一台机器,很难填平产品与实际工程之间的鸿沟。
创业邦:目前,水下机器人赛道变得越来越拥挤,深之蓝、潜行创新、世航智能等均已出现,工至海洋最不想进入的场景是什么?
郭春雨:公司不太愿意走竞争过度集中的路线。船体清洗是一个有价值的场景,能够帮助船舶节能减排,我们并不否认它的意义;但在我们的观察中,大约90%水下机器人企业都集中进入这一方向,而且船舶清洗的价格已降得较低,甚至有的亏本在做。
创业邦:如果把时间拉长,公司最终希望走向哪种场景?
郭春雨:从长期看,我们的方向还是深海。
人类进入深海,最终会面对能源和资源获取的问题,海上风电、油气、海底矿产等都属于这一范畴。工至海洋希望从近浅海的具体应用出发,逐步积累面向深海能源与资源场景的装备和作业能力。
但深海开发不能只谈资源。当前海底资源开采仍面临生态影响、国际规则和技术路径等多重约束。我们关注的是一种更低扰动、更生态友好的作业方式:在海底作业时尽可能减少对环境的破坏,让资源获取与生态约束不只是对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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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创业需有开放心态
创业邦:公司成立后,融资是否顺利?
郭春雨:公司2024年8月注册成立后,也经历过融资不顺利的阶段。我后来反思,原因不完全是市场冷热,也有团队对商业逻辑认识不够的问题。那时甚至连BP该怎么写都不熟悉,用一份很长的Word文档向投资人讲技术和想法,更多讲的是技术本体,而不是市场、产品和商业路径。
后来获得第一笔种子投资后,团队开始加速学习怎样把一个市场行为更清楚地用语言、文字和结构表达出来。融资的过程也是团队不断进化的过程。
创业邦:早期投资人最初看中公司的是什么?
郭春雨:我与早期投资人北京科学家创业团的陈海滨相识,起点是看到他关于科学家创业的一段短视频。他对科学家创业的理解与我此前接触到的一些观点不同,我因此主动联系他。
初期的BP很粗糙,投资人从中看到的是技术的稀缺性,但后续的沟通和尽调,也让我们认识到,他更在意的是团队、创始人认知和学习能力。
创业邦:如果给其他科学家创业者一个建议,你最想提醒什么?
郭春雨:我认为最需要转变的是思维方式。科学家很容易认为技术最重要,其他东西都应该围绕技术服务。但企业里,技术必须与性价比、产品体验、客户需求和市场节奏共同权衡。有时为了成本和产品化,不得不对技术本体做取舍,这在学术环境中可能难以接受,但在商业环境中必须面对。
第二,是要有足够开放的心态接受帮助。科研人员往往执行力很强、对问题有很深理解,但这种坚持有时也会变成固执。如果在商业上发现自己的问题,却不愿听取客户、投资人、伙伴的建议,就可能在关键战略节点作出错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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