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笕桥通了地铁,出来走一段,能到中央航校旧址。里面有面墙,刻着名字,一排一排,没照片,只有生卒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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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的年份减一减,停在22、23、24。旁边有块碑,写着校训,原话很直接: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这话放今天看,不少人觉得极端。但当年不是喊一喊就完了,是来真的。飞机中弹了,能跳也不跳,要往目标上带。弹药打光了,就用飞机去撞。这么训练出来的飞行员,前前后后,抗战期间牺牲约1700人。
笕桥航校毕业生是这里面最核心的一群。他们不是走投无路才来的,很多人家里有钱有势,读过好学校,会说外语,有实打实的退路。
沈崇诲,父亲在民国司法界有地位,家里条件不用多说。本人清华毕业,踢足球,不是书呆子那类。
毕业后洋行要聘他,待遇不差,他偏去考航校,第三期,家里拦没拦住,细节说不太清,淞沪会战打起来,他已经是副中队长。
1937年8月19日,带轰炸机去炸长江口外的日军舰船。飞机方向舵失灵,燃油也快耗尽。同机的陈锡纯还年轻,沈崇诲让他跳伞。
后来的事有不同说法,但结果一样:没有回来。飞机坠向日军舰队方向,人和机器都没了。25岁。熟悉他的人后来回忆,他常说不怕死,就怕国亡得没声响。没声响三个字,放在那个环境下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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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陈怀民,他是镇江人,家里做丝绸生意,日子过得不错。他念过上海的好学校,人长得精神,还会拉小提琴,搁现在就是那种家里条件好、自己也有本事的年轻人。
1938年4月29日,日军出动几十架飞机炸武汉,他驾机升空迎敌。座机被打中起火,跳伞的装置就在手边,他没拉。
那一刻他选了另一条路,和日军一架战斗机撞在一起,人机俱毁。那年他22岁。
被他撞掉的日军飞行员叫高桥宪一。仗打完了,高桥的妻子美惠子从日本写了封信过来,寄给陈怀民的家人。陈怀民的妹妹陈难读了信,提笔回了一封。信里没骂人,也没喊口号,她说的是,我们都不该再有战争。
陈难当时才十几岁,一个没了哥哥,一个没了丈夫,两个家庭隔着战场和国仇,靠几页纸找到了同一种东西。那几封信现在还能查到,字不多,分量很沉。
第三个人,张锡祜,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的小儿子。张伯苓办教育一辈子,自己儿子没读完大学就进了航校。
1937年9月,张锡祜在江西执行任务时飞机失事,牺牲时25岁。消息传到南开,张伯苓正在开会。
有人回忆,他沉默很久,说:“我早就把他交给国家了。”没哭,也没多说。一个父亲,把儿子交出去,换回来这么一句。这话现在听着像电影台词,但在当时,就是办公室里的日常对话。
这三个人,放今天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家境好,学历好,还有拿得出手的特长。但都没选出国,没选经商,没选仕途。选了死亡率极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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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不是冲动,也不全是教育。他们见过世界,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样子,才更受不了国破家亡的日子。
沈崇诲要是留在洋行,每天照常上下班,但空袭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没法假装没事。
陈怀民要是去后方,拉小提琴的手会抖。张锡祜要是不去,他爹的学生们在前面死,心里过不去。这种过不去,就是风骨。风骨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半夜睡不着觉,觉得该自己上。
在笕桥航校这个群体里,越有资源的人越先顶上去。他们有信息、有见识,知道国家垮了,谁也跑不掉。
沈崇诲的父亲是法官,知道法律保护不了亡国奴。陈怀民家里做生意,知道市场在炮火里一文不值。张伯苓办教育,知道再好的学校也挡不住炸弹。
所以让儿子去,或者儿子自己去,都不拦,这种选择不是傻,是算清楚了。
这些事说给一个97年出生的人听,对方沉默半天,说现在23岁,最怕的是下个月房租交不上。
说得没错,今天二十出头的人,焦虑的是工作、房贷、对象、考公,谁有空想国家亡不亡。这不是堕落,国家没亡,不需要他们开着飞机去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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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在于,很多人把这套不需要当成了永远,把平凡日子当成了理所当然。有人因为实习被批一顿就崩溃,有人因为考研失败就觉得人生完了,有人因为网上一句难听的话就难受好几天。
这些痛苦是真的,不是装的。但放在那些23岁写遗书的人面前,到底算不算轻?
不用急着回答,只是今天的人能为这些事烦恼,本身就说明日子没到绝路。和平久了,容易把安稳当成空气。空气在的时候没感觉,抽走了才知道要命。
航校那面墙上,很多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和年份。有一张旧照片,是航校学员的毕业照。穿飞行服,很年轻,笑得有些拘谨,像普通大学生。
但那张照片拍完没多久,大部分人就没再回来。他们写遗书都很短,有人写欠某某五块钱,请代还。有人写自行车在操场东边,钥匙在右边口袋。有人只写妈,别等我吃饭。
这些遗书没有永垂不朽之类的话,全是生活琐事。正因如此,才让人难受,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惦记一辆自行车、五块钱、一顿饭。不是天生的英雄,是形势到了,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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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人喜欢说青春无价,这话没错,但得分时候。对沈崇诲来说,青春有价,价就是一条命,换军舰上的一颗炸弹。
对陈怀民来说,青春有价,价就是一架飞机,换对面那架敌机。
对张锡祜来说,青春有价,价就是父亲那句交给国家,他们的青春被称过重,很贵。
那些二十出头的人,没过上本该属于自己的日子。他们把它交了出去,换来了今天这些平常琐碎的生活。记住这一点就行,不用拔高,也不用惭愧。
那面墙上刻的名字,大多数后面只有年份,没有照片。能查到的资料里,很多人留下的东西很少,一封短信,一张合影,几句同学回忆,就没了。
他们中不少人读过的学校、喜欢的运动、擅长的事,放今天都能在简历上写好几行。
最后就剩下墙上一个名字,两个年份,中间一道短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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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不用再开着飞机去撞军舰,也不用写那种起飞前就准备好的遗书。日子照常过,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刷手机的刷手机。
只是偶尔看到这样的名字和年份,停一下,想想他们本来可以过什么样的日子,最后选了什么样的路。不用感动,也不用惭愧,记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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