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河北馆陶县山材村东部,卫运河大堤内侧,有一片远离村庄的深水面。村里的孩子提到它,语气总会低几分,因为那里太安静,也太神秘。风吹过芦苇,水面泛起细纹,除此之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这片水面东西长约300多米,南北宽约100多米。北边挨着卫运河大堤,南边是一片隆起的沙丘,沙丘上曾有几间青砖房。东侧的沙地把它与卫运河隔开,地形看似普通,却像一道被岁月留下的暗号。
水色是深绿的。
越往中心,颜色越沉。村里老人常说,坑底有一只“老鼋”,还连着卫运河的“海眼”,所以即便遇到旱年,水也不会干。孩子们半信半疑,既害怕水里真有东西,又忍不住靠近岸边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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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往中间走,老鼋会把人拖下去。”
大人这么吓唬孩子,未必真相信传说,却知道深水危险。那时没有护栏,也没有专门看护,几句带着神秘色彩的警告,往往比直白劝阻更管用。
不过,老鼋坑并不只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地方。周围是沙质土地,适合种花生、地瓜。收获前,孩子们偶尔挖几株花生,或刨出一两个地瓜,找块空地垒起土灶,用枯枝点火。火苗不大,烟却很足,等食物烤熟,脸上已经落满黑灰。
岸边的芦苇也有用途。每到秋季,村民便把芦苇割下,晒干后编成席子。芦苇席能铺炕、遮物,也能拿到北边的尖冢集出售。水坑周边的荒地、芦苇和水面,就这样与村民的日常生活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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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上几年,村里还会组织打捞。河边人家大多能找出一条小船,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忙活一两天,便能捞上不少鱼。鱼的种类很多,乡亲们未必叫得出名称,但分到各家之后,足够让村民改善几顿伙食。
那时有人开玩笑:“老鼋知道咱们来捞鱼吗?”
旁边的人便答:“它要是真有本事,早该露面了。”
玩笑归玩笑,传说并没有因此消失。直到多年以后,人们从地图和河道变化中弄清楚,所谓的“老鼋坑”,其实是一段被裁弯取直后留下的旧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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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它的来历,得从卫运河的水运功能说起。明清时期,卫运河承担着豫北、冀南一带漕粮北运的重要任务,通往天津,再转运入京。河道并不是越直越好,尤其在上游到下游落差较大的地段,水流过急,船只难行,水量也不容易保持。
卫运河属于天然河流,河面宽阔,难以像临清以南的会通河那样,依靠密集水闸调节水位。古人采取了另一种办法:让河道多绕一些弯,以增加流程、降低坡降。民间所说的“三弯顶一闸”,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河道变长了,漕船航行距离也增加了,但水势会缓和许多,航运更稳定。对当时依靠水路运输粮食的社会来说,这种取舍很现实,也很必要。
可当漕运衰落、河道运输功能减弱之后,弯曲河道带来的排水不畅逐渐成为问题。新中国成立初期,卫运河流域曾发生较大洪灾,1954年、1956年的洪水都造成了严重影响。治理河道,不能只看船能不能走,还要看洪水能不能及时排出去。
1958年3月5日至6月10日,卫运河、四女寺减河扩大工程办事处编制了卫运河扩大工程初步设计,计划将徐万仓至四女寺河段按设计流量1250立方米每秒进行治理,采取切滩、裁弯、退堤等办法扩大河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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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材村东的旧河道,便在这次治理中发生改变。它原先从前符渡村东起,向东经过魏厂、郑厂村西,又折回山材村东,整体是一道明显的“S”形河弯。裁弯之后,主河道被拉直,原来的弯道失去通水功能,逐渐形成了今天所见的水坑。
它的形状后来有些像美元符号“$”,但这只是河道遗迹演变后的外观,并非人工刻意设计。水流、降雨、蒸发和周边植被不断作用,旧河道慢慢沉淀成一片相对封闭的水面。
从地理学角度看,老鼋坑与牛轭湖属于同一类河流遗迹。自然河流改道时,弯曲河段可能被切断,留下弧形湖泊;而老鼋坑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截弯取直”主要由人工工程完成。传说中的老鼋并不存在,真正改变它命运的,是河流治理和时代交通方式的变化。
多年之后,老鼋坑仍以碧绿色的水面留在村庄与卫运河之间。它既不是海眼,也不是神秘深潭,而是一段旧河道留下的清晰印记。孩子们在岸边烤过地瓜,村民们曾驾船捕鱼,河工则用裁弯取直的办法改变了它的形状。一个乡村水坑,里面装着的其实是航运、治水和地方生活交织而成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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